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元年(605年),七月廿三,大暑。
熱。
熱得邪性。頭像燒紅的烙鐵,死死按在大地上。汾水河床龜裂,魚翻着白肚漂在水窪裏,臭氣熏天。鷹嘴崖的石頭燙手,民夫們光着膀子鑿山,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程咬金中暑了。
晌午最熱的時候,他正掄着大錘砸石頭,忽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後倒。趙鐵柱慌忙扶住,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水!拿水來!”
水囊遞過來,是溫的,像剛從鍋裏舀出來的。程咬金灌了兩口,哇地全吐出來,裏面混着血絲。
“抬到棚裏去!”江澈沖過來,探了探脈,心頭一沉。
不是普通中暑,是熱射病。體溫過高,傷及內髒,再拖下去,會死。
“打涼水來!”他吼。
涼水?這鬼天氣,哪還有涼水?水囊裏的水曬了一天,比尿還熱。
江澈咬牙,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裏面是袁天罡留下的“清心丹”,只剩三粒。他倒出一粒,塞進程咬金嘴裏,又撕下一截衣襟,沾了水,敷在他額頭、腋下、腹股溝。
“扇風!給他扇風!”
幾個人圍着程咬金拼命扇,可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像從爐膛裏刮出來的。
程咬金臉色從通紅轉爲青紫,呼吸越來越弱。
江澈腦子裏飛快閃過一個念頭:硝石制冰。
硝石遇水吸熱,能制冰。這法子他前世就會,原料也不難找——晉陽城裏有藥鋪賣硝石,說是“地霜”,主治頭痛、牙痛。若能有冰,程咬金就能救。
可……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監工棚。
鄭元璹正坐在棚下納涼,兩個小廝打着扇,面前擺着個瓷盆,盆裏漂着幾塊冰——那是從晉陽城的冰窖裏運來的,只有達官貴人才用得起。
若他現在拿出制冰的法子,鄭元璹會怎麼想?
一個寒門小子,竟懂這等秘術?
是奇才,還是妖孽?
是收爲己用,還是……了,以絕後患?
江澈閉上眼。
程咬金的命,和這個秘密,哪個重?
“小郎君……”趙鐵柱聲音發顫,“程頭兒他……怕是不行了……”
江澈猛地睜眼。
“背他下山!去汾水!泡水裏!”
“可水是熱的……”
“總比這兒涼!”
幾個人七手八腳抬起程咬金,往汾水跑。到了河邊,顧不得水臭,直接把人泡進去。程咬金渾身一激靈,咳嗽着吐出一口黑血。
“活了!活了!”趙鐵柱喜極而泣。
江澈卻笑不出來。
程咬金是救回來了,可工地上的民夫,還有幾百號。今中暑的是程咬金,明可能就是李四、王五。再這麼熱下去,不用等路修完,人就得死一半。
他必須想辦法。
但不是現在。
七月廿五,民變了。
起因是一鍋粥。
晌午放飯,民夫們排隊領粥。輪到第三隊時,鍋裏空了。掌勺的夥夫罵罵咧咧:“沒了!明早點來!”
“明?”一個瘦高漢子瞪着通紅的眼,“老子了一上午,就指着這口粥活命!你說沒就沒了?”
“沒了就是沒了!”夥夫也火了,“有本事找鄭大人要去!”
“鄭元璹!”那漢子嘶吼一聲,抄起扁擔就砸向粥棚,“狗官!克扣糧餉!我們送死!”
一呼百應。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民夫們,像柴遇到火星,轟地炸了。扁擔、鋤頭、石塊,雨點般砸向粥棚、砸向監工棚、砸向一切看着像“官”的東西。
鄭元璹嚇得從躺椅上滾下來,連滾爬爬往馬廄跑:“反了!反了!給我鎮壓!!無赦!”
府兵沖出來,刀槍出鞘。
血,瞬間染紅黃土。
江澈站在遠處看着,沒動。
他身後,呂梁山的一百五十人列隊站着,也沒動。
“二弟,”趙鐵柱握緊柴刀,“咱們……”
“看着。”江澈聲音平靜。
“可他們……”
“他們活不下去了。”江澈說,“活不下去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那咱們不幫?”
“幫誰?”江澈反問,“幫民夫,是造反。幫鄭元璹,是助紂爲虐。”
趙鐵柱語塞。
混戰持續了半個時辰。民夫死了三十幾個,傷了上百。府兵也折了七八個。最後是晉陽城的守軍趕來,弓箭齊發,才壓住場面。
鄭元璹從馬廄裏爬出來,官袍上沾滿馬糞,氣急敗壞:“反了!都反了!給本官查!誰帶的頭!誅九族!”
瘦高漢子被拖出來,按在地上。他臉上挨了一刀,皮肉翻卷,卻咬着牙一聲不吭。
“說!誰指使你的!”鄭元璹一腳踹在他臉上。
漢子啐出一口血沫,笑了:“指使?老天爺指使的!你克扣糧餉,我們送死,還不許我們反?”
“拖下去!凌遲!”鄭元璹暴跳如雷。
“且慢。”
一個聲音響起。
從營外走了進來,身後跟着杜如晦。他穿着常服,沒披甲,可往那兒一站,混亂的場面竟漸漸安靜下來。
“鄭大人,”走到鄭元璹面前,拱手,“此事可否容世民說兩句?”
鄭元璹臉色變幻,強笑道:“二公子怎麼來了?”
“路過,聽說這裏鬧出亂子,特來看看。”看向地上那漢子,“此人雖有罪,但事出有因。如今修路緊要,若再人,恐寒了民夫之心,耽誤工期。”
“可此等刁民……”
“刁民也是民。”打斷他,“陛下要的是路,不是人頭。鄭大人,你說呢?”
鄭元璹被噎得說不出話。
轉身,對民夫們朗聲道:“今之事,到此爲止。死傷者,撫恤加倍。從明起,每人每加糧半升,正午歇息一個時辰。若再有克扣糧餉、虐待民夫者,我第一個不饒他!”
人群沉默片刻,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李公子仁義!”
“謝李公子!”
鄭元璹臉色鐵青,卻不敢發作,只能咬牙忍下。
走到江澈面前,低聲道:“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僻靜處。
“江團練,”看着他,“你剛才,爲何不出手?”
“世民需要我出手嗎?”江澈反問。
笑了:“不需要。但我想知道,你怎麼看今之事。”
“官民反,自古皆然。”江澈說,“鄭元璹克扣糧餉,草菅人命,民夫活不下去,自然要反。今壓下去了,明呢?後呢?”
“所以?”
“所以,光加糧不夠,得變法。”江澈緩緩道,“修路是苦役,但不能是死役。民夫不是牲口,是人。是人,就得當人看。”
眼睛亮了:“說下去。”
“第一,分班。五十人一班,三班輪替,每一個時辰,歇兩刻鍾。第二,防暑。正午最熱時,全員歇工,搭涼棚,供涼水。第三,醫藥。設醫棚,備草藥,中暑的、受傷的,及時救治。”
“涼水?”皺眉,“這天氣,哪有涼水?”
江澈心頭一跳。
他知道,機會來了。
“我有法子。”他緩緩道,“但需硝石,需銀錢,需……保密。”
“什麼法子?”
“制冰。”
瞳孔一縮:“你會制冰?”
“會。”江澈點頭,“硝石遇水吸熱,可制冰。晉陽城藥鋪有售,價不貴。若能有冰,中暑者可救,民夫士氣可振,工期……或可提前。”
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澈以爲他要問“你從哪兒學的”,或是“你究竟是誰”。
可最終,只說了三個字:
“要多少?”
“硝石百斤,陶甕十個,粗布十匹。再要五個信得過的人,幫我打下手。”
“我給你。”毫不猶豫,“人,用杜如晦。銀錢,從我的私賬出。但此事,絕不可外傳。”
“明白。”
“江團練,”忽然道,“你可知,我爲何信你?”
“不知。”
“因爲你看民夫的眼神,和我看民夫的眼神,一樣。”望向那些癱坐在地上的民夫,“你不是在看牲口,是在看人。這天下,能把百姓當人看的,不多。你算一個。”
江澈沉默。
“好好。”拍了拍他肩膀,“路修好了,我替你向家父請功。至於鄭元璹……”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七月廿八,冰制出來了。
就在民夫們歇工的窩棚裏,江澈帶着杜如晦和四個心腹,用陶甕、硝石、粗布,做出了第一盆冰。
當杜如晦把手伸進冰水裏,感受到那股刺骨的涼意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真……真成了?”
“成了。”江澈擦了把汗,“記住,硝石可重復使用,曬就能再用。制冰的法子,就咱們六個知道。誰往外說,別怪我翻臉。”
四個心腹——都是呂梁山的老人,趙鐵柱、周寡婦的丈夫周大、還有兩個機靈的年輕人——齊刷刷跪地:
“小郎君放心,打死不說!”
“起來。”江澈扶起他們,“冰不是白制的。每制三甕,一甕給中暑的民夫降溫,一甕化水分給各隊,剩下一甕……送給鄭元璹。”
“送他?”趙鐵柱瞪眼。
“對,送他。”江澈笑了笑,“就說,是二公子體恤鄭大人辛勞,特從晉陽冰窖調來的。”
杜如晦懂了:“這是要麻痹他?”
“是,也是要救他。”江澈說,“鄭元璹若中暑死了,換個人來,未必比他好。留着他,至少……咱們知道他的底細。”
衆人恍然。
八月初一,鄭元璹收到了冰。
裝在精致的木盒裏,上面貼着封條,寫着“晉陽李府”。送冰的人說,是二公子念鄭大人辛勞,特地從冰窖調的。
鄭元璹捧着木盒,手都在抖。
冰啊!這大熱天的,冰比金子還金貴!竟舍得送他?
他心裏那點怨氣,瞬間消散大半。甚至覺得,之前那場民變,或許真是自己得太急,這是在給他台階下。
“回去稟報二公子,就說鄭某……感激不盡。”他擠出一絲笑。
送冰的人走了。
鄭元璹打開木盒,看着裏面晶瑩剔透的冰塊,忽然想起一件事:
晉陽城的冰窖,這個時節,存量也不多。自己不用,卻送給他?
是拉攏,還是……警告?
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八月初五,工地上的氛圍變了。
有了冰水,中暑的人少了。正午歇工一個時辰,民夫們能喘口氣。雖然活還是累,可至少,有了點“人”的待遇。
進度反而快了。
原本預計八月才能打通的鷹嘴崖,七月底就通了。填土的老君坡,也完成大半。鄭元璹來巡視時,難得沒罵人,甚至還說了句“辛苦了”。
民夫們麻木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江澈站在新修好的官道上,看着遠處蜿蜒的山路。
這條路,是用血汗鋪出來的。王老實、李憨子,還有那三十幾個死在民變裏的民夫,都埋在了路旁。
他們的命,換了這條路。
也換了……剩下這些人,能多活幾天。
“值得嗎?”杜如晦走到他身邊,輕聲問。
“不值。”江澈說,“但沒辦法。”
杜如晦沉默。
良久,他才道:“二公子讓我問你,路修完了,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回山。”江澈說,“種地,練兵,等。”
“等什麼?”
“等天下大亂。”江澈望着南方,“楊廣要巡幸江都,這一去,至少半年。朝中無人坐鎮,地方必生動蕩。那時,才是咱們的機會。”
“什麼機會?”
“練兵的機會,屯糧的機會,也是……”江澈頓了頓,“試一試‘新租庸調制’的機會。”
杜如晦眼睛一亮:“二公子跟你提了?”
“提了。”江澈點頭,“但光有想法不夠,得有地,有人,有糧。呂梁山,就是那塊地。”
“可呂梁山畢竟偏僻,即便試行成功,也難以推廣。”
“所以,需要個榜樣。”江澈說,“一個讓天下百姓看了,會說‘那兒能活’的榜樣。”
杜如晦深深看着他:“你打算怎麼做?”
“先活下來。”江澈笑了笑,“活到秋天,收了糧,有了底氣,再說別的。”
風吹過新修的官道,卷起塵土。
遠處,民夫們正在收工,三三兩兩往營地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釘子,釘在這片苦難的土地上。
江澈看着那些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
“通往天堂的路,是用的磚鋪成的。”
這條路,是。
可路的盡頭,或許,真有一線天堂的光。
哪怕只是一線。
也值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