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業元年(605年),七月廿三,大暑。

熱。

熱得邪性。頭像燒紅的烙鐵,死死按在大地上。汾水河床龜裂,魚翻着白肚漂在水窪裏,臭氣熏天。鷹嘴崖的石頭燙手,民夫們光着膀子鑿山,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程咬金中暑了。

晌午最熱的時候,他正掄着大錘砸石頭,忽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後倒。趙鐵柱慌忙扶住,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水!拿水來!”

水囊遞過來,是溫的,像剛從鍋裏舀出來的。程咬金灌了兩口,哇地全吐出來,裏面混着血絲。

“抬到棚裏去!”江澈沖過來,探了探脈,心頭一沉。

不是普通中暑,是熱射病。體溫過高,傷及內髒,再拖下去,會死。

“打涼水來!”他吼。

涼水?這鬼天氣,哪還有涼水?水囊裏的水曬了一天,比尿還熱。

江澈咬牙,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裏面是袁天罡留下的“清心丹”,只剩三粒。他倒出一粒,塞進程咬金嘴裏,又撕下一截衣襟,沾了水,敷在他額頭、腋下、腹股溝。

“扇風!給他扇風!”

幾個人圍着程咬金拼命扇,可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像從爐膛裏刮出來的。

程咬金臉色從通紅轉爲青紫,呼吸越來越弱。

江澈腦子裏飛快閃過一個念頭:硝石制冰。

硝石遇水吸熱,能制冰。這法子他前世就會,原料也不難找——晉陽城裏有藥鋪賣硝石,說是“地霜”,主治頭痛、牙痛。若能有冰,程咬金就能救。

可……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監工棚。

鄭元璹正坐在棚下納涼,兩個小廝打着扇,面前擺着個瓷盆,盆裏漂着幾塊冰——那是從晉陽城的冰窖裏運來的,只有達官貴人才用得起。

若他現在拿出制冰的法子,鄭元璹會怎麼想?

一個寒門小子,竟懂這等秘術?

是奇才,還是妖孽?

是收爲己用,還是……了,以絕後患?

江澈閉上眼。

程咬金的命,和這個秘密,哪個重?

“小郎君……”趙鐵柱聲音發顫,“程頭兒他……怕是不行了……”

江澈猛地睜眼。

“背他下山!去汾水!泡水裏!”

“可水是熱的……”

“總比這兒涼!”

幾個人七手八腳抬起程咬金,往汾水跑。到了河邊,顧不得水臭,直接把人泡進去。程咬金渾身一激靈,咳嗽着吐出一口黑血。

“活了!活了!”趙鐵柱喜極而泣。

江澈卻笑不出來。

程咬金是救回來了,可工地上的民夫,還有幾百號。今中暑的是程咬金,明可能就是李四、王五。再這麼熱下去,不用等路修完,人就得死一半。

他必須想辦法。

但不是現在。

七月廿五,民變了。

起因是一鍋粥。

晌午放飯,民夫們排隊領粥。輪到第三隊時,鍋裏空了。掌勺的夥夫罵罵咧咧:“沒了!明早點來!”

“明?”一個瘦高漢子瞪着通紅的眼,“老子了一上午,就指着這口粥活命!你說沒就沒了?”

“沒了就是沒了!”夥夫也火了,“有本事找鄭大人要去!”

“鄭元璹!”那漢子嘶吼一聲,抄起扁擔就砸向粥棚,“狗官!克扣糧餉!我們送死!”

一呼百應。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民夫們,像柴遇到火星,轟地炸了。扁擔、鋤頭、石塊,雨點般砸向粥棚、砸向監工棚、砸向一切看着像“官”的東西。

鄭元璹嚇得從躺椅上滾下來,連滾爬爬往馬廄跑:“反了!反了!給我鎮壓!!無赦!”

府兵沖出來,刀槍出鞘。

血,瞬間染紅黃土。

江澈站在遠處看着,沒動。

他身後,呂梁山的一百五十人列隊站着,也沒動。

“二弟,”趙鐵柱握緊柴刀,“咱們……”

“看着。”江澈聲音平靜。

“可他們……”

“他們活不下去了。”江澈說,“活不下去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那咱們不幫?”

“幫誰?”江澈反問,“幫民夫,是造反。幫鄭元璹,是助紂爲虐。”

趙鐵柱語塞。

混戰持續了半個時辰。民夫死了三十幾個,傷了上百。府兵也折了七八個。最後是晉陽城的守軍趕來,弓箭齊發,才壓住場面。

鄭元璹從馬廄裏爬出來,官袍上沾滿馬糞,氣急敗壞:“反了!都反了!給本官查!誰帶的頭!誅九族!”

瘦高漢子被拖出來,按在地上。他臉上挨了一刀,皮肉翻卷,卻咬着牙一聲不吭。

“說!誰指使你的!”鄭元璹一腳踹在他臉上。

漢子啐出一口血沫,笑了:“指使?老天爺指使的!你克扣糧餉,我們送死,還不許我們反?”

“拖下去!凌遲!”鄭元璹暴跳如雷。

“且慢。”

一個聲音響起。

從營外走了進來,身後跟着杜如晦。他穿着常服,沒披甲,可往那兒一站,混亂的場面竟漸漸安靜下來。

“鄭大人,”走到鄭元璹面前,拱手,“此事可否容世民說兩句?”

鄭元璹臉色變幻,強笑道:“二公子怎麼來了?”

“路過,聽說這裏鬧出亂子,特來看看。”看向地上那漢子,“此人雖有罪,但事出有因。如今修路緊要,若再人,恐寒了民夫之心,耽誤工期。”

“可此等刁民……”

“刁民也是民。”打斷他,“陛下要的是路,不是人頭。鄭大人,你說呢?”

鄭元璹被噎得說不出話。

轉身,對民夫們朗聲道:“今之事,到此爲止。死傷者,撫恤加倍。從明起,每人每加糧半升,正午歇息一個時辰。若再有克扣糧餉、虐待民夫者,我第一個不饒他!”

人群沉默片刻,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李公子仁義!”

“謝李公子!”

鄭元璹臉色鐵青,卻不敢發作,只能咬牙忍下。

走到江澈面前,低聲道:“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僻靜處。

“江團練,”看着他,“你剛才,爲何不出手?”

“世民需要我出手嗎?”江澈反問。

笑了:“不需要。但我想知道,你怎麼看今之事。”

“官民反,自古皆然。”江澈說,“鄭元璹克扣糧餉,草菅人命,民夫活不下去,自然要反。今壓下去了,明呢?後呢?”

“所以?”

“所以,光加糧不夠,得變法。”江澈緩緩道,“修路是苦役,但不能是死役。民夫不是牲口,是人。是人,就得當人看。”

眼睛亮了:“說下去。”

“第一,分班。五十人一班,三班輪替,每一個時辰,歇兩刻鍾。第二,防暑。正午最熱時,全員歇工,搭涼棚,供涼水。第三,醫藥。設醫棚,備草藥,中暑的、受傷的,及時救治。”

“涼水?”皺眉,“這天氣,哪有涼水?”

江澈心頭一跳。

他知道,機會來了。

“我有法子。”他緩緩道,“但需硝石,需銀錢,需……保密。”

“什麼法子?”

“制冰。”

瞳孔一縮:“你會制冰?”

“會。”江澈點頭,“硝石遇水吸熱,可制冰。晉陽城藥鋪有售,價不貴。若能有冰,中暑者可救,民夫士氣可振,工期……或可提前。”

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澈以爲他要問“你從哪兒學的”,或是“你究竟是誰”。

可最終,只說了三個字:

“要多少?”

“硝石百斤,陶甕十個,粗布十匹。再要五個信得過的人,幫我打下手。”

“我給你。”毫不猶豫,“人,用杜如晦。銀錢,從我的私賬出。但此事,絕不可外傳。”

“明白。”

“江團練,”忽然道,“你可知,我爲何信你?”

“不知。”

“因爲你看民夫的眼神,和我看民夫的眼神,一樣。”望向那些癱坐在地上的民夫,“你不是在看牲口,是在看人。這天下,能把百姓當人看的,不多。你算一個。”

江澈沉默。

“好好。”拍了拍他肩膀,“路修好了,我替你向家父請功。至於鄭元璹……”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七月廿八,冰制出來了。

就在民夫們歇工的窩棚裏,江澈帶着杜如晦和四個心腹,用陶甕、硝石、粗布,做出了第一盆冰。

當杜如晦把手伸進冰水裏,感受到那股刺骨的涼意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真……真成了?”

“成了。”江澈擦了把汗,“記住,硝石可重復使用,曬就能再用。制冰的法子,就咱們六個知道。誰往外說,別怪我翻臉。”

四個心腹——都是呂梁山的老人,趙鐵柱、周寡婦的丈夫周大、還有兩個機靈的年輕人——齊刷刷跪地:

“小郎君放心,打死不說!”

“起來。”江澈扶起他們,“冰不是白制的。每制三甕,一甕給中暑的民夫降溫,一甕化水分給各隊,剩下一甕……送給鄭元璹。”

“送他?”趙鐵柱瞪眼。

“對,送他。”江澈笑了笑,“就說,是二公子體恤鄭大人辛勞,特從晉陽冰窖調來的。”

杜如晦懂了:“這是要麻痹他?”

“是,也是要救他。”江澈說,“鄭元璹若中暑死了,換個人來,未必比他好。留着他,至少……咱們知道他的底細。”

衆人恍然。

八月初一,鄭元璹收到了冰。

裝在精致的木盒裏,上面貼着封條,寫着“晉陽李府”。送冰的人說,是二公子念鄭大人辛勞,特地從冰窖調的。

鄭元璹捧着木盒,手都在抖。

冰啊!這大熱天的,冰比金子還金貴!竟舍得送他?

他心裏那點怨氣,瞬間消散大半。甚至覺得,之前那場民變,或許真是自己得太急,這是在給他台階下。

“回去稟報二公子,就說鄭某……感激不盡。”他擠出一絲笑。

送冰的人走了。

鄭元璹打開木盒,看着裏面晶瑩剔透的冰塊,忽然想起一件事:

晉陽城的冰窖,這個時節,存量也不多。自己不用,卻送給他?

是拉攏,還是……警告?

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八月初五,工地上的氛圍變了。

有了冰水,中暑的人少了。正午歇工一個時辰,民夫們能喘口氣。雖然活還是累,可至少,有了點“人”的待遇。

進度反而快了。

原本預計八月才能打通的鷹嘴崖,七月底就通了。填土的老君坡,也完成大半。鄭元璹來巡視時,難得沒罵人,甚至還說了句“辛苦了”。

民夫們麻木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江澈站在新修好的官道上,看着遠處蜿蜒的山路。

這條路,是用血汗鋪出來的。王老實、李憨子,還有那三十幾個死在民變裏的民夫,都埋在了路旁。

他們的命,換了這條路。

也換了……剩下這些人,能多活幾天。

“值得嗎?”杜如晦走到他身邊,輕聲問。

“不值。”江澈說,“但沒辦法。”

杜如晦沉默。

良久,他才道:“二公子讓我問你,路修完了,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回山。”江澈說,“種地,練兵,等。”

“等什麼?”

“等天下大亂。”江澈望着南方,“楊廣要巡幸江都,這一去,至少半年。朝中無人坐鎮,地方必生動蕩。那時,才是咱們的機會。”

“什麼機會?”

“練兵的機會,屯糧的機會,也是……”江澈頓了頓,“試一試‘新租庸調制’的機會。”

杜如晦眼睛一亮:“二公子跟你提了?”

“提了。”江澈點頭,“但光有想法不夠,得有地,有人,有糧。呂梁山,就是那塊地。”

“可呂梁山畢竟偏僻,即便試行成功,也難以推廣。”

“所以,需要個榜樣。”江澈說,“一個讓天下百姓看了,會說‘那兒能活’的榜樣。”

杜如晦深深看着他:“你打算怎麼做?”

“先活下來。”江澈笑了笑,“活到秋天,收了糧,有了底氣,再說別的。”

風吹過新修的官道,卷起塵土。

遠處,民夫們正在收工,三三兩兩往營地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釘子,釘在這片苦難的土地上。

江澈看着那些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

“通往天堂的路,是用的磚鋪成的。”

這條路,是。

可路的盡頭,或許,真有一線天堂的光。

哪怕只是一線。

也值得,走下去。

猜你喜歡

假皇子要誅殺真皇女,開國皇帝從棺材裏爬出大殺四方番外

強烈推薦一本短篇小說——《假皇子要誅殺真皇女,開國皇帝從棺材裏爬出大殺四方》!由知名作家“鍵盤手愛德華”創作,以姜清嬌嬌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0389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鍵盤手愛德華
時間:2026-01-09

男友資助的貧困生是個性緣腦最新章節

男友資助的貧困生是個性緣腦是一本備受好評的短篇小說,作者知我意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陸澤蘇安琪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短篇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知我意
時間:2026-01-09

衰神附體的我在緬北學電詐後,園區老大自首了免費版

如果你喜歡短篇小說,那麼這本《衰神附體的我在緬北學電詐後,園區老大自首了》一定不能錯過。作者“太平洋汽水”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林夏姜寧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完結,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太平洋汽水
時間:2026-01-09

閨蜜全網罵我偷金,我送她老公入獄完整版

精品小說《閨蜜全網罵我偷金,我送她老公入獄》,類屬於短篇類型的經典之作,書裏的代表人物分別是心怡沈薇薇,小說作者爲肥嘎,小說無錯無刪減,放心沖就完事了。閨蜜全網罵我偷金,我送她老公入獄小說已更新了10011字,目前完結。
作者:肥嘎
時間:2026-01-09

老公幹妹妹和我玩兒雌竟,殊不知我是貴妃轉世大結局

《老公幹妹妹和我玩兒雌竟,殊不知我是貴妃轉世》這本短篇小說造成的玄念太多,給人看不夠的感覺。爲一人傾國雖然沒有過多華麗的詞造,但是故事起伏迭宕,能夠使之引人入勝,主角爲陳露露傅硯舟。喜歡短篇小說的書友可以一看,《老公幹妹妹和我玩兒雌竟,殊不知我是貴妃轉世》小說已經寫了11585字,目前完結。
作者:爲一人傾國
時間:2026-01-09

男友接我下班,我收到了未來的消息番外

想要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短篇小說嗎?那麼,男友接我下班,我收到了未來的消息將是你的不二選擇。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小貓湯米創作,以顧晨劉思蕊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更新9685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奇幻之旅吧!
作者:小貓湯米
時間:202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