一九九一年的冷雨,依舊不知疲倦地沖刷着漢東大學的場。
場中央,紅玫瑰的殘骸在泥水中翻滾,像是某種被踩碎的、名爲“前途”的祭品。而在祭壇的另一端,梁璐正僵立在原地,手中的動作還保持着一種準備受禮的、高高在上的矜持。
她那張曾經被漢大學生視爲“不可攀折”的精致臉龐,此時正一點點從慘白轉爲鐵青。
梁璐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然後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還被那個她從未正眼看過的“寒門天才”踩上了一腳。
這種感覺,叫作“被忤逆”。
在梁璐的人生信條裏,從來沒有“拒絕”這兩個字。
她是省委政法委書記梁群峰的掌上明珠,她是這漢東省權力金字塔頂端的公主。從小到大,只要她想要的,無論是昂貴的鋼琴、京城的進口大衣,還是某個男人,都必須乖乖地出現在她面前。
她選擇祁同偉,並不是因爲多麼深沉的愛。更多的是一種帶着報復心理的征服欲——她被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拋棄過,所以她要征服這個漢大最優秀的、骨頭最硬的男人,來證明她梁璐依然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在前一秒,她還篤定祁同偉會跪。
寒門子弟的驕傲,在檔案和編制面前,不過是一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一戳就破。
可現在,祁同偉不僅把窗戶紙戳破了,還順手把她這個“賜福者”的尊嚴,也撕成了粉碎。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梁璐的嘴唇劇烈顫抖着,嗓音在風中聽起來有些支離破碎。
周圍原本如水般的起哄聲早已消失。數千名學生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他們看着那個在雨中漸行漸遠、脊梁筆挺的背影,又看向這個在地上、撐着傘卻顯得無比孤單的女人。
這種沉默,對梁璐來說,是比剛才那句“你不配”更響亮的耳光。
“梁老師,您……您別跟他一般見識,小祁這人估計是壓力太大了,腦子糊塗了。”
一旁那個打傘的跟班彎着腰,語氣裏滿是惶恐。他比誰都清楚梁家的能量,也比誰都清楚梁大小姐發火後的後果。
“壓力大?”
梁璐猛地轉過頭,那雙原本明豔的眸子裏此時盛滿了由於極度羞恥而引發的瘋狂。
“他不是壓力大,他是想死!”
梁璐淒厲地喊道,聲音穿透了雨幕,驚起了一群在樹梢避雨的麻雀。
“他以爲他是誰?漢大三傑?法學天才?沒有我爸爸的籤字,他連在這漢東省當個臨時工的資格都沒有!他憑什麼這麼跟我說話?他憑什麼!”
她猛地奪過跟班手中的傘,由於用力過猛,傘骨在空中劃出一道凌亂的弧線。
梁璐看着那束在泥水裏的玫瑰。那紅得刺眼的顏色,現在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她想起了祁同偉剛才離去時的眼神。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在那一刻,她看到的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學生,而是一尊仿佛從歸來的、看透了生死與權謀的修羅。那眼神裏沒有自卑,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她戰栗的、俯瞰衆生的平靜。
那種平靜,讓她覺得自己所謂的權勢,在他面前不過是一堆隨風即散的灰燼。
“祁同偉,你會跪回來的。”
梁璐死死盯着辦公大樓的方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會讓你跪在我的腳底下,求我給你一條生路!我會讓你知道,這漢東的天,到底姓什麼!”
她不明白,這個男人哪裏來的底氣。
難道是爲了那個陳陽?
想到這裏,梁璐的嫉妒心像毒蛇一樣啃噬着她的理智。
陳陽,陳岩石的女兒。陳岩石雖然也是老革命,但那是個固執的、已經不在權力核心圈的硬石頭。在梁群峰面前,陳岩石本護不住祁同偉。
“我要讓他去最窮的山溝,讓他去那個連燈泡都沒有的地方待上一輩子!”
梁璐抓着傘柄的手因爲用力而骨節發白。
“我要讓他眼睜睜看着他那些不如他的同學一個個升遷,看着他心愛的女人嫁給別人,我要讓他在這輩子的悔恨裏腐爛發臭!”
這,就是被忤逆的意志。
梁璐轉身,不顧高跟鞋踩進積水裏的狼狽,快步走向自己的座駕。
那是一輛在這個時代極其罕見的進口黑色小轎車,靜靜地停在場邊,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周圍的學生紛紛避讓。
他們知道,今天過後的祁同偉,即便長了翅膀,也飛不出漢東這塊土地。
在衆人眼中,祁同偉剛才的那一站,固然帥氣,固然有骨氣,但那是一個死人最後的回光返照。
在這個權力的羅網裏,沒有背景的寒門子弟,如果不交出脊梁,就只能交出命。
而此時,祁同偉已經走進了辦公大樓的門廳。
他感受着身後那股如般的怨毒目光。
他知道梁璐在想什麼,也知道梁群峰接下來的動作。
前世,他在這場意志的較量中輸得一敗塗地,成了梁家的附屬品。
但這一世,他要讓梁璐明白一個道理:有些意志,是權力無法摧毀的;有些孤鷹,即便折了羽翼,也不是家禽可以隨意戲弄的。
“你想要我跪?”
祁同偉停在樓梯轉角處,側頭看了一眼玻璃窗外那輛正在發動的黑車。
“梁璐,這一世,我會讓你跪在陳岩石那個小院裏,跪在那些被你們梁家欺壓的人面前,爲你這一輩子的傲慢,贖罪。”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階。
腳步聲在空曠的辦公大樓回響。
“噠,噠,噠。”
穩健,有力,且帶着一股讓樓層都在微微震顫的伐之氣。
他在這一章裏,徹底斬斷了名爲“投機”的後路。
他知道,梁群峰的怒火很快就會通過電話線,傳遍漢東省政法系統的每一個角落。
但他不在乎。
因爲他知道,三樓那個辦公室裏,還有一個比梁群峰更危險,但也更懂得“借勢”的老師在等着他。
高育良。
那個帶他入仕、教他權謀、最後也目睹他死亡的男人。
如果說梁璐只是權力的任性,那高育良,就是權力的本質。
祁同偉推開了三樓走廊的木門。
走廊裏燈光昏暗,帶着一股獨屬於九十年代初的沉悶與溼。
他站在了高育良的辦公室門口。
他理了理被打溼的頭發,雖然狼狽,但那雙眼眸裏的光,卻亮得驚人。
“老師,學生祁同偉,前來破局。”
他輕敲房門。
在那一刻,祁同偉感覺到,這盤跨越了三十年的漢東棋局,終於在這一扣之下,發出了第一聲真正的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