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辰坐在顧辰光對面,看着他用直尺在兩人桌面正中央畫下一條筆直的線。粉筆灰簌簌落下,在深色木桌上鋪出一道蒼白的軌跡。他的動作精準得令人窒息——手腕穩定,手臂與桌面呈完美的45度角,粉筆尖端始終與直尺邊緣保持1毫米距離,不多不少。
“這是新的分界線。”顧辰光放下直尺,用紙巾擦拭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左邊是我的領域,右邊是你的。參考書、筆記、文具不得越界。學習期間交流需先舉手示意。”
星辰盯着那條線。它筆直、冷靜、不容置疑,就像畫下它的那個人。上周五數學課上的那一幕還清晰得像剛沖洗出來的照片——顧辰光站在黑板前,將她那些混亂的線條翻譯成精確的公式,然後在全班面前說“她的思路完全正確”。
那一刻,她以爲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但現在看來,什麼都沒有變。他還是那個顧辰光,理性至上,秩序分明,用公式和規則構築起堅固的堡壘,把一切不確定的、感性的、混亂的東西擋在外面。
包括她。
“你不覺得這樣很幼稚嗎?”星辰聽見自己說。
顧辰光抬起頭。晨光從側面照亮他的臉,眼鏡片後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像秋午後靜止的湖水,清澈,但深不見底。
“效率優先。”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物理定律,“明確的邊界能減少不必要的擾,提高學習效率30%以上。上周我們浪費了17分鍾在無關對話上。”
“那些對話不是無關的。”星辰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陷進掌心,“我在嚐試理解你的思考方式,你也在觀察我的解題習慣。這叫做……交流。”
“用數學術語來說,那是信息熵的無序增加。”顧辰光翻開數學課本,目光已經移向書頁,“有效信息交換需要結構化和編碼。閒聊不具備這些特征。”
星辰不再說話。她打開書包,把畫具箱放在地上——不,是放在“她的領域”的地上。速寫本、鉛筆、橡皮,一件件拿出來,在桌子右側擺開。她的動作很慢,很刻意,仿佛在舉行某種沉默的抗議。
但顧辰光沒有再看她。他已經沉浸在一道復雜的微積分題裏,筆尖在草稿紙上快速移動,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陽光在他周圍形成一個光暈,塵埃在那個光暈裏緩緩旋轉,像一個小小的、封閉的星系。
星辰低下頭,翻開速寫本。上周五畫的那張“函數圖像”還在那裏——正弦曲線被她畫成了波浪,餘弦曲線畫成了汐,那些冰冷的數學符號在她的筆下變成了有生命的東西。而在畫的角落,是顧辰光寫的那行字:
“你的空間直覺,有數學價值。不要丟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翻到新的一頁。鉛筆在紙上移動,先是一個點,然後是一條弧線,然後是一片陰影。她沒有在畫什麼具體的東西,只是在用線條表達一種情緒——那種被困在規則裏的煩躁,那種想要打破什麼的沖動,那種對着一條粉筆線感到無力的荒謬感。
“你的陰影畫錯了。”
顧辰光的聲音突然響起。星辰抬起頭,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解完了那道題,此刻正看着她的畫。
“光線從左上角45度入射,陰影應該在這個方向,長度是物體高度的√2倍。”他用筆尖在紙上虛指了一個位置,“你畫的角度大約是30度,長度比例也不對。”
星辰放下鉛筆,看着他:“我在畫的不是精確的光影分析,是一種感覺。”
“感覺也可以用數學描述。”顧辰光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不是那個被顏料染過的,是一個普通的網格本。他翻開一頁,快速畫了一個坐標系,然後在上面標出幾個點,“假設這是光源位置,這是物體,這是投影面。那麼陰影的邊界可以用這個二元一次方程組表示……”
他在紙上寫下一串公式。星辰看着那些符號,突然覺得無比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從骨髓裏滲出來,蔓延到每一寸皮膚。
“顧辰光。”她打斷他。
他停下筆,抬起頭。
“你媽媽……”星辰猶豫了一下,但話已經說出口,收不回來了,“她和你相處的時候,也會這樣嗎?把所有東西都變成公式和定理?”
顧辰光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平靜的水面突然結了一層薄冰,你看不見冰下的水流,但你知道有什麼東西被封住了,凍僵了,沉默了。
“這不相關。”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
“我覺得相關。”星辰沒有移開視線,“如果我們的互助學習要有效,我們需要了解彼此的思維方式。而思維方式,很大程度上來自成長環境。你媽媽是數學家,所以你喜歡用數學理解一切。我媽媽是藝術家,所以我習慣用感覺觸摸世界。如果我們想真正理解對方,就需要知道對方爲什麼成爲了現在這個樣子。”
顧辰光沉默了很久。久到圖書館的管理員推着還書車從旁邊經過,車輪碾過地板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久到窗外的陽光移動了半尺,從桌子的這一端移到了那一端,那條粉筆分界線的一半在光裏,一半在影裏,像被切開的傷口。
“我母親,”他終於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小心翼翼地拆解一顆炸彈的引線,“她相信世界是由數學構成的。美是數學,愛是數學,甚至死亡也是數學。她說如果我們能找到正確的公式,就能預測一朵花的開放,計算一次心動的概率,證明靈魂的存在。”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着手腕上那道舊傷痕。星辰以前就注意到過那道疤,很淡,很細,像一白色的線,蜿蜒在腕骨的突起處。她一直以爲是小時候的擦傷,但現在看着顧辰光撫摸它的樣子,她突然覺得那不是簡單的傷疤。
“那她……”星辰輕聲問,“她找到那些公式了嗎?”
顧辰光笑了。一個很短促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沒有任何溫度。
“她找到了一個。”他說,目光飄向窗外,飄向很遠的地方,“關於死亡的公式。她自己證明的。”
空氣凝固了。圖書館裏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翻書聲,腳步聲,遠處的低語聲。世界變成了真空,只有顧辰光那句話在真空裏回蕩,像一顆在密閉空間裏永無止境地彈射。
“對不起。”星辰說,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見。
“不需要道歉。”顧辰光收回視線,重新拿起筆,“事實不需要道歉。繼續吧,三角函數還剩兩個考點沒講完。”
但星辰能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筆尖在紙上點出幾個凌亂的黑點,破壞了原本工整的演算格式。他發現了,皺起眉,用橡皮仔細擦掉那些污點,重新寫。但手還是抖。
“你手腕上的傷,”星辰聽見自己問,“是怎麼來的?”
顧辰光的動作停住了。他放下筆,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實驗室事故那天,”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我在現場。”
星辰的呼吸停止了。
“我母親帶我去實驗室,那天是我生。她說要給我看一個特別的東西——她用了五年時間計算出來的‘星圖’。”顧辰光鬆開手,那道白色的傷痕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事故發生時,我正在隔壁房間看那個星圖的計算手稿。爆炸的沖擊波震碎了玻璃,一片碎玻璃劃過了這裏。”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某個細節:“奇怪的是,當時一點都不疼。我只記得我沖進實驗室,看見母親倒在儀器旁邊,手裏還握着一支筆。筆尖下是一張紙,紙上寫着一個沒寫完的公式。最後那個等號,只畫了上面那一橫。”
星辰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指甲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但那種疼痛很遙遠,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那個公式,”她問,“你後來解出來了嗎?”
顧辰光搖搖頭:“那張紙在搶救過程中被血浸透了,字跡模糊。我只記得開頭幾項,是關於軌道參數和光速的。我嚐試了七年,用各種方法補全,但都不對。就像……”他頓了頓,尋找合適的比喻,“就像拼圖少了最關鍵的一塊,你怎麼拼,都不可能是完整的畫面。”
他從書包最裏層拿出那個被顏料染過的筆記本,翻開某一頁。那一頁的頁眉,用鉛筆寫着一個殘缺的公式:
E = ∫(v/c)² dm + ? + ?
那個問號被描了很多遍,紙張幾乎被筆尖戳破。
“我試過所有我知道的物理量,質能、動量、角動量、熵……但放進去都不對。”顧辰光的手指撫過那些問號,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後來我想,也許那個缺失的部分,不是物理量,是別的什麼。但我不知道是什麼。”
星辰看着那個公式。她不懂那些符號的含義,但能看懂那種殘缺感——像一個句子寫到一半被強行打斷,像一首歌唱到高突然失聲,像一個人的人生在最輝煌的時刻戛然而止。
“我可以看看嗎?”她問。
顧辰光猶豫了一下,把筆記本推過那條粉筆分界線。推得很慢,很小心,仿佛在跨越的不是一條粉筆線,而是一條國境線,一條時間線,一條生死線。
星辰接過筆記本。紙張很厚,質地特殊,不是普通的練習本。那些藍色的顏料污漬已經透了,在紙面上形成奇異的紋路,像星雲,像血管,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在紙上凝固。
她的目光落在那幅手繪星圖上。北緯32度夏季星空,每顆星星旁邊都標注着希臘字母和數字坐標。但在星圖的右下角,有一塊不自然的空白——那裏原本應該有一顆星,但被塗掉了,用力地、反復地塗掉了,紙張在那個位置比其他地方薄,幾乎要破了。
“這裏,”星辰指着那塊空白,“原來是什麼?”
顧辰光湊過來看。他們的頭靠得很近,近到星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舊書本的氣味。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就在她耳邊,很輕,“我拿到這個筆記本時就是這樣。我問過父親,他說母親塗掉了一顆星,但不肯說爲什麼。”
星辰從筆袋裏拿出一支6B鉛筆——最軟的那種,輕輕在那個塗黑的區域來回塗抹。鉛筆芯的粉末填進紙張纖維的縫隙,漸漸顯露出一些極其淺淡的痕跡。
“這裏有字。”她低聲說,把筆記本舉起來,對着光。
顧辰光接過筆記本,眯起眼睛。在塗黑層的下面,確實有一些極其模糊的痕跡,不是字母,不是數字,而是……一個符號。
“是無窮大。”他說,聲音裏有種奇怪的緊繃感,“@。但被塗掉了。”
無窮大。永無止境。沒有邊界。星辰想起母親說過,數學裏最讓她着迷的就是無窮大——“因爲它既是完美的秩序,也是絕對的混亂。它包含一切,也否定一切。”
“爲什麼要塗掉無窮大?”她喃喃自語。
顧辰光沒有回答。他盯着那個符號,盯着那些用力塗抹的筆跡,突然拿起筆記本,站起來。
“我去趟洗手間。”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閱覽區。背影僵硬,腳步很快,幾乎像是在逃離什麼。
星辰一個人坐在那裏,看着桌上那條粉筆分界線。陽光又移動了一點,現在整條線都在光裏了,蒼白得刺眼。她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抹過那條線。粉筆灰沾在指尖,細膩,燥,像骨灰。
她想起顧辰光剛才說的話。
“我沖進實驗室,看見母親倒在儀器旁邊,手裏還握着一支筆。筆尖下是一張紙,紙上寫着一個沒寫完的公式。最後那個等號,只畫了上面那一橫。”
一個沒寫完的公式。一道沒畫完的等號。一顆被塗掉的星星。一個缺失的無窮大。
所有這些殘缺,這些未完成,這些被強行中斷的東西,像拼圖碎片一樣在她腦海裏旋轉,碰撞,試圖拼湊出某種形狀。但她看不清那是什麼。就像隔着毛玻璃看風景,你知道那裏有東西,但你看不清細節,看不清輪廓,看不清意義。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帶來的書包上。今早出門前,她從母親的書房裏偷偷拿了一本舊相冊——那是母親學生時代的相冊,她以前從未仔細看過。但昨天陳老師提到母親和顧明華教授的後,她突然覺得,也許那本相冊裏藏着什麼。
她看了看四周。圖書館裏人很少,管理員在遠處的櫃台後打盹。顧辰光還沒有回來。
星辰從書包裏拿出那本相冊。深藍色的絨布封面,邊角已經磨損,露出下面的硬紙板。她翻開第一頁,是母親大學時期的照片——長發,碎花裙,站在畫架前,笑容燦爛得像永遠不會消失。
她一頁頁翻過去。母親的畢業典禮,第一次畫展,和父親的婚禮,懷孕時的樣子……然後,在相冊的三分之二處,她停住了。
那一頁只有一張照片。背景是一棟老式建築,門楣上掛着“交叉學科研究中心”的牌子。照片上有兩個人,肩並肩站着,都穿着白大褂,但一個手裏拿着畫板,一個手裏拿着文件夾。
是母親和顧明華教授。
星辰屏住呼吸。照片裏的母親比她記憶中年輕很多,大概三十出頭的樣子,笑容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母親後來那種溫和的、帶着疲憊的笑,而是一種銳利的、充滿激情的光,像刀刃在陽光下反射的寒光。顧明華教授站在她旁邊,短發,金絲眼鏡,表情嚴肅,但眼睛裏有同樣的光。
她們身後,研究中心的大門敞開着,能看見裏面的大廳。大廳的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圖——
星辰的心跳停止了。
她認識那幅圖。不,她不僅僅是認識,她見過那幅圖,在夢裏,在記憶的碎片裏,在那些模糊的、她以爲是童年幻想的畫面裏。
那是一幅星圖。但不是普通的星圖,是某種……特殊的星圖。星星的位置不對,星座的形狀是扭曲的,有些星星特別亮,有些特別暗,還有一些,用虛線連接,像是不存在的、想象中的星星。
而在這幅星圖的正中央,用紅色的筆畫了一個醒目的符號——
@。
無窮大。
星辰的手指顫抖起來。她翻到照片背面,那裏用母親的筆跡寫着一行字:
“2009.7.15,與明華在研究中心。她說數學是另一種星空,我說星空是另一種數學。我們打了個賭,看誰能先證明對方是錯的。——蘇婉”
2009年7月15。十三年前。
星辰繼續往下翻。下一頁是另一張照片,是同一個地方,但角度不同。這次能看見研究室的內部,牆上貼滿了圖紙和公式,白板上寫滿了推導過程。而在研究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個奇怪的裝置——看起來像望遠鏡,但又不太像,鏡筒是彎曲的,鏡片閃着詭異的光。
裝置旁邊,站着兩個人。不,是三個人。
除了母親和顧明華教授,還有一個男人。他背對着鏡頭,只能看見背影,但那個背影,星辰認出來了——
是父親。
年輕的父親。頭發還沒白,背還沒駝,站在那裏,一只手搭在母親的肩膀上。而母親正轉過頭,對父親說着什麼,表情是星辰從未見過的、毫無保留的快樂。
照片背面也有字:
“2010.3.8,裝置第一次調試成功。明華說我們即將打開一扇新世界的門。文遠說別太樂觀,但我知道他心裏也激動。今晚要慶祝,喝掉那瓶存了三年的紅酒。——蘇婉”
2010年3月8。十二年前。
星辰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繼續翻,但後面的照片突然斷了。接下來幾頁是空的,照片被取走了,只留下四個小小的、發黃的相角膠,粘在相冊頁上,像四個沉默的問號。
然後,在相冊的最後一頁,她找到了一張小照片。不是貼在相冊頁上,而是夾在透明塑料袋裏,塑料袋已經發黃變脆。
照片上只有一個人。
是顧明華教授。她坐在觀測台前,面前是那台奇怪的裝置,但裝置的一部分已經損壞了,鏡片碎了,金屬框架扭曲了。她低着頭,手裏拿着一張紙,表情是……星辰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數學家發現自己的公式在某個邊界處失效了,像藝術家發現自己永遠畫不出夢裏的顏色,像一個人在懸崖邊,看見了深淵,也看見了星空。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期:
“2013.9.15”
九年前。顧明華教授去世前三個月。
星辰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字,但不是母親的筆跡,是另一種字跡——工整,凌厲,每個筆畫都像用尺子量過:
“實驗失敗。模型在∞處發散。蘇婉堅持繼續,但我看到了危險。我必須終止,在她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之前。——顧明華”
星辰想起顧辰光筆記本上那顆被塗掉的星星,那個被塗掉的@符號。她想起顧辰光說的,那個沒寫完的公式。她想起母親在生命最後幾年,越來越頻繁地把自己關在書房,在紙上寫滿星辰看不懂的符號,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對着窗外發呆一整夜。
她想起母親去世前三天,握着她的手說:“星星,媽媽做錯了一件事。一件很大很大的錯事。但媽媽不後悔,因爲那件事,才有了你。”
當時她不懂。現在,看着這張照片,看着背面的字,她突然覺得,她開始懂了。
但也更不懂了。
“這是什麼?”
顧辰光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星辰猛地抬頭,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正站在她身後,看着她手裏的照片。
她想把照片藏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顧辰光的目光已經落在那張照片上,落在那台損壞的裝置上,落在顧明華教授的臉上,落在背面的那行字上。
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蒼白。不是逐漸變白,是突然的、瞬間的褪色,像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間從臉上抽走了,只留下紙張一樣的白。
“給我。”他說,聲音嘶啞。
星辰把照片遞給他。顧辰光接過照片,手指在顫抖。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後翻過來,看背面那行字。
“實驗失敗。模型在@處發散。蘇婉堅持繼續,但我看到了危險。我必須終止,在她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之前。——顧明華”
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在解讀某種古老的、失傳的文字。讀完後,他抬起頭,看着星辰。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一種更可怕的、壓抑的、像火山爆發前的紅。
“你母親,”他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她對我母親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星辰的聲音在發抖,“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今天才看到這些照片,我……”
“你母親在堅持繼續什麼?”顧辰光近一步,他的影子籠罩了她,像暴風雨前的烏雲,“什麼實驗?什麼模型?什麼危險?什麼不可挽回的傷害?”
“我不知道!”星辰站起來,後退一步,後背撞在書架上,幾本書譁啦一聲掉在地上。
圖書館的管理員被驚動了,朝這邊看了一眼。顧辰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塑料袋,然後把塑料袋放進自己的書包。動作很慢,很克制,但星辰能看見,他的手抖得厲害。
“我們需要談談。”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是脆弱的,像一層薄冰,隨時會碎裂,“但不是在這裏。也不是現在。”
他看了看表:“今天的學習到此爲止。明天下午四點,老地方。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帶來。所有。”
說完,他背起書包,轉身離開。這次沒有說再見,沒有看那條粉筆分界線,沒有看星辰一眼。
星辰一個人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圖書館的門後。然後她低下頭,看着桌上那條粉筆線。陽光已經移走了,現在線在陰影裏,蒼白,模糊,像一道正在愈合的傷疤。
她伸出手,用掌心整個抹過那條線。粉筆灰沾滿了手掌,白色,細膩,像雪,像灰燼,像所有脆弱的東西在壓力下變成的粉末。
然後她開始收拾東西。速寫本,鉛筆,橡皮,一件件放回書包。動作很慢,很機械,像夢遊的人在執行某個設定好的程序。
收拾到最後,她發現,在那條被抹掉的粉筆線的位置,有一張紙。是顧辰光留下的,從網格本上撕下來的,對折得很整齊。
她打開。
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個圖。是剛才她畫的那個草圖的修正版——光源角度45度,陰影長度√2倍,所有線條都用直尺畫過,工整,精確,完美。
但在圖的右下角,在那個陰影的邊緣,他用鉛筆很輕地、很輕地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問號畫得很小,小得像一聲嘆息,像一滴眼淚,像一個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星辰盯着那個問號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把那張紙折好,放進速寫本的夾層。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烏雲從西邊涌過來,遮住了太陽。遠處傳來悶雷的聲音,低沉,緩慢,像大地的心跳。
要下雨了。
星辰背起書包,走出圖書館。在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長桌還空着,那條被抹掉的粉筆線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桌上淡淡的白色痕跡,像一道幽靈般的疤痕,橫亙在明與暗之間,在過去與現在之間,在她與他之間。
而在圖書館的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啪嗒。
打在玻璃上,濺開一朵透明的水花,然後緩緩滑落,像眼淚,像嘆息,像所有無法挽留的東西,終究要墜入大地,消失不見。
星辰轉身,走進雨中。
她沒有打傘。雨點打在臉上,冰涼,清醒。她仰起頭,讓雨水沖刷臉頰,沖刷眼睛,沖刷腦海裏那些混亂的、破碎的、令人窒息的畫面。
母親的笑容。顧明華嚴肅的臉。那台損壞的裝置。那個無窮大符號。顧辰光蒼白的臉,發紅的眼睛,顫抖的手。
還有那個問號。那個小小的、輕輕的、不敢問出口的問號。
雨越下越大了。街道上行人匆匆,撐起一朵朵彩色的傘,像蘑菇在雨中綻放。星辰在雨中走着,不疾不徐,像在進行某種儀式,某種淨化,某種告別。
告別對母親單純的記憶。告別對顧辰光天真的想象。告別那個以爲世界非黑即白的、十七歲的自己。
她走到家樓下時,全身都溼透了。頭發貼在臉上,衣服粘在身上,書包沉甸甸的,裏面裝着那本相冊,裝着那些照片,裝着那些她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的真相。
在樓道口,她停住了。
父親的車停在樓下。他提前回來了。這很罕見。
星辰站在雨中,看着那輛車。黑色的轎車,車窗貼着深色的膜,看不見裏面。但她知道父親在裏面,也許在打電話,也許在看文件,也許在發呆,像往常一樣。
她也知道,她必須問他。問那些照片,問那個實驗,問顧明華教授,問那個無窮大符號,問那句“在她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之前”。
但她更知道,有些問題一旦問出口,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雨還在下。譁啦啦,譁啦啦,像天空在哭泣,像大地在呻吟,像時間在流淌,永無止境,永無回頭。
星辰站在雨裏,很久,很久。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走上樓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一聲,一聲,沉重得像心跳,像審判的鼓點,像命運在敲門。
而在她身後,雨中,圖書館的方向,顧辰光其實沒有走遠。他站在街角的屋檐下,看着星辰家的方向,看着那棟樓,看着那扇窗。
手裏緊緊攥着那張照片,那張塑料袋裏的、發黃的、記錄着某個瞬間的照片。
照片裏的母親低着頭,看着那張紙,表情復雜得他至今無法解讀。
而他突然想起,母親去世前一周,曾摸着他的頭說:“阿辰,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個眼睛裏有星光的女孩,要對她好一點。因爲星光,是這個世界上最脆弱也最珍貴的東西。”
當時他不懂。
現在,在雨中,看着星辰消失在樓道裏的背影,他好像開始懂了。
但也更困惑了。
雨更大了。天地間一片茫茫的白,像巨大的幕布,遮住了天空,遮住了街道,遮住了過去,遮住了未來,只留下現在,這個溼的、沉重的、充滿疑問的現在。
顧辰光轉身,走進雨中。
他沒有打傘。雨點打在身上,冰涼刺骨。但他不在乎。他需要這種冰冷,來冷卻腦海裏那些沸騰的疑問,那些燃燒的憤怒,那些冰封的悲傷。
他需要冷靜,需要理性,需要像母親教他的那樣,用數學的方式思考,用邏輯的方式分析,用證明的方式尋找真相。
但他發現,他做不到。
因爲這一次,問題裏涉及的不是數字,不是符號,不是公式。
是人。
是已經離開的人,是還在身邊的人,是他以爲自己了解但其實一無所知的人。
是他自己。
雨幕中,他停下腳步,仰起頭,閉上眼睛。
雨水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針,刺痛,但清醒。
他在心裏列出一道公式:
已知:母親和蘇婉曾研究某個涉及@的實驗。
已知:實驗在@處發散,有危險。
已知:母親想終止,蘇婉想繼續。
已知:母親去世,蘇婉三年後去世。
求:真相。
但公式列到這裏,進行不下去了。因爲缺少關鍵參數,缺少邊界條件,缺少那個能連接所有已知量的、決定性的X。
他睜開眼睛,看着灰色的天空,看着無盡的雨。
那個X,在哪裏?
而在不遠處,星辰家的窗戶裏,燈亮了。
溫暖的、橘黃色的光,透過雨幕,透過窗戶,透過這個溼的黃昏,像一顆小小的、堅定的星,在黑暗中亮起。
顧辰光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消失在雨幕深處。
雨還在下;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