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城市像被洗過的玻璃,所有的顏色都鮮亮且不真實。
周六清晨六點,蘇星辰已經站在公交車站。晨霧還沒有散盡,路燈還亮着,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她背着畫具箱,箱子裏除了顏料畫筆,還有那本相冊——用塑料袋仔細包好,藏在畫紙下面。
她要去市郊的舊氣象站。
那是母親照片背景裏出現的地方,也是相冊裏唯一標注了具體地點的照片。照片背後,母親的筆跡寫着:“2009.8.22,與明華在舊氣象站觀星台。這裏的星空比城裏清晰十倍。”
星辰查過地圖。舊氣象站在城市西郊的山上,十年前就廢棄了。公交線路只到山腳,剩下的路要步行。她算過時間,往返至少需要五個小時。她告訴父親要去寫生——這不算完全撒謊,她的確帶了畫具。
但真正要去畫的,不是風景。
公交車來了,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在打瞌睡。星辰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畫具箱抱在懷裏。車子啓動,窗外的景色開始後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世界一點點被拋在身後,像退時露出陌生的海底。
她想起昨晚和父親的對話。
“要去寫生?去哪裏?”
“西郊。老師說那裏的光線很適合畫風景。”
“一個人去?”
“和林薇一起。”這是謊言,但她說得面不改色。
父親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裏有血絲,眼袋很重,像很久沒睡好。最後他點點頭,從錢包裏抽出幾張鈔票:“早點回來。帶上手機,保持開機。”
沒有多問。沒有懷疑。這反而讓星辰更加不安。因爲父親平時不是這樣的——他會問地點,問時間,問和誰去,問什麼時候回來。但昨晚,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復雜得她讀不懂,然後說“好”。
像在縱容。像在放任。像在等待什麼發生。
公交車在終點站停下。星辰下車,山風立刻撲面而來,帶着泥土和鬆針的味道。她抬頭看——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晨霧深處。氣象站在山頂,那座白色的圓頂建築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沉默的城堡,守護着某個被遺忘的秘密。
她開始爬山。
路很陡,是碎石路,踩上去會打滑。畫具箱越來越重,肩膀被背帶勒得生疼。但她沒有停。一步,一步,向着山頂,向着那座白色圓頂,向着母親曾經站過的地方。
一個小時後,她到達了山頂。
舊氣象站比她想象中更破敗。圍牆倒塌了一大半,鐵門鏽蝕得只剩骨架,院子裏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那座白色的圓頂建築還算完整,但窗戶都碎了,像一只盲了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星辰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走進院子。晨霧正在散去,陽光從雲縫中漏下來,在荒草上鍍了一層金色。露水打溼了她的褲腳,冰涼。
她找到觀星台——那是一個露天平台,曾經放着望遠鏡的地方只剩下一個水泥基座。平台上散落着破碎的儀器零件,生了鏽,爬滿了苔蘚。但平台邊緣的欄杆還算完整,上面刻着一些字跡。
星辰走過去,蹲下身,拂去欄杆上的青苔。
刻痕露出來。不是刀刻的,是用什麼尖銳的金屬劃出來的,很深,很清晰,即使經過十年風雨,依然能辨認——
“蘇婉 & 顧明華 2009.8.22 ∞”
@。無窮大。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符號。
星辰的手指撫過那些刻痕。金屬的冰冷透過指尖傳來,但她仿佛能感覺到刻下這些字時的溫度——母親的手指溫度,顧明華教授的手指溫度,在那個夏天的夜晚,在星空下,在風裏。
她想象那個畫面:兩個女人,一個拿着畫板,一個拿着筆記本,站在這裏,仰望星空。她們在討論什麼?數學?藝術?還是那個神秘的、關於@的實驗?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着鬆濤的嗚咽。星辰直起身,走到平台邊緣。從這裏可以看見整座城市——縮小的,模糊的,像微縮模型,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而頭頂是無限延伸的天空,藍色,透明,淨得沒有一絲雲。
母親曾在這裏仰望星空。
顧明華教授曾在這裏仰望星空。
而現在,她站在這裏,仰望同一片天空。
但天空沉默。星星在白天隱去了,太陽正緩緩升起,金色的光刺破晨霧,在山巒間投下長長的影子。新的一天開始了,但舊的秘密還在黑暗裏沉睡,等待被喚醒。
星辰打開畫具箱。她支起畫架,鋪開畫紙,調好顏料。但她沒有畫風景。她畫的是欄杆上的刻痕——那些字,那個符號,在晨光中,在鐵鏽與青苔之間,像一個古老的咒語,一個被遺忘的誓言,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畫筆在紙上移動。鈷藍,赭石,鈦白,熟褐。顏色混合,疊加,漸變。她畫得很專注,專注到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肩膀的酸痛,忘記了山風的寒冷。她把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些線條裏,那些色彩裏,那些母親曾經觸摸過的、顧明華曾經凝視過的東西裏。
所以當腳步聲響起時,她沒有立刻聽見。
直到那個聲音很近,很近,近到能聽見呼吸,她才猛地抬起頭。
顧辰光站在平台入口處。
他穿着黑色的夾克,深色牛仔褲,背着一個灰色的雙肩包。晨光從背後照過來,給他鑲了一道金邊,但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風吹亂他的頭發,但他沒有動,就站在那裏,看着她,看着畫架,看着畫紙上那些剛剛成型的刻痕。
時間靜止了。
風還在吹,鬆濤還在響,陽光還在移動。但在這個小小的平台上,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裏,時間好像凝固了,像琥珀,封存了兩個錯愕的人,兩雙對視的眼睛,兩個撞在一起的秘密。
“你……”星辰開口,聲音澀,“你怎麼在這裏?”
顧辰光沒有回答。他走過來,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在畫架前停下,低頭看那幅畫。畫上的刻痕還沒有完成,但已經能看出形狀,能認出那些字母,那個符號。
“我查了氣象站的舊記錄。”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我母親在事故前一年,有十七次觀測記錄是在這裏。她每個月十五號都會來,從晚上十點到凌晨四點,雷打不動。”
他在星辰身邊蹲下,手指拂過欄杆上真實的刻痕。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
“我猜,”他繼續說,聲音低得像耳語,“你也是因爲照片?”
星辰點點頭。她從畫具箱裏拿出那本相冊,翻到有氣象站照片的那一頁,遞給顧辰光。
顧辰光接過相冊,但沒看照片。他看着星辰,眼鏡片後的眼睛深得像井。
“你父親知道你來這裏嗎?”
“不知道。我說來寫生。”
“我也是。我說來采集數據。”
短暫的沉默。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走體溫,留下寒意。
“你畫得很好。”顧辰光突然說,目光落在畫紙上,“比照片更像真的。照片是記錄,畫是……理解。”
星辰愣住了。這是顧辰光第一次評價她的畫,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分析,不是評判,而是……感受。
“謝謝。”她小聲說。
顧辰光搖搖頭,站起來,走到平台邊緣。他望着遠處的城市,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單薄,孤獨,像一在山頂的標尺,測量着天與地的距離。
“我昨晚沒睡。”他說,依然背對着她,“我在想那個公式,那個@,那張照片背面的字。我在想,我母親到底發現了什麼,危險到什麼程度,才讓她決定終止實驗。”
他轉過身,晨光此刻照在他臉上,星辰看見他眼下的青黑,看見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見他眼睛裏那種燃燒的、不眠不休的執着。
“然後我想到了你母親。她爲什麼要堅持繼續?她不怕危險嗎?還是說……”他頓了頓,像在斟酌用詞,“還是說,她認爲那危險值得冒?”
星辰也站起來。畫架被風吹得晃動,她扶住它,手指沾上了未的顏料,鈷藍色,像凝固的血。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在風裏有些顫抖,“我母親最後幾年……很痛苦。她經常把自己關在書房,一關就是一整天。有時候我夜裏醒來,能聽見她在哭。但我問她,她從來不說。她只是抱着我,說‘對不起,星星,對不起’。”
她想起那些夜晚。母親的哭聲壓抑而破碎,像什麼東西在腔裏斷裂。她站在書房門外,手放在門把手上,卻不敢推開。因爲她知道,有些門一旦推開,就再也關不上了。有些真相一旦看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現在。
“我想去裏面看看。”顧辰光說,指向那座白色圓頂建築,“氣象站的主樓。我母親的工作志裏提到過一個‘地下室’,存放早期觀測數據的地方。”
“我也去。”星辰脫口而出。
顧辰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跟緊我。裏面可能不安全。”
他們穿過荒草,走向主樓。鐵門虛掩着,一推就開,發出刺耳的呻吟。裏面比外面更暗,更冷,空氣裏有灰塵和黴菌的味道。陽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光柱裏塵埃飛舞,像微觀的星系。
大廳裏空蕩蕩的,只有幾張倒下的桌椅,和牆上剝落的油漆。但在一面牆上,星辰看見了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幅壁畫。或者說,曾經是壁畫。現在顏色已經褪去大半,只能看出模糊的輪廓:星空,星座,還有一些……公式。
顧辰光走到壁畫前,用手指拂去灰塵。公式露出來一部分,是微分方程,涉及時間和空間變量。但最關鍵的部分被水漬破壞了,字跡模糊,無法辨認。
“這是她們畫的。”星辰低聲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顧辰光拿出手機拍照,閃光燈在昏暗的大廳裏亮起,像一道短暫的閃電,“我母親擅長數學,你母親擅長繪畫。她們用各自的方式記錄同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顧辰光沒有回答。他繼續往裏面走,穿過大廳,來到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房間,門都開着,裏面堆滿了廢棄的儀器——生鏽的溫度計,破碎的氣壓計,斷掉的風向標。時間的塵埃覆蓋了一切,把曾經的精密變成了一堆廢鐵。
在地下室的入口處,他們停住了。
門是鐵的,很厚重,上面掛着一把巨大的鎖。鎖已經鏽死了,像一坨紅色的腫瘤,長在門上。
“打不開。”星辰說,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裏回響。
顧辰光沒有說話。他蹲下來,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工具包——螺絲刀,鉗子,手電筒,還有一瓶除鏽劑。動作熟練得像經常這種事。
“你……隨身帶這些?”星辰有些驚訝。
“我父親的工具箱裏拿的。”顧辰光頭也不抬,開始往鎖孔裏噴除鏽劑,“他喜歡自己修東西。他說,了解一個東西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拆開再裝上。”
除鏽劑發出刺鼻的氣味。顧辰光等了五分鍾,然後用鉗子夾住鎖身,用力一擰。
咔嚓。
鎖開了,但門依然打不開——門軸也鏽住了。
顧辰光繼續噴除鏽劑,用螺絲刀撬門縫。汗水從他的額角流下來,沿着下頜線滴落,在灰塵覆蓋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他的表情專注而冷靜,像在解一道復雜的數學題,而不是在撬一扇十年沒開過的門。
星辰站在他身後,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動作,看着他那雙修長的、此刻沾滿油污的手。她突然想起他說過的話:“我母親相信世界是由數學構成的。”
那麼撬鎖呢?撬鎖也是數學嗎?是力的分解,是杠杆原理,是摩擦系數計算?
還是說,當數學遇到現實,當公式遇到鐵鏽,當理性遇到那些生鏽的、頑固的、不按規則來的東西時,數學也需要妥協,需要變通,需要沾上油污?
門終於開了,發出沉重的、呻吟般的聲響。
一股陳腐的空氣撲面而來,混合着紙張發黴的味道,和某種……化學試劑的味道。很淡,但刺鼻,像乙醚,像福爾馬林,像實驗室的氣味。
顧辰光打開手電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向下的台階。台階是水泥的,很陡,上面覆蓋着厚厚的灰塵,但灰塵上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腳印。
星辰的心跳加快了。她抓住顧辰光的衣角,手指收緊:“有人來過。”
“而且沒多久。”顧辰光蹲下,用手電筒照着腳印,“鞋碼42,男性,體重約75公斤。腳印很清晰,邊緣沒有風化痕跡,最多一天。”
他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動,像一只不安的眼睛。
“你跟在我後面。”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如果有危險,立刻跑,不要管我。”
他們走下台階。十二級,顧辰光在心裏默數。每一級都發出沉悶的回響,在狹窄的空間裏放大,像心跳,像鼓點,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照亮一排排鐵架,架子上堆滿了文件箱,箱子上貼着標籤,但標籤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地上散落着紙張,有的已經脆化,一碰就碎。
在房間的中央,有一張長桌。桌上放着一些儀器——顯微鏡,天平,燒杯,試管。都蒙着厚厚的灰塵,像時間的標本。
但長桌的一角,是淨的。
灰塵被擦掉了,露出木頭的本色。那裏放着幾個文件夾,文件夾旁邊,有一個煙灰缸,裏面有新鮮的煙蒂。
顧辰光走過去,拿起最上面的文件夾,打開。手電筒的光照在紙上,紙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氣溫,氣壓,溼度,風速,還有……一些星辰看不懂的符號,像星座,但又不像已知的任何星座。
“這是氣象數據。”顧辰光翻看文件,聲音裏有壓抑的激動,“但被重新編碼過。這些符號……我見過,在我母親的筆記裏。她管這個叫‘星語’,一種用星座位置編碼信息的方式。”
星辰湊過去看。那些符號確實很美,像簡化的星圖,但又帶着某種規律性,像文字,像密碼。
“能破譯嗎?”她問。
顧辰光沒有回答。他快速翻着文件,手電筒的光束在紙頁上跳躍。翻到某一頁時,他停住了。
那一頁的頁眉,用紅筆寫着一行字:
“2009.12.21,冬至夜。星圖異常,@區出現能量峰值。蘇婉堅持繼續觀測,我認爲危險。分歧開始。——顧明華”
“@區……”星辰喃喃重復。
顧辰光的手在顫抖。他繼續往後翻,但後面的頁被撕掉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紙邊。撕得很匆忙,很用力,紙張在撕扯處卷曲,像傷口。
“有人拿走了關鍵部分。”他說,聲音嘶啞。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聲音。
腳步聲。沉重的,男人的腳步聲,從地面傳來,越來越近。
顧辰光立刻關掉手電筒。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絕對的黑暗,沒有一絲光,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星辰屏住呼吸。她的心跳得厲害,像要撞碎肋骨。黑暗中,她能感覺到顧辰光的氣息,很近,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剛才除鏽劑刺鼻的氣味。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她的手,握緊。他的手很涼,手心有汗,但握得很用力,像在確認她還在這裏,像在傳遞某種無聲的信息:
別怕。我在。
腳步聲停在門口。手電筒的光從樓梯口照下來,在牆上劃動。一個男人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扭曲,像怪物。
“誰在裏面?”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某種星辰熟悉的音色。
星辰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她認得那個聲音。
是父親。
顧辰光也認出來了。她感覺到他的手一瞬間握得更緊,緊到發痛。然後他拉着她,悄無聲息地後退,退到鐵架後面,退到陰影最深處。
蘇文遠走下台階。他手裏拿着強光手電,光束在房間裏掃射,掃過鐵架,掃過長桌,掃過那些蒙塵的儀器。光束幾次從他們藏身的地方掠過,最近的一次離星辰的臉只有幾厘米,她能感覺到光的熱度,能看見光束裏飛舞的塵埃。
她閉上眼,祈禱。
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分鍾,每一分鍾都像一小時。她聽見父親在房間裏走動,聽見他翻動文件的聲音,聽見他低聲咒罵,聽見他劃亮打火機——
“不行。”父親自言自語,“不能燒,還有用。”
打火機熄滅的聲音。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在收拾東西。幾分鍾後,腳步聲再次響起,向上,越來越遠,最終消失。
顧辰光等了一會兒,確認外面沒有聲音了,才重新打開手電筒。光束很弱,電池快耗盡了,但足夠照亮彼此的臉。
兩人的臉在昏暗的光裏都很蒼白,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因爲恐懼而放大。
“你父親……”顧辰光開口,聲音澀。
“我知道。”星辰打斷他,“他爲什麼要來這裏?他爲什麼要拿走那些文件?他知道什麼?”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石頭砸進深潭,激不起回答,只有沉默,只有回聲,只有更深的疑問。
顧辰光沒有回答。他鬆開她的手——星辰這才意識到他還握着她的手,握了那麼久,握得那麼緊,以至於鬆開時,手指都有些僵硬。
他走到長桌前。煙灰缸裏的煙蒂還在,三個,都是同一個牌子,是父親抽的牌子。文件夾被拿走了幾個,但還剩下一個,最下面的,很厚,封面是牛皮紙,沒有標籤。
顧辰光打開那個文件夾。
第一頁是一張照片。彩色照片,有些褪色,但還能看清——是母親和顧明華教授的合影,站在這個地下室裏,背後是那台奇怪的裝置。兩人都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上沾着顏料和墨水,像某種抽象畫。
照片背面有字,兩種筆跡交織:
“實驗第一階段成功!我們捕捉到了!——蘇婉”
“數據吻合度97.3%,但@區的異常讓我不安。——顧明華”
顧辰光繼續翻。後面的文件是實驗記錄,詳細記錄了每一次觀測的數據,每一次計算的結果,每一次討論的要點。字跡時而工整(顧明華),時而潦草(蘇婉),有時還有簡筆畫和塗鴉。
翻到某一頁時,顧辰光停住了。
那一頁的頁眉,用紅筆圈出一個期:
“2010.7.15”
下面是一段記錄,顧明華的筆跡:
“蘇婉堅持進行第二階段實驗。我反對。@區的異常越來越明顯,模型預測有13.7%的概率會發生不可控的能量溢出。但她不聽。她說這是唯一的機會,錯過就再也沒有了。我問她什麼機會,她不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說‘爲了星星’。
我不懂。星星?什麼星星?夜空中的星星,還是……
今晚的觀測,我決定帶上阿辰。讓他看看母親的工作,也許能讓他理解,也許……也許能讓我下定決心。”
記錄到這裏中斷了。下面幾頁被撕掉了,撕得很淨,只留下裝訂線處參差不齊的毛邊。
再往後翻,是空白頁。直到最後一頁,有一行字,蘇婉的筆跡,寫得很匆忙,很潦草:
“明華是對的。我錯了。但已經太晚了。對不起,星星。對不起。”
期是:“2013.6.7”
母親去世前三個月。
星辰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潦草的、幾乎無法辨認的筆畫,看着那個重復了兩次的“對不起”。她能想象母親寫下這些字時的樣子——顫抖的手,蒼白的臉,滿是淚水的眼睛。
“星星……”顧辰光低聲念出那個詞,像在咀嚼某種苦澀的東西,“你母親叫你星星。”
星辰點點頭,發不出聲音。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熱辣辣的,酸澀的。
“我母親最後一次帶我來這裏,也是叫我阿辰。”顧辰光的手撫過那些被撕掉的頁邊,動作很輕,像在撫摸傷口,“她說要給我看星星。不是天上的星星,是她計算出來的星星。她說那是她的禮物,給我的生禮物。”
他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映在他的眼睛裏,像兩簇小小的、燃燒的火。
“那天是7月15。我的生。”
2010年7月15。顧明華記錄裏“帶上阿辰”的那一天。
星辰的呼吸停止了。她看着顧辰光,看着他那雙燃燒的眼睛,看着他那張蒼白的臉,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白色的、細長的傷疤。
“那天……”她輕聲問,“發生了什麼?”
顧辰光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裏的火焰熄滅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黑暗的餘燼。
“我不記得了。”他說,聲音空洞得像山洞裏的回音,“醫生說我受到了驚嚇,選擇性失憶。我只記得一些碎片:閃光,巨響,母親倒下的身影,還有……血。很多血。”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說下去的勇氣。
“還有一句話。母親倒下前,對我說了一句話。但我聽不清。每次我想回憶,頭就像要裂開一樣。”
手電筒的光閃爍了幾下,變得更暗了。電池即將耗盡。
“我們必須走了。”顧辰光合上文件夾,小心地把它放回原處,“在你父親回來之前。”
他們沿着台階向上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鐐銬。走出地下室,走出主樓,走到院子裏時,陽光已經升得很高,明晃晃地照着眼睛,刺得人想流淚。
在平台入口處,星辰停下腳步。她的畫架還支在那裏,畫紙被風吹得譁啦作響。那幅未完成的刻痕畫在陽光下呈現出不同的色彩——鈷藍更深了,赭石更暖了,鈦白更亮了。但那些色彩在星辰眼裏,都蒙上了一層灰,一層悲傷的、沉重的灰。
“這個要帶走嗎?”顧辰光問。
星辰搖搖頭。她走過去,從畫架上取下畫紙,小心地卷起來,用橡皮筋扎好。
“我想留着。”她說,聲音很輕,“這是她們留下的……痕跡。”
顧辰光點點頭。他走到欄杆前,看着那些刻痕,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把小刀——就是那把削鉛筆的小刀,刀刃很薄,閃着冷光。
他在那些刻痕旁邊,刻下了新的字。
星辰走過去看。顧辰光刻的是:
“顧辰光 & 蘇星辰 2023.10.28 @”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格式,同樣的符號。
“爲什麼?”星辰問。
顧辰光收起小刀,在褲子上擦了擦刀刃。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涌,在掙扎,在試圖浮出水面。
“因爲,”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她們的故事沒有結束。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他轉過身,看着星辰。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但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我會找出真相。”他說,聲音不高,但很堅定,像誓言,像承諾,像某種不可逆轉的決定,“不管那真相是什麼,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我會找出那天發生了什麼,那個實驗是什麼,那個@是什麼,爲什麼我母親會死,爲什麼你母親會離開,爲什麼我們……”
他停住了,沒有說完。但星辰知道他要說什麼。
爲什麼我們會相遇。爲什麼我們的命運會被綁在一起。爲什麼那些過去的傷口,會以這種方式,在這個時間,在這個地點,重新裂開,流血,疼痛。
風吹過來,很冷。山頂的風總是很冷,像時間本身,無情地吹過一切,帶走溫度,留下記憶。
“一起嗎?”顧辰光問。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彎曲,像邀請,像等待,像某種試探。
星辰看着那只手。修長的手指,淨的指甲,手腕上那道白色的傷疤。她想起這只手在黑暗裏握緊她的手,想起這只手在紙上寫下工整的公式,想起這只手在欄杆上刻下他們的名字和那個無窮大的符號。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掌上。
他的手很涼,但掌心是暖的。他握住她的手,握得不緊不鬆,剛剛好,像某種約定,某種契約,某種開始。
“一起。”她說。
陽光在他們緊握的手上跳躍,溫暖,明亮,像某種祝福,像某種赦免,像某種在漫長黑暗後終於到來的黎明。
他們並肩走下山路。畫具箱在星辰背上,顧辰光的背包在他肩上,都很沉,但好像沒有那麼沉了。因爲重量被分擔了,秘密被共享了,路被一起走了。
在山腳等公交車時,顧辰光突然說:
“那個公式。我母親沒寫完的那個公式。我想我知道缺的是什麼了。”
星辰轉過頭看他。
“缺的不是物理量。”顧辰光望着遠方的山巒,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缺的是變量。一個會隨着時間變化,隨着情感變化,隨着……人變化的變量。”
公交車來了。門打開,他們上車,選了個並排的座位。車子啓動,山巒開始後退,氣象站的白色圓頂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樹林後面。
顧辰光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和筆。他在空白頁上寫下那個殘缺的公式:
E = ∫(v/c)² dm + ? + ?
然後,在第二個問號的位置,他寫下一個字母:
“普賽。”他說,“量子力學裏的波函數。它描述的不是確定的數值,而是概率。是可能性。是……不確定的未來。”
他在旁邊畫了一個星號,寫下注釋:
“觀測者效應。觀測行爲本身會影響結果。”
車子駛進隧道,黑暗瞬間吞沒一切。只有車窗外的路燈飛快掠過,像流星,像嘆息,像所有短暫而美麗的東西,一閃而過,永不回頭。
在黑暗裏,顧辰光的聲音響起,很輕,但清晰:
“也許她們研究的,不是星星。而是看星星的人。”
星辰轉頭看他。隧道裏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像一部老電影,一幀一幀,記錄着某種她還不完全理解,但已經深深卷入的真相。
車子駛出隧道,陽光重新涌進來,明亮得刺眼。
星辰閉上眼睛。
在眼皮後的黑暗裏,她看見母親的臉,顧明華教授的臉,父親的臉,顧辰光的臉。這些臉重疊,交錯,融合,最後變成一片星光,一片公式,一片無窮無盡的、沒有答案的疑問。
而她在這片疑問的中心,和顧辰光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像兩個在暴風雨中相遇的旅人,各自帶着破碎的地圖,試圖拼湊出通往過去的路徑,和前往未來的方向。
車子繼續向前。
尋找真相的路還很長。
但至少,他不再是獨自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