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皇十七年,十月二十一,巳時初。
張家承諾的第二批糧草送到了。
比上次多,足有一百五十石陳粟,三十張弓,弓弦是新換的,二十副皮甲,陳舊但完整,外加十柄制式橫刀——刀身雖無銘文,卻是雍州府兵的標準配械。
“張老爺說,”送糧的劉管事這回笑得殷勤,“小郎君守土有功,這些是額外犒賞。若還需要什麼,盡管開口。”
江澈清點着物資,目光在那十柄橫刀上頓了頓。
制式軍械。
張家再有勢力,也弄不到這麼多完好無損的府兵刀——除非,是通過官府渠道。
他抬頭看向劉管事:“張公厚意,江某愧領。只是這些刀……”
“哦,這是老爺特地從府庫裏調的。”劉管事面不改色,“如今突厥壓境,官府也鼓勵民間自保。老爺與王別駕有舊,特批的。”
王別駕。
雍州別駕王弘,主管刑名治安。按《開皇律》,私藏軍械逾十件者,流三千裏。
張家這是把刀,也把罪證,一齊送來了。
“替我謝過張公。”江澈面色平靜,示意趙鐵柱收下。
劉管事又寒暄幾句,匆匆離去。走出百步外,回頭望了一眼渭水北岸那道蜿蜒的木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午時,雍州城,別駕府。
王弘看完張承宗的密信,眉頭緊鎖。
他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吏,面皮白淨,蓄着山羊須,一雙眼眯着,像總在算計什麼。手指在信紙上敲了敲,忽然問侍立一旁的錄事參軍:
“渭北那個江澈,底細查清了?”
“查清了。”參軍躬身,“寒門孤子,父母死於開皇十三年突厥犯邊。有個老仆叫老黃,此外無親無故。倒是……”他頓了頓,“昨渭水灘塗一戰,此人徒手斃突厥遊騎五名,如今塬上寒門皆以其馬首是瞻。”
“徒手?”王弘抬眼。
“是。據咱們的探子回報,此子神力驚人,能捏彎鋼刀,踢斷馬腿。張家送去的木樁,他單手就能按進土裏三尺。”
王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陰冷。
“好一個少年英才。”他緩緩將密信湊近燭火,看着紙張蜷曲、焦黑、化爲灰燼,“可惜,不懂規矩。”
“大人的意思是?”
“按張承宗說的辦。”王弘撣了撣手上紙灰,“調一隊府兵,今夜出發,明清晨到渭北。記住——”
他抬眼,一字一頓:
“以‘私藏軍械、聚衆謀反’爲名,抓人。若遇反抗,格勿論。”
參軍遲疑:“可如今突厥大軍距渭水不過兩路程,此時剿滅民間自保力量,是否……”
“正因突厥將至,才更要剿。”王弘打斷他,“你可知道,朝廷最怕什麼?”
“怕……外敵?”
“錯。”王弘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北方陰沉的天,“朝廷最怕的,是外敵與內亂並起。突厥來了,打不過,可以議和、可以遷都、可以割地。可若寒門趁亂聚衆,有了野心,有了頭領——那才是動搖國本的心腹大患。”
他轉身,目光如刀:
“這個江澈,能徒手突厥遊騎,就能徒手官差。能聚寒門之心,就能聚反叛之衆。今他守渭水,明就可能打雍州。此等人物,必須趁其羽翼未豐,扼於襁褓。”
參軍冷汗涔涔:“屬下明白了。”
“去吧。”王弘揮揮手,“記住,要快,要狠,要不留後患。”
未時三刻,渭水北岸。
江澈正在教趙鐵柱等人用弓。
“三十步內,平射。三十步外,仰射。”他拉開一張弓——弓力一石半,尋常壯漢開滿已吃力,在他手裏卻輕如玩物,“突厥人皮甲薄弱,腹是要害。但你們射不準,就射馬——馬目標大,射中即賺。”
弦響,箭出。
百步外一棵枯樹,樹身一震,箭矢沒入三寸。
衆人咋舌。
江澈卻搖頭:“還不夠。真正的突厥射雕手,三百步外能穿甲。”
他放下弓,忽然問:“趙叔,塬上會騎馬的有幾個?”
趙鐵柱一愣:“會騎驢的倒有,馬……只有昨繳獲那三匹突厥馬,性子烈,還沒馴服。”
“帶我去看看。”
馬拴在塬後山洞外,三匹青驄馬,雖受了傷,卻依舊眼露凶光,見人靠近便噴鼻揚蹄。
江澈走到一匹馬前,伸手撫向馬頸。
那馬嘶鳴着要咬,他卻五指一按,按在馬頸位上——這是前世在內蒙古調研時,跟老牧民學的馴馬手法。馬渾身一顫,竟漸漸安靜下來。
“馬通人性,”江澈一邊撫摸着馬鬃,一邊低聲道,“你怕它,它便欺你。你不怕它,它便服你。”
老黃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少爺七八歲時,有次塬上跑來匹驚馬,撞傷了好幾個人。少爺也是這樣走過去,摸着馬脖子說了些什麼,那馬竟乖乖跟着他回了家。
那時候只覺得少爺膽大,如今才明白……
“少爺,”老黃小聲問,“您是不是……早就不是尋常人了?”
江澈動作一頓。
他沒回答,只繼續撫摸着馬頸,良久,才輕聲道:
“黃老,若有一,你發現我騙了你許多事……你會恨我嗎?”
老黃咧嘴笑了,缺牙處漏風:
“少爺能騙老黃什麼?騙老黃粥熬得稠?騙老黃衣裳補得醜?”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望着江澈:
“老黃只知道,少爺是老黃看着長大的。少爺冷,老黃就添衣;少爺餓,老黃就煮粥;少爺要人,老黃就遞刀——至於少爺是誰,從哪兒來,要做什麼……”
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馬鞍上的塵土,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什麼珍寶:
“老黃不懂,也不問。”
江澈鼻尖一酸。
他別過頭,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洶涌的情緒壓下去。
再轉身時,已面色如常:
“趙叔,挑三個膽大的,今起學騎馬。不用學沖鋒,只要能騎着跑,能傳訊就行。”
“傳訊?”趙鐵柱不解,“給誰傳?”
江澈抬眼,望向東南方向——那是渭水下遊,再過百裏,便是潼關。過了潼關,便是河東。河東再往北,便是太原。
但他沒說破,只道:
“到時自知。”
申時,探馬來報。
不是塬上的探子,是個生面孔——二十出頭,精瘦,眼尖,穿着流民的破衣裳,說話卻條理清晰:
“北面三十裏,發現突厥大隊蹤跡。約五百騎,一人雙馬,隊伍裏有攻城槌。”
“攻城槌?”趙鐵柱臉色大變,“他們想打雍州?!”
“不。”江澈搖頭,“是試探。五百騎攻不破雍州城,但足以掃平城外所有村落——包括張家大宅,包括咱們這道木柵。”
他看向那探馬:“兄弟怎麼稱呼?從哪兒來?”
探馬叉手:“河東聞喜,徐懋功。遊歷至此,恰逢亂世,願助一臂之力。”
徐懋功!
江澈心頭劇震。
這正是徐世勣——未來的大唐軍神李勣!如今他應該還是個遊俠兒,尚未投瓦崗,更未歸唐。
按正史,徐世勣確實在隋末遊歷天下,結交豪傑。可沒想到,竟在這渭水北岸,在這生死關頭,提前出現了!
“原來是徐兄。”江澈強壓激動,還禮,“不知徐兄對眼下局勢,有何高見?”
徐世勣也不客氣,走到江澈畫的地形圖前,指着渭水拐彎處:
“此處木柵,防遊騎尚可,防五百精騎……必破。但突厥人目的不在攻堅,而在劫掠。他們見此處有備,多半會分兵——兩百騎佯攻木柵,三百騎繞道上遊淺灘,渡河直撲張家大宅。”
他頓了頓,看向江澈:
“張家囤糧之名,突厥人必已知曉。他們真正的目標,是糧食。”
一針見血。
江澈深深看了徐世勣一眼:“徐兄以爲,該如何應對?”
“兩條路。”徐世勣豎起兩手指,“其一,放棄木柵,集中兵力守塬上——居高臨下,易守難攻。但張家大宅必破,糧草盡失,之後咱們也撐不了幾天。”
“其二呢?”
“其二,”徐世勣目光銳利,“主動出擊。趁突厥分兵渡河時,半渡而擊——不求全殲,只求打疼他們,讓他們知難而退。”
趙鐵柱倒吸一口涼氣:“半渡而擊?咱們就百來號人,鋤頭都沒配齊……”
“所以需要一柄尖刀。”徐世勣看向江澈,“一柄能撕開突厥陣型,能震懾敵膽的尖刀。”
所有人都看向江澈。
江澈沉默。
他知道徐世勣的意思——需要他這個人形凶器,去完成斬將奪旗的任務。
可他也知道,一旦展露過多實力,必然引來更多猜忌、更多機。
但……
他望向塬上那些正在挖壕溝的婦人孩子,望向老黃佝僂着背在熬粥的背影,望向遠處渭水對岸——那裏隱約可見張家大宅的飛檐,更遠處,雍州城樓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這亂世,終究是躲不過的。
“徐兄,”江澈緩緩開口,“若依你之計,勝算幾何?”
“三成。”徐世勣實話實說,“但若固守,勝算爲零——五百突厥精騎,足以踏平這道木柵。屆時,塬上無人能活。”
三成。
夠了。
江澈起身,走到那堆新送來的橫刀前,抽出一柄。
刀身映着夕陽,泛着血色寒光。
“趙叔,挑三十個最壯的,配皮甲橫刀。徐兄,勞煩你帶其餘人守木柵——不必死守,拖住佯攻的兩百騎即可。”
“那小郎君你呢?”
江澈還刀入鞘,聲音平靜:
“我帶那三十人,去上遊淺灘。”
“等突厥人渡河渡到一半——”
他抬眼,望向北方漸起的煙塵:
“送他們回草原。”
戌時,雍州府兵出動了。
一隊百人,全副甲胄,馬蹄裹布,趁夜色悄然出城。帶隊的是個姓孫的校尉,面有刀疤,眼神狠戾——王別駕特意點的將,只因這人有個外號:孫屠夫。
當年雍州剿匪,他帶人屠了三個村子,無論匪民,一律格。事後報上去說是“匪負隅頑抗”,其實誰都明白,那是良冒功。
“都聽好了,”孫校尉壓着嗓子,“到了渭北,見人就抓,敢反抗的,當場砍了。那個叫江澈的,要活的——王大人要親自審。”
有兵卒小聲問:“大人,不是說那江澈能徒手突厥嗎?咱們這點人……”
“怕什麼?”孫校尉冷笑,“他是能打,可他身後那些泥腿子呢?咱們抓幾個婦孺老弱,刀架脖子上,你看他敢不敢動?”
衆人恍然,紛紛獰笑。
夜色如墨,百騎悄然向北。
而同一片夜色下,渭水上遊淺灘。
江澈帶着三十個漢子伏在蘆葦叢中。人人穿着皮甲,握着橫刀,面色慘白,卻無人退縮。
他們都知道,這一去,可能回不來。
可身後就是家,就是妻兒老小,退不得。
“小郎君,”趙鐵柱聲音發顫,“突厥人……真會從這兒過?”
“會。”江澈盯着河面。
月光下,渭水在這裏變得平緩,河床,形成一片寬約百步的淺灘。水深不過馬腹,正是渡河的最佳地點。
而河北岸,已隱約可見火光——突厥人扎營了,明必從此處渡河。
“都聽好,”江澈低聲吩咐,“待會兒突厥人渡河,你們不必沖鋒,只需在此處搖旗呐喊,制造伏兵假象。真正的廝——”
他頓了頓,握住刀柄:
“交給我。”
衆人面面相覷。
三十人對三百騎?哪怕只是佯攻,也是送死啊!
可看着江澈沉靜的側臉,那股莫名的信任又涌上來——這位小郎君,能一拳砸塌牆,能徒手五騎,或許……真能創造奇跡?
子時,對岸火光漸密。
突厥人開始動了。
先是十餘騎策馬入水,試探深淺。確認安全後,大隊人馬開始渡河——正如徐世勣所料,約三百騎,一人雙馬,馬背上馱着劫掠用的繩索麻袋。
月光下,騎兵如黑色蟻群,緩緩漫過河灘。
五十騎。一百騎。兩百騎……
當半數人馬已至河中時——
“舉火!”江澈低喝!
三十支火把同時燃起!蘆葦叢中瞬間亮如白晝!三十個漢子拼命搖動臨時趕制的旗幟,嘶聲呐喊:
“突厥!!”
對岸突厥大軍一陣動。
但很快,領軍的葉護便反應過來——火光稀疏,呐喊凌亂,分明是疑兵!
“不必理會!”那葉護用突厥語厲喝,“加速渡河!天亮前,踏平張家大宅!”
騎兵繼續推進。
而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從蘆葦叢中暴射而出!
如離弦之箭,踏水而行!
竟是江澈!
他竟不等人馬,單槍匹馬,直沖渡河中的突厥大隊!
“找死!”葉護獰笑,彎刀一指,“射他!”
數十張弓同時拉開——
箭雨潑灑而下!
江澈不避不讓,手中橫刀舞成一片光幕!叮當亂響中,箭矢紛紛崩飛!而他速度不減反增,幾個起落已沖至河心!
第一排突厥騎兵揮刀劈來!
江澈身形一矮,刀光自下而上撩起——
噗!
一匹戰馬腹破腸流!騎兵栽落,未及起身,江澈已踏着他的脊背躍起,凌空一刀,斬向第二騎!
刀過,人頭飛起!
血噴如泉!
“攔住他!”葉護驚怒。
十餘騎包抄而來,彎刀從四面劈下!
江澈終於動了真格。
他棄刀不用——橫刀畢竟只是凡鐵,承受不住他全力施展。雙拳貫足神力,如重錘轟出!
轟!轟!轟!
接連三拳,砸在三匹戰馬頭顱上!馬頭碎裂,馬屍轟然倒地,將後方騎兵絆得人仰馬翻!
而他已如鬼魅般穿過混亂,直撲那葉護!
“保護葉護!”
親兵隊拼命阻攔。
江澈卻不戀戰,身形如遊魚般在刀光中穿梭,每一拳、每一腳,必有一騎倒下!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浪翻涌!
三十息。
僅僅三十息,他從河岸至河心,沿途倒下十七騎!
月光下,少年渾身浴血,粗布襴衫已被染成暗紅。可他眼神清明,呼吸平穩,仿佛剛才那番廝,只是熱身。
葉護終於怕了。
這人不是人,是魔!是草原傳說中,那些刀槍不入、力能撕虎的魔神!
“撤!撤回去!”他調轉馬頭,想要退回北岸。
可已經晚了。
江澈如大鵬展翅,凌空躍過最後五騎,落地時已在葉護馬前!
單手抓住馬繮——
嘶啦!
那匹千挑萬選的草原駿馬,竟被他單手拽得前蹄跪地!葉護滾背,未及爬起,一柄染血的橫刀已架在頸間。
“讓你的人,”江澈聲音平靜,用的是突厥語——前世在邊境調研時學過,“放下兵器,退回去。”
葉護瞪大眼睛:“你……你會說我們的語言?!”
“放下兵器。”刀鋒切入皮肉,血線滲出。
對岸,剩餘突厥騎兵僵在原地。
他們眼睜睜看着葉護被擒,看着那個血人般的少年單刀挾主,看着河灘上橫七豎八的屍首……
不知誰先扔了刀。
當啷。當啷當啷。
彎刀落地聲此起彼伏。
寅時,突厥退兵。
三百騎渡河,回去時不足兩百。丟下三十餘具屍首,還有他們的葉護。
江澈沒有那葉護——了他,只會激怒突厥大軍。他只是割了對方一只耳朵,冷聲道:
“回去告訴你們可汗,渭水北岸,有我江澈在。想要糧食,拿命來換。”
葉護捂着血流如注的耳,連滾爬爬逃回北岸。
而南岸蘆葦叢中,那三十個漢子早已看呆了。
他們原本只打算搖旗呐喊,誰知……誰知小郎君竟單刀破陣,生擒敵酋!
這哪裏是打仗?這是神話!
“收拾戰場。”江澈將染血的橫刀進河沙中,用渭水沖洗手上血污,“把突厥人的刀箭馬匹都收走,屍首……埋了。”
衆人如夢初醒,慌忙行動起來。
趙鐵柱走到江澈身邊,撲通跪倒:“小郎君……您、您真是天神下凡嗎?”
江澈扶起他,搖了搖頭:
“我只是個想活下去,想讓你們也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望向北岸——突厥大營火光漸遠,顯然是暫時退卻了。
可他知道,這遠遠不是結束。
下一次來的,可能是千騎,可能是萬騎。
而更危險的……
他轉頭,望向雍州城方向。
夜色深沉,可他還是隱約聽見了——馬蹄聲,甲胄碰撞聲,還有那股子藏不住的氣。
“趙叔,”江澈忽然道,“帶大家回塬上。記住,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趙鐵柱一愣:“小郎君,您……”
“快去。”
語氣不容置疑。
趙鐵柱咬了咬牙,帶着衆人扛着戰利品,匆匆往塬上撤去。
河灘上,只剩江澈一人。
他彎腰,從一具突厥屍首旁撿起一張弓——是張鐵胎弓,弓力足有兩石,尋常人本拉不開。
試了試弦,還算完好。
然後他走到淺灘最高處,盤膝坐下,將那張弓橫放膝上。
閉目,調息。
體內那股洪荒之力緩緩流轉,修復着剛才廝中細微的損傷。楚霸王力能扛鼎的沉凝,李存孝單騎破陣的悍烈,在血脈中交融、奔騰。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卯時,東方微白。
馬蹄聲終於近了。
百騎雍州府兵,全副甲胄,刀劍出鞘,在孫校尉帶領下,如狼似虎撲向渭水北岸。
他們原本打算趁夜色突襲,誰知到了塬下,卻發現木柵後空無一人,只有幾口冒着熱氣的粥釜。
“人呢?”孫校尉勒馬,面色陰沉。
“校尉,看那邊!”有兵卒指向河灘。
晨霧中,一道身影獨坐淺灘高處,膝上橫弓,如老僧入定。
正是江澈。
“就是他!”孫校尉獰笑,“還挺識相,知道自己出來送死——圍起來!”
百騎散開,呈扇形包抄。
江澈緩緩睜眼。
目光掃過這些身穿大隋甲胄的同胞,掃過他們手中對準自己的刀鋒,最後落在孫校尉臉上。
“雍州府兵,”他開口,聲音平靜,“不去北邊御敵,來此作甚?”
“放肆!”孫校尉馬鞭一指,“江澈,你私藏軍械,聚衆謀反,按律當誅!本官奉命拿你,還不束手就擒!”
“軍械?”江澈指了指膝上那張弓,“你說這個?這是昨夜從突厥人手裏繳獲的。至於謀反……”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
“我若謀反,昨夜就該帶着三百寒門青壯,去攻打雍州城了。何苦在此,與突厥人拼命?”
孫校尉語塞,隨即惱羞成怒:“巧言令色!來人,拿下!”
十餘名兵卒下馬,持刀近。
江澈沒動。
他只是彎腰,從腳邊沙土中,抽出了那柄昨夜在此處的橫刀。
刀身血污已洗淨,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開皇律》卷七,兵律篇,”他緩緩道,“外敵犯境時,地方官吏若不出兵御敵,反以兵刃加於御敵之民者——視同通敵,斬立決。”
孫校尉臉色大變:“你……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江澈提刀,一步步走向包圍圈,“等王別駕到了,自有分曉。”
“王大人豈會來這窮鄉僻壤……”
話音未落,東南方向忽然煙塵大起!
數十騎疾馳而來,當先一人身穿緋色官袍,腰懸銀魚袋——正是雍州別駕王弘!
他竟真的來了!
孫校尉慌忙下馬行禮:“大人!您怎麼……”
王弘看也不看他,目光死死盯着江澈,又掃過河灘上那些未來得及掩埋的突厥屍首,最後落在江澈手中那柄橫刀上。
刀身,刻着一個小小的“張”字。
是張家送來的那批刀。
王弘瞳孔驟縮。
他終於明白了——張承宗那封信,不僅是借刀人,更是禍水東引!若今他真了江澈,這些刻着張家印記的軍械,就會成爲他“誣陷忠良、私通突厥”的鐵證!
好毒的計!
“江澈,”王弘深吸一口氣,擠出一絲笑容,“本官聽聞你率衆抗敵,特來犒賞。這些府兵……是來協防的。”
協防?
孫校尉和衆兵卒面面相覷,卻不敢多言。
江澈看着王弘那張變幻不定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卻像一把刀,剖開了所有僞裝。
“王大人,”他收刀歸鞘,“協防就不必了。只是昨夜一戰,折損頗多,若大人有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請撥糧五百石,弓弩百張,甲胄五十副——寒門子弟,願爲雍州守這渭水北岸,至死方休。”
王弘臉皮抽搐。
五百石糧,百張弓弩,五十副甲胄——這幾乎是雍州武庫三成的存量!
可他能不給嗎?
河灘上那些突厥屍首是真,江澈單刀破陣的傳言是真,張家那批刻字軍械是真,昨夜張承宗那封密信……也是真。
這是一盤死局。
而他,已成了局中棋子。
“……好。”王弘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本官……準了。”
“謝大人。”江澈拱手,語氣平淡,“此外,請大人將這位孫校尉帶走——他方才說,要抓幾個婦孺老弱,刀架脖子上我就範。這等行徑,與突厥何異?”
孫校尉面如死灰。
王弘狠狠瞪了他一眼,揮手:“拿下!押回雍州,依律嚴懲!”
衆兵卒一擁而上,將孫校尉捆了個結實。
晨光徹底照亮了渭水。
江澈獨立河灘,看着王弘帶人倉惶離去,看着那些府兵狼狽的背影,看着遠處塬上漸漸冒頭的寒門百姓。
老黃第一個沖下來,缺牙的嘴咧着,眼淚卻止不住:
“少爺!少爺您沒事吧!”
“沒事。”江澈拍了拍他肩膀,“粥熬好了嗎?”
“熬、熬好了,稠的!”
“那回去喝粥。”
他轉身,往塬上走。
身後,渭水滔滔,血染的河灘在朝陽下泛着暗紅的光。
而更遠的北方,突厥大營的號角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加淒厲,更加憤怒。
江澈知道,真正的血戰,還在後面。
但他不怕。
他緊了緊手中刀柄,望向東方初升的朝陽。
骨在響,血未涼。
這渭水北岸,這寒門脊梁——
他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