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通了。
從鷹嘴崖到老君坡,十裏路,寬一丈,墊了碎石,夯了黃土,能並行兩輛馬車。鄭元璹驗收那天,坐着轎子從頭走到尾,顛都沒顛一下,難得露出了笑臉。
“不錯。”他拍了拍江澈的肩膀——手很重,帶着施舍的意味,“江團練,這次你立了功。本官會上奏,給你請個……‘從九品陪戎校尉’,如何?”
從九品,武散官最低一等,無實權,無俸祿,只有個名頭。
江澈叉手:“謝大人抬愛。只是下官才疏學淺,恐難勝任。倒是手下一百五十個兄弟,三個月來夜趕工,還請大人多多撫恤。”
鄭元璹臉色一沉。
這小子,竟敢駁他的面子?
“撫恤自然有。”他哼了一聲,“每人賞錢百文,粟米一鬥。至於你……”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既然江團練不願爲官,本官也不強求。這樣吧,呂梁山那片地,本官可以做主,劃給你作‘永業田’,百畝,如何?”
永業田!
周圍民夫譁然。
永業田,是朝廷按丁口授田,可傳子孫,永不收回。雖名義上仍是官田,但只要按時納糧,就與私田無異。這是多少寒門百姓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可江澈心裏卻咯噔一下。
鄭元璹會有這麼好心?
果然,下一句就來了:“不過,既是永業田,就得按朝廷規矩來。每畝年納粟三鬥,絹三尺,布一丈。百畝地,就是三十石粟,三百尺絹,一百丈布。江團練,可納得起?”
人群死寂。
三十石粟,差不多是百畝地一年的收成。三百尺絹、一百丈布,更是天價。這哪裏是賜田,這是債!
程咬金眼睛都紅了,攥着斧頭就要沖上去,被趙鐵柱死死拉住。
江澈卻笑了。
笑得平靜,甚至帶着點感激。
“鄭大人厚愛,下官感激不盡。只是這田稅……是否太高了些?按《開皇律》,永業田畝稅一鬥,絹三尺,布一丈。百畝地,也不過十石粟,百尺絹,三十丈布。”
鄭元璹笑容僵在臉上。
這小子,竟敢當衆跟他算賬?還搬出《開皇律》?
“《開皇律》?”他冷笑,“江團練,如今是大業元年了。陛下新政,稅賦皆加三成。你這百畝地,已是本官格外開恩,才按舊制收的。怎麼,你不滿意?”
“不敢。”江澈垂首,“只是下官聽聞,滎陽鄭氏在晉陽的田產,萬畝不止,卻從未納過稅。不知是陛下格外恩典,還是鄭大人……記錯了?”
話音落,全場死寂。
連風聲都停了。
鄭元璹臉色鐵青,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他死死盯着江澈,像要把他生吞活剝。
可最終,他鬆開了手。
“好,好一個江澈。”他咬牙切齒,“田,給你。稅,按《開皇律》收。但本官提醒你——這呂梁山,山高皇帝遠,有些規矩,不是律法說了算的。”
“下官明白。”江澈躬身,“多謝鄭大人賜田。”
鄭元璹拂袖而去,轎子都不坐了,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直到馬蹄聲遠去,程咬金才吐出一口濁氣:“娘的,嚇死老子了!二弟,你剛才那話,不怕他當場翻臉?”
“他不敢。”江澈直起身,望着鄭元璹離去的方向,“這裏一百五十個兄弟,都看着呢。他若當場人,消息傳出去,第一個饒不了他。”
“可這田……”趙鐵柱皺眉,“明擺着是坑。”
“是坑,也得跳。”江澈轉身,對衆人道,“收拾東西,回山。這百畝永業田,是咱們的。有了,才能活。”
人群沉默,卻都默默開始收拾。
是啊,有了。
哪怕這,帶着刺。
八月廿五,隊伍回山。
三個月不見,老鷹嘴變了樣。藥田裏的甘草、黃芩長到齊腰高,粟米地一片金黃——雖因旱減產,可到底是收成了。崖上新起了十幾間木屋,是徐世勣帶人蓋的,雖簡陋,卻能遮風擋雨。
周寡婦抱着女兒站在崖邊,看見隊伍回來,眼圈一下就紅了。
“回來了……都回來了……”
江澈走到她面前,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狗剩的娘,這是狗剩那份工錢,一百文。你收着,給孩子做身衣裳。”
周寡婦手一顫,布包掉在地上,銅錢滾了一地。她沒去撿,只是捂着臉,嗚嗚地哭。
她女兒,那個五歲的小丫頭,蹲下身,一枚一枚撿起銅錢,捧到江澈面前:
“江叔,我哥……不在了。這錢,您留着,給別的叔叔買糧。”
江澈鼻子一酸。
他蹲下身,摸摸小丫頭的頭:“這錢是你哥掙的,該你花。去買糖,買花布,買你想買的東西。你哥在天上看着,會高興的。”
小丫頭咬着嘴唇,重重點頭。
身後,程咬金別過臉,狠狠抹了把眼睛。
當夜,崖頂大擺“慶功宴”。
說是宴,其實也就是粟米飯管飽,再加一鍋燉野菜。可所有人都吃得很香,這是用命換來的飯。
徐世勣端着碗坐到江澈身邊,低聲道:“小郎君,山上來了客人。”
“誰?”
“蘇家的人。”徐世勣頓了頓,“蘇輕寒的族兄,蘇文遠。說是從吳郡來,有急事找你。”
蘇輕寒。
這個名字,像針,輕輕扎了江澈一下。
他放下碗:“人在哪兒?”
“在藥棚那邊,周寡婦照應着。”
江澈起身,往藥棚走。
藥棚是新建的,挨着藥田,裏面堆着曬的草藥,彌漫着苦香。棚子裏點着油燈,一個穿着青布長衫的年輕人坐在燈下,正端着碗喝水。他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癯,眉眼間有幾分蘇輕寒的影子,只是更瘦,更憔悴。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江澈,愣了下,隨即起身,深深一揖:
“可是江澈江團練?”
“正是。”江澈還禮,“蘇兄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不敢。”蘇文遠直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上,“這是舍妹給江團練的信。她……她本要親自來的,可身子實在撐不住,只好托我跑這一趟。”
江澈接過信,信很厚,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是蘇輕寒娟秀的字跡:
“江郎明遠親啓”
他沒急着拆,只問:“蘇姑娘她……病了?”
蘇文遠眼圈一紅,啞聲道:“不是病,是……是遭了難。”
“坐下說。”
兩人在草席上坐下。蘇文遠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
原來蘇家南遷吳郡後,本想投靠當地族人。可去年江南大水,田莊盡毀,族人自身難保,對蘇家這房遠親,自然冷眼相待。蘇輕寒的父親,也就是蘇文遠的叔父,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上月去了。
家中頂梁柱一倒,剩下孤兒寡母,更受人欺凌。族中有人看上蘇家僅剩的幾十畝薄田,着蘇輕寒嫁給他那癡傻的兒子,以“親上加親”的名義,吞並田產。
蘇輕寒抵死不從,帶着母親、弟妹,搬出祖宅,在城外賃了間破屋棲身。可屋漏偏逢連夜雨,江南瘟疫又起,蘇輕寒的母親染了病,無錢醫治,前也去了。
“如今家中,只剩舍妹和兩個幼弟,一個八歲,一個五歲。”蘇文遠聲音哽咽,“舍妹讓我來,是想問問江團練……可否收留他們?她不敢求名分,只求有個安身之處,能把兩個弟弟拉扯大。”
江澈沉默。
信在手裏,沉甸甸的。
他能想象,那個曾站在渭水邊,對他說“願君心如明月”的少女,如今是怎樣一副光景。
家破人亡,孤苦無依,卻還要撐着,帶大兩個弟弟。
“蘇兄,”他開口,“蘇姑娘如今在何處?”
“還在吳郡。我怕路上不太平,沒敢帶他們一起。只身前來,先問個準信。”
“路上要走多久?”
“快則一月,慢則兩月。”蘇文遠看着他,“江團練若應了,我明就動身回去接人。若不應……”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清楚。
若不應,蘇輕寒怕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江澈閉上眼。
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面:渭水邊的初見,詩會上的對談,離別時那雙含淚的眼,還有那枚貼身戴着的、刻着寒梅的玉佩。
“蘇兄,”他睜開眼,“你且在山中住下。明,我派人跟你一起回吳郡,接蘇姑娘一家過來。”
蘇文遠一愣,隨即撲通跪倒,重重磕頭:“江團練大恩!文遠代舍妹,謝過了!”
“快請起。”江澈扶起他,“只是有句話,得說在前頭。”
“請講。”
“呂梁山是苦地方,沒錦衣玉食,沒奴仆成群。來了,得活,得種地,得跟山上所有人一樣,吃粗糧,住草屋。”江澈看着他,“蘇姑娘是書香門第出身,受得了嗎?”
蘇文遠苦笑:“江團練,舍妹如今……還有什麼可挑的?能活着,能有口飯吃,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那就好。”江澈點頭,“你先歇着,明再細說。”
他轉身出了藥棚,沒回崖頂,而是獨自走到老黃的墳前。
夜風吹過,墳頭的草簌簌作響。
他在墳前坐下,拆開那封信。
信很長,寫了三頁紙。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強撐着病體寫的。
開頭是問安,問他身體可好,山上可還安穩。
接着寫家中變故,父親病逝,母親亡故,族人相,字字血淚。
最後幾行,墨跡有些暈開,像是被淚水打溼的:
“明遠,輕寒此生,本已無望。唯一放不下的,是兩個幼弟。若你能收留他們,輕寒來世結草銜環,必報大恩。至於輕寒自己……殘破之身,不敢奢求。只願在呂梁山下,結一草廬,了此餘生,便足矣。”
江澈捏着信紙,指節發白。
他仿佛看見,那個江南雨夜,少女在油燈下,一邊咳嗽,一邊寫下這些字。每寫一句,心就死一分。
到最後,連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傻子。”他輕聲說。
風嗚咽,像在回應。
江澈從懷裏掏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還帶着體溫,像那個人,曾經鮮活地站在他面前,對他笑,對他說“願君心如明月”。
可如今,明月蒙塵,玉將碎。
“黃老,”他對着墳頭說,“我又要帶人回來了。你在地下,多照應着點。等人到了,我帶她來給你磕頭。”
說完,他起身,將玉佩和信,一起貼身收好。
然後大步走回崖頂。
那裏,燈火通明,人聲喧嚷。
那裏,是他的,是他的擔子,也是他在這亂世裏,必須守住的,一寸人間。
次,江澈找來徐世勣、程咬金、趙鐵柱議事。
“蘇家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他開門見山,“我打算派人去吳郡接人,來回至少兩月。這一路不太平,得派得力的人去。”
“我去!”程咬金拍脯,“老子這條命是二弟救的,跑趟腿算什麼!”
“你不能去。”江澈搖頭,“山上離不開你。鄭元璹那邊,還得防着。”
“那我去。”趙鐵柱說,“我腳程快,人也機靈。”
“你也不行。”徐世勣開口,“山上練、開荒,都指着你。我去吧。”
“徐兄更不能走。”江澈看着他,“你是山上唯一識文斷字的,學堂、賬目、對外聯絡,都指着你。”
三人面面相覷。
“那……派誰去?”
江澈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去。”
“什麼?!”三人異口同聲。
“二弟,你瘋了?”程咬金瞪眼,“這一路千裏迢迢,萬一……”
“沒有萬一。”江澈打斷他,“我去,最合適。一來,我認得蘇姑娘,她見我,才能安心。二來,我正好借這個機會,去江南看看。”
“看什麼?”
“看楊廣的運河,看江南的民生,看這天下,到底亂成什麼樣了。”江澈目光深遠,“咱們在呂梁山,終究是坐井觀天。得出去看看,才知道,這世道,還有沒有救。”
徐世勣沉吟道:“小郎君說得有理。只是你這一走,山上……”
“山上交給你們。”江澈看着三人,“徐兄主內,管賬目、學堂、農事。程兄主外,管防務、練兵、對外交涉。趙叔輔助,管開荒、工程。三人商議,大事投票,小事各自決斷。”
“可你這一去,至少兩月。萬一鄭元璹來犯……”
“他不會。”江澈篤定,“鄭元璹現在,正忙着在晉陽城裏,跟其他世家爭權奪利。呂梁山這百畝地,他暫時顧不上。等他顧上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冷光:
“我也該回來了。”
徐世勣與程咬金對視一眼,重重點頭。
“成!二弟你放心去!山上有我們,亂不了!”
“好。”江澈起身,“我明就動身。走之前,還有幾件事要辦。”
第一件事,去晉陽,見。
留守府書房裏,聽完江澈的話,眉頭緊鎖。
“你要去江南?”
“是。”江澈點頭,“接個人,也看看世道。”
“江南如今……不太平。”緩緩道,“運河開鑿,征發民夫百萬,死者枕藉。瘟疫又起,十室九空。你此去,凶險。”
“知道凶險,才更得去。”江澈說,“二公子,我想看看,楊廣的‘大業’,到底是怎麼個‘大’法。”
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好,你去。我給你兩樣東西。”
他從案下取出一個木盒,打開,裏面是兩枚銅牌,刻着“晉陽李”三個字。
“這是李家的通行令牌,沿途州縣,見此牌如見我。可調用驛馬,可求助當地駐軍——當然,人家給不給面子,就看你的本事了。”
江澈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第二樣,”又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這是江南各州郡的世家名錄,誰可信,誰不可信,上面都有標注。你收好,或許用得上。”
江澈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着人名、官職、派系,甚至還有各家之間的矛盾、恩怨。這分明是一張江南世家的關系網。
“二公子,這……”
“不必謝我。”擺手,“你此去,也是替我看看江南的虛實。將來若有事,這些情報,或許能救命。”
江澈鄭重收下。
“還有一事,”他頓了頓,“鄭元璹那邊……”
“他蹦躂不了幾天了。”冷笑,“家父已查到他在晉陽貪腐的證據,不就會上奏。你安心去,回來時,或許就看不見他了。”
江澈鬆了口氣。
“如此,便多謝二公子了。”
“一路保重。”起身,將他送到門口,忽然低聲說:
“江澈,這天下,很大。可歸結底,是人的天下。你看清了人,就看清了天下。記住了。”
“記住了。”
第二件事,回山,交代後事。
其實也沒什麼可交代的。山上三百多口人,如今已自成體系。開荒的、種藥的、打鐵的、教書的,各司其職。徐世勣立的章程,人人都守。程咬金練的兵,已有模有樣。
江澈只是把所有人都叫到崖頂,說了一句話:
“我走後,山上一切,聽徐先生、程兄、趙叔的。他們的話,就是我的話。誰若不聽,逐出山,永不再收。”
沒人反對。
他又單獨找周寡婦,交代了藥田的事;找孫匠人,交代了打鐵的事;找那些半大孩子,讓他們好好念書。
最後,他走到老黃的墳前,磕了三個頭。
“黃老,我出門一趟。你在地下,山上平安,也我……一路平安。”
風過無聲,只有墳頭的草,輕輕搖曳。
第三件事,準備行裝。
沒什麼可準備的。一身粗布衣裳,一雙草鞋,一包糧,一囊水。再加上給的令牌、帛書,蘇輕寒的信,還有那枚玉佩。
程咬金非要給他塞把刀,江澈沒要。
“帶刀,反而招眼。我就扮作遊學的書生,最安全。”
“可萬一遇上劫道的……”
“劫道的,也是苦命人。”江澈笑了笑,“給他們點糧,或許就能過去。若真過不去……”
他沒說下去。
但程咬金懂了。
若真過不去,以江澈的身手,尋常劫匪,還真不夠看。
八月廿八,寅時,天未亮。
江澈悄悄下山,沒驚動任何人。只徐世勣、程咬金、趙鐵柱送到山腰。
“就送到這兒吧。”江澈擺手,“回吧。山上,就拜托你們了。”
“二弟,保重!”程咬金紅着眼。
“小郎君,早去早回。”徐世勣拱手。
“江叔,一路平安。”趙鐵柱聲音哽咽。
江澈點頭,轉身,步入晨霧。
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山道盡頭。
三人站在山腰,久久不動。
直到頭升起,驅散霧氣,程咬金才狠狠抹了把臉:
“走!回去!把山上守好!等二弟回來,讓他看看,咱們沒給他丟人!”
“對!”
三人轉身,大步上山。
身後,朝陽初升,將呂梁山染成一片金紅。
像火,像血,也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