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皇十七年,十月十九,酉時三刻。
木柵立起來了。
碗口粗的槐木削尖了埋進土裏,一挨着一,綿延三裏,像一排沉默的獠牙,咬在渭水拐彎的灘塗邊緣。柵後是三道壕溝,深過馬膝,溝底倒着削尖的木刺,用枯草虛掩着,遠看與平地無異。
趙鐵柱帶着二十個漢子夜趕工,手掌磨得血肉模糊,卻沒人喊疼。塬上的婦人孩子挖光了方圓十裏的野菜,曬的菜葉堆在塬後山洞裏,夠三百人吃半個月。
江澈站在柵前,手裏握着張家送來的那把豁口橫刀。刀身鏽跡已被磨去大半,刃口用青石蹭得發亮,雖仍有多處崩缺,但握在手裏,已有了器的沉。
“小郎君,”趙鐵柱指着木柵東頭,“那邊土軟,埋樁時晃得厲害,我怕禁不住撞。”
江澈走過去,蹲身摸了摸木樁基——確實淺了半尺。
他沒說話,只伸出右手,五指扣住木樁中段,往下一按。
噗——
悶響聲中,那碗口粗的木樁硬生生被他單手按進土裏半尺!樁身紋絲不晃,入土處泥土翻涌,夯得結實實實。
周圍漢子倒吸一口涼氣。
這幾他們已見過江澈太多“神力”——單手掀翻數百斤的巨石堵缺口,一腳踩實鬆動的夯土,甚至昨夜有埋斜的木樁,被他抱住一擰,便生生轉正了方位。
可每次見,仍覺心驚肉跳。
這哪裏是人力?分明是……是廟裏金剛下凡!
“趙叔,”江澈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明突厥若來,你帶弓手藏在塬上那片酸棗林裏。記住,不射人,只射馬——馬眼,馬腿,哪兒軟射哪兒。”
趙鐵柱重重點頭:“明白!”
“李嬸,”江澈轉向那婦人,“壕溝後的陷馬坑,挖了多少?”
“三十七個。”李嬸聲音還有些抖,眼神卻堅毅,“按小郎君說的,坑底埋了尖木,面上鋪了草席蓋土。”
“夠了。”江澈望向北方。
暮色四合,渭水對岸的群山漸漸隱入黑暗。風從北邊來,帶着刺骨的寒意,也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是血的味道。
是馬邑、雁門那些被攻破的城池,屍骸堆積如山後,被北風千裏裹挾而來的死亡氣息。
“今夜,”江澈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所有人回塬上休息。子時起,不許生火,不許出聲,兵器枕在頭下,鞋不許脫。”
衆人屏息。
“趙叔帶十人守西柵,李嬸帶婦人孩子守東柵後的陷馬坑。其餘人,”他頓了頓,“跟我守中段。”
“小郎君,”一個半大少年怯生生問,“突厥……真會來嗎?”
江澈沒回答,只抬手指向北方天際。
衆人順着他手指望去——暮色深處,隱約可見幾縷黑煙,筆直如柱,緩緩升騰。
“狼煙。”趙鐵柱嗓子發,“雁門關的……狼煙。”
那就是說,雁門已破。突厥鐵騎,離渭水最多三路程。
而遊騎前鋒,或許就在今夜。
子時,月隱星稀。
渭水灘塗死一般寂靜,只有河水拍岸的嗚咽聲。木柵後,百餘名漢子匍匐在壕溝邊緣,手裏攥着鋤頭、柴刀、削尖的木矛,呼吸壓得極低。
江澈趴在中段木柵後,身側是老黃。
老黃手裏也握着把柴刀——是江澈特意給他磨快的,刃口在暗夜裏泛着微光。他佝僂的身子繃得筆直,缺牙的嘴緊抿着,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黑暗。
“少爺,”他忽然極輕地開口,“老黃要是死了……您記得把我埋在院角那棵老槐樹下。來年開春,槐花開時,您舀一勺槐花蜜兌水喝,甜。”
江澈心頭一顫。
他沒回頭,只伸手按住老黃握刀的手——那手冰冷,顫抖,卻攥得死緊。
“黃老,”他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不會死。我答應過你,要讓你抱孫兒,曬太陽,喝我釀的酒。”
老黃笑了,缺牙處漏進夜風:“那酒……得多放糖。”
“好,放一整罐。”
話音未落,江澈忽然按住老黃的嘴。
幾乎同時,北方黑暗裏,傳來極其輕微的聲響——
嗒。嗒嗒。
不是馬蹄,是馬蹄裹了粗布、刻意放輕的踏地聲。若非江澈耳力遠超常人,本聽不見。
來了。
他緩緩抬手,做了個手勢。
身後黑暗中,三聲極輕的鳥鳴依次響起——這是約定好的信號:敵至,備。
木柵後,所有呼吸瞬間停滯。
黑暗裏,隱約可見幾十個黑影緩緩近。沒有火把,沒有聲響,像一群貼着地皮滑行的夜梟。近了,更近了——能看清輪廓了,是騎兵,一人雙馬,馬嘴銜枚,蹄裹粗布。
遊騎。突厥最精銳的斥候,來探路了。
領頭的騎士在木柵百步外勒馬,舉起右手。身後騎兵齊刷刷停下,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百戰精銳。
那領頭人摘下面罩——是個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突厥漢子,臉上刺着青黑色的狼圖騰。他眯眼打量前方木柵,又側耳聽了聽渭水濤聲,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用突厥語嘟囔了句什麼。
江澈聽不懂,卻能猜出意思——大概是在嘲笑這簡陋的木柵,嘲笑這些不知死活的,竟想用幾木頭擋住草原鐵騎。
那突厥頭領揮了揮手。
兩名騎兵翻身下馬,抽出彎刀,貓腰向木柵摸來。步伐極輕,像兩只捕獵的草原狼。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眼看就要摸到木柵——
“放!”
江澈一聲低喝!
塬上酸棗林中,弓弦炸響!
十支箭矢破空而下,不是射人,全奔馬匹!箭法雖糙,距離卻近,當下便有三匹馬中箭嘶鳴,人立而起!
“敵襲!”突厥頭領厲喝,用的是生硬的漢語,“撤!”
訓練有素,遇襲不慌。剩餘騎兵迅速調轉馬頭,兩人一組,交替掩護後撤。
可就在此時——
轟隆!
東側地面忽然塌陷!兩匹戰馬猝不及防,連人帶馬栽進陷馬坑!坑底尖木貫穿馬腹,騎兵慘叫着被甩飛出去,落地時脖頸詭異扭曲,顯然是不活了。
“有埋伏!”突厥頭領目眥欲裂,“沖過去!撞開木柵!”
他知道,此時撤退已來不及——陷馬坑既現,說明對方早有準備。唯有硬沖,沖破木柵,光這些,才能活。
剩餘二十餘騎不再掩飾,扯下馬蹄粗布,彎刀出鞘,催馬狂奔!
馬蹄如雷,震得地面發顫!
百步距離,轉瞬即至!
木柵後,不少漢子臉色慘白,握兵器的手抖得厲害。他們多是莊稼漢,一輩子只見過鋤頭鐮刀,何曾見過這等沖鋒架勢?
“低頭!”江澈暴喝!
幾乎同時,第一排騎兵撞上木柵!
碗口粗的木樁劇烈震顫,卻未斷裂——江澈白裏那一按,已將基夯得鐵實。馬匹撞得骨裂筋折,騎兵被慣性甩飛,重重砸在木柵上,口噴鮮血。
可第二排、第三排騎兵已至!
“起!”江澈再喝!
木柵後,數十名漢子猛然起身,不是用刀槍,而是用早已備好的黃土——一筐筐沙土劈頭蓋臉揚向騎兵!
塵土漫天,迷了馬眼,更迷了人眼。戰馬驚嘶,陣型大亂。
“!”趙鐵柱嘶吼着躍出壕溝,手中柴刀狠狠劈向一匹驚馬的腿!
咔嚓!馬腿應聲而斷!騎兵栽落,未及起身,已被三四把鋤頭釘死在地。
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
江澈沒動。
他依舊趴在原地,目光死死鎖住那個突厥頭領。
那人已調轉馬頭,不再沖柵,而是沿着木柵疾馳,顯然在尋找薄弱處。終於,他在西柵那頭發現了一處縫隙——是白埋樁時留下的,雖被草席遮掩,卻逃不過老卒的眼睛。
“破此處!”頭領彎刀一指。
五騎應聲調轉,直撲西柵縫隙!
守西柵的是十個半大少年,見狀腿都軟了。眼看彎刀寒光已至——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過木柵!
是江澈。
他從趴伏處暴起,竟不繞行,而是單手抓住一木樁頂端,身形借力一蕩,如大鵬展翅,凌空越過三丈寬的壕溝,落地時已在那五騎面前!
突厥頭領瞳孔驟縮。
這是什麼身法?!
未及細想,江澈已動了。
沒有兵器,只一雙肉掌。
第一掌拍在馬頸——那匹沖在最前的戰馬慘嘶一聲,頸骨碎裂,轟然倒地!馬背騎兵被甩飛,江澈看也不看,反手一抓,竟抓住第二匹馬的繮繩,單臂發力,硬生生將那沖鋒的戰馬拽得人立而起!
馬背騎兵驚駭欲絕,彎刀劈下——
江澈不避不讓,左手探出,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刀身!
鏘!
金鐵交鳴聲中,那柄精鋼彎刀竟被他徒手捏得變形!騎兵虎口崩裂,刀脫手而飛。
第三騎、第四騎已至!
江澈終於動了真格。
他鬆開馬繮,身形如陀螺急旋,右腿橫掃而出——
不是掃人,是掃馬腿!
咔嚓!咔嚓!
接連兩聲脆響,兩匹戰馬前腿齊斷,慘嘶着向前撲倒!馬背騎兵滾落在地,未及爬起,已被江澈一腳一個,踢得骨塌陷,口噴內髒碎片,眼看是不活了。
第五騎嚇破了膽,調轉馬頭要逃。
江澈卻已追上。
他竟不借助兵器,只一躍而起,凌空抓住那騎兵後頸,單臂發力,將人從馬背上生生拽了下來!然後掄臂一擲——
那百十餘斤的突厥漢子,如沙袋般飛出三丈,重重砸在木柵上!木樁劇震,漢子脊柱斷裂,軟軟滑落,眼中生機已絕。
五騎,全滅。
用時,不到十息。
戰場死一般寂靜。
連風都停了。
所有突厥騎兵,所有寒門漢子,所有藏在酸棗林中的弓手,全都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那個站在五具屍首中間、衣不染血、面色平靜的少年。
月光終於破開雲層,灑在他身上。
粗布襴衫,赤足踏地,眉眼清冽如渭水深潭。
可他腳下,是五具突厥精銳的屍首。
他手裏,還攥着那柄被捏變形的彎刀。
“啊……啊啊啊!”一個突厥騎兵終於崩潰,調轉馬頭,瘋也似的向北逃去。
一人逃,衆人潰。
剩餘十幾騎再不敢停留,倉惶北遁,連同伴屍首都顧不上了。
直到最後一個突厥騎兵消失在夜色中,木柵後,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江小郎君!江小郎君神威!”
趙鐵柱撲通跪倒,朝着江澈重重磕頭:“小郎君!從今往後,我趙鐵柱這條命就是您的!您指東,我絕不往西!”
衆人紛紛跪倒,眼眶通紅。
他們活下來了。
用鋤頭,用柴刀,用削尖的木矛,用這少年教給他們的法子,活下來了。
江澈卻沒什麼喜色。
他走到那個突厥頭領的屍首旁,蹲下身,從那漢子懷裏摸出一塊銅牌——刻着狼頭,背面是突厥文字。
“少爺,”老黃顫巍巍走過來,手裏還攥着那把柴刀,“這、這是……”
“突厥葉護的親兵。”江澈將銅牌收起,起身望向北方,“遊騎既至,大軍不遠。今夜只是試探,下一次……”
他頓了頓,聲音沉凝:
“來的就不會是二十騎了。”
歡呼聲戛然而止。
衆人臉上血色褪盡。
“小、小郎君,”李嬸聲音發顫,“那、那咱們……”
“加固木柵。”江澈轉身,走向那處被發現的縫隙,“深挖壕溝。陷馬坑再加三十個。”
他頓了頓,看向衆人:
“另外,明一早,去張家——再要一百石糧,三十張弓,二十副皮甲。”
趙鐵柱一愣:“張、張家會給嗎?”
“會給。”江澈彎腰,開始親手修補那處縫隙,“因爲他們現在知道了——這道防線,真能擋住突厥。而能守住渭水北岸,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衆人面面相覷,漸漸明白了。
少爺這是在……借勢。
借今夜這一戰的勢,向張家要更多東西。
“可是少爺,”老黃壓低聲音,“張家若知道您有這般神力,會不會……”
“會。”江澈頭也不抬,“他們會更想拉攏我,更想控制我,也更想摸清我的底細。”
他抬起頭,月光下,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就讓他們摸。”
“摸得越深,陷得越深。”
“等他們反應過來時,才會發現——”
江澈將最後一木樁夯進土裏,拍了拍手上泥土,望向塬下張家大宅的方向:
“這渭水北岸,究竟是誰說了算。”
夜更深了。
渭水濤聲依舊,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
江澈讓衆人收拾戰場——突厥人的彎刀、皮甲、戰馬(還剩三匹活的),全都收攏起來。屍首埋進亂葬崗,與那些凍餓而死的流民作伴。
老黃蹲在一邊,用草葉擦拭江澈那件沾了馬血的襴衫,擦着擦着,忽然老淚縱橫。
“少爺,”他哽咽道,“您剛才……嚇死老黃了。”
江澈走過去,蹲下身,握住老黃枯瘦的手。
那手還在抖。
“黃老,”他輕聲說,“我答應你,以後不會這麼莽了。”
“真的?”
“真的。”江澈笑了笑,“下次,我用兵器。”
老黃破涕爲笑,缺牙的嘴咧開:“那說好了……下次,用兵器。”
可笑着笑着,眼淚又掉下來。
他知道,少爺這話是哄他的。這亂世,哪有不用拼命的時候?
但他願意信。
就像信少爺說的,能活到抱孫兒,曬太陽,喝甜酒。
寅時,張家大宅。
張承宗披衣坐在書房,聽完劉管事的稟報,久久不語。
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曳如鬼魅。
“二十騎突厥遊騎,”他緩緩開口,“被一群寒門烏合之衆,了一半,嚇跑了一半?”
“是……”劉管事額頭冷汗涔涔,“據咱們的人回報,那江澈……徒手斃了五騎。捏彎鋼刀,踢斷馬腿,拽人下馬……非人力所能爲。”
陳元敬坐在下首,手裏捧着茶盞,茶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主公,”他忽然開口,“此子……留不得。”
張承宗抬眼:“哦?”
“有勇力,通謀略,知進退,更善借勢。”陳元敬一字一頓,“今夜之後,塬上寒門必以他馬首是瞻。若再讓他得了糧草兵器,假以時,恐成心腹大患。”
“那依先生之見?”
“三條路。”陳元敬豎起三手指,“其一,明便斷了糧草供應,任其自生自滅。突厥大軍若至,防線必破,江澈必死。”
“其二呢?”
“其二,加倍供應,傾力扶持,將其徹底綁在張家戰車上。待擊退突厥,再慢慢收權——此子重情,可用老仆牽制。”
“其三?”
陳元敬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其三……暗中聯絡突厥。將防線布局、兵力分布,盡數告知。借突厥之手,除之後快。”
書房死寂。
油燈噼啪炸了個燈花。
良久,張承宗才緩緩道:“第一條,短視。寒門若潰,突厥下一個目標便是張家。第二條……養虎爲患。”
他頓了頓,看向陳元敬:
“至於第三條——先生,我張家雖非聖人,卻也不至於做漢奸。”
陳元敬躬身:“是某失言。”
“不,”張承宗搖頭,“先生說得對,此子留不得。但……”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渭水北岸那片黑暗:
“他的,不能是張家,也不能是突厥。”
“那該是誰?”
張承宗轉身,燭火映着他眼中幽深的光:
“雍州府兵。”
陳元敬一怔,旋即恍然:“主公是想……”
“按《開皇律》,地方豪強私建武裝,逾百人者,視同謀反。”張承宗聲音冰冷,“江澈如今聚衆過百,有刀有槍,更有抗命不遵之實——只需一紙密報送至雍州府,自有官兵來剿。”
“可如今突厥壓境,官府怕是無暇……”
“正因突厥壓境,才更要剿。”張承宗嘴角勾起冷笑,“官府最怕的,不是外敵,是內亂。此時冒出個‘聚衆抗命’的寒門少年,你說……太守大人會如何處置?”
陳元敬深吸一口氣:“必以雷霆手段鎮壓,以儆效尤。”
“正是。”張承宗坐回案前,提筆蘸墨,“所以,糧草照給,甚至多給。讓他把聲勢造得越大越好,聚的人越多越好。”
筆尖落在紙上,寫下一行小字:
“渭北寒門江澈,私建武裝,聚衆逾百,抗命不遵,疑有反心。”
寫罷,他將紙卷起,遞給陳元敬:
“三後,待他防線加固完畢,將此信……送至雍州別駕王大人府上。”
陳元敬雙手接過,低聲道:“王別駕是主公故交,必會重視。”
張承宗揮了揮手,陳元敬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
張承宗獨自坐在燈下,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江澈啊江澈,”他喃喃自語,“非我要你,是這世道……容不下你這樣的人。”
同一片月色下,渭水北岸。
江澈坐在殘牆邊,就着月光擦拭那把繳獲的突厥彎刀。
刀是好刀,精鋼鍛造,刃口泛着幽藍的光。只可惜,刀身上刻着突厥文字和狼圖騰,用不得——用了,就是私通外敵的鐵證。
“少爺,”老黃端來一碗熱粥,“趁熱喝。”
江澈接過,忽然問:“黃老,若有一,官府來拿我,說我要造反……你信嗎?”
老黃手一抖,粥碗差點打翻。
“少爺說的什麼話!”他急道,“您是爲了護着大家,怎麼會造反!”
“可聚衆過百,私建武裝,按律就是謀反。”江澈喝了口粥,語氣平淡,“張家今夜吃了虧,明面上會加大扶持,暗地裏……定會去官府告我一狀。”
老黃臉色煞白:“那、那怎麼辦?”
“等。”江澈放下碗,“等官府的人來,等突厥的大軍來,等……該來的一切都來。”
“然後呢?”
江澈抬眼,望向雍州城的方向。
月光下,少年眉眼沉靜,眼底卻燃着一簇冷冽的火。
“然後讓他們知道——”
“寒門的骨頭,斷了,也是站着斷。”
“江澈的命,要拿,得用千百條命來換。”
夜風驟起,卷着渭水的溼寒,掠過殘牆,掠過少年單薄的肩背。
可他坐在那兒,像一枚釘進黃土裏的釘子。
身後,木柵巍然。
身前,長夜漫漫。
而黎明,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