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十一分鍾。

蘇星辰低頭看着手腕上的生理監測儀,倒計時功能正無情地跳動:20:47,20:46,20:45……每一秒的流逝都像重錘,敲打在她剛剛經歷巨大震撼、還未完全恢復的心跳上。

“我們需要……”她的聲音嘶啞,幾乎說不出完整句子,“需要談一談。”

顧辰光機械地點頭,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機器人。他摸索着從背包裏拿出水壺,擰開,遞給星辰。水是溫的,但喝下去感覺像冰,刺穿喉嚨,直抵胃部,帶來一種清醒的、殘酷的、現實存在的刺痛。

他們並肩坐在觀景台邊緣,腿懸在懸崖外。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山風從谷底呼嘯而上,帶着鬆濤和夜露的溼冷氣息。但此刻,星辰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高度帶來的眩暈,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內心的風暴占據——獵食者的真相,母親的真相,那個擺在面前的、幾乎不可能做出的選擇。

“我先說。”顧辰光先開口,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些,但依然帶着顫抖,“我不能……現在不能做出選擇。信息太多,沖擊太大,我需要時間消化,需要理性分析,需要……”

“需要計算概率?”星辰接過話,語氣裏沒有諷刺,只有疲憊的理解。

顧辰光愣了一下,然後苦笑:“是。我需要計算。選擇一:保持人類身份,回到正常生活。好處:保持自我,保持身體,保持……作爲顧辰光的存在。壞處:永遠活在兩個世界之間,永遠知道真相但無法分享,永遠有標記,永遠在恐懼下一次∞對齊,而且……”他頓了頓,“而且永遠無法真正見到母親,至少,以我理解的方式。”

他閉上眼睛,像在腦海裏列出算式:“選擇二:加入它們,成爲集體意識的一部分。好處:近乎永恒的存在,對宇宙真理的理解,和母親在一起,超越人類的局限。壞處:失去個體性,失去身體,失去……作爲人類的體驗。失去味覺,觸覺,心跳,呼吸,失去……你。”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星辰聽清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顧辰光繼續,眼睛依然閉着,像在對自己說,“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着’。如果個體意識溶解在集體中,如果‘我’不再存在,那活着的是誰?是顧辰光,還是獵食者集體意識中一個名叫顧辰光的數據片段?是真實的延續,還是高級的復制?”

哲學問題。存在論問題。星辰想起哲學課上學過的內容——忒修斯之船,如果一塊塊木板被替換,船還是原來的船嗎?如果意識被拆解,重組,融入更大的存在,那個人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嗎?

“我需要計算。”顧辰光睜開眼睛,看着星辰,眼神裏有罕見的、純粹的迷茫,“但我發現,我計算不了。因爲沒有數據。我不知道成爲集體意識一部分是什麼感覺,不知道那算不算‘我’的延續,不知道那值不值得用我現在的存在去交換。變量太多,未知數太多,這題……我解不了。”

星辰看着他。這個永遠相信邏輯、相信數據、相信一切問題都有答案的數學家,此刻承認自己解不了這道題。這種承認,比任何計算都更有力量,更真實,更……人性。

“我也解不了。”她說,聲音很輕,“我甚至不知道從何想起。母親在那裏……在等我。如果我選擇回去,我就永遠失去了和她真正重逢的機會。如果我選擇加入,我就能見到她,但……”她頓了頓,“但見到的是哪個她?是蘇婉,我的母親,那個會抱着我講故事、會教我畫畫、會在夜裏哭泣的女人?還是獵食者集體意識中一個名叫蘇婉的數據,擁有蘇婉的記憶和知識,但沒有蘇婉的溫度和淚水?”

她抬起頭,看着星空,看着那片剛剛出現過巨大∞符號的天空,此刻空蕩蕩,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星辰知道,一切都已經發生了。現實已經被永久地、不可逆轉地改變了。

“而且,”她繼續說,聲音在顫抖,“如果我選擇加入,我就失去了……這一切。星空,山風,寒冷的空氣,熱可可的味道,畫畫時鉛筆劃過紙張的感覺,看見一幅好畫時心裏的震動,還有……”她轉頭看顧辰光,“還有你。真實地,具體地,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你。不是意識連接中的你,是坐在我旁邊,會呼吸,會心跳,會害怕,會思考,有溫度的你。”

顧辰光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他沒有說話,但星辰能感覺到他的情緒在連接中涌動——不是剛才那種深度的意識融合,是一種殘餘的共鳴,一種標記帶來的、永久的、低水平的連接。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就像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但我們只有二十分鍾了。”顧辰光看了看表,倒計時:19:12,19:11,19:10……“二十分鍾,要決定……永恒。這不公平。”

“但這就是現實。”星辰說,突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像風暴眼,像火山噴發後的沉寂,“現實從來不公平。現實只是……現實。”

兩人沉默。山風呼嘯,星空旋轉,時間流逝。遠處傳來夜鳥的啼叫,淒厲,孤獨,像某種預兆,像某種告別。

“如果我們分開選擇呢?”顧辰光突然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你選擇加入,我選擇留下。或者反過來。”

星辰的心猛地一緊。分開選擇。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永恒的分隔。一個在信息的海洋中遨遊,一個在人類的局限中生存。一個近乎永恒,一個短暫如露。一個理解一切但失去一切,一個擁有一切但不理解一切。

而且,如果她選擇加入,顧辰光選擇留下,那麼當她成爲集體意識的一部分,她還會記得對他的愛嗎?還會是那個“蘇星辰”嗎?還是說,那種愛會被稀釋,被解析,被變成集體意識中一個有趣的、但無關緊要的數據點?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誠實得近乎殘忍,“而且,那樣的話,我們的連接……我們的‘我們’……就永遠斷裂了。那個旋轉的星系,那個我們一起創造的東西,就……死了。”

死了。這個詞在夜風中飄散,但重量還在,壓在兩人心上,比山更重,比星空更沉。

顧辰光低下頭,雙手進頭發,一個罕見的、暴露脆弱的姿勢。在星光下,他的肩膀在輕微顫抖,像在壓抑什麼巨大的情緒。

“我不想失去你。”他的聲音從指縫中漏出,破碎,但清晰,“不管是哪種方式的失去。我不想你變成別的什麼東西,即使那東西更偉大。我不想我們的連接斷裂,即使那連接讓我們痛苦。我……”

他抬起頭,臉上有淚痕,在星光下閃閃發光,像銀河的碎片,像星光的凝結。

“我愛你,蘇星辰。”他說,簡單,直接,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保留,就像他解數學題一樣,直抵核心,“不是因爲你特別,不是因爲我們有相同的命運,不是因爲我們一起經歷了這些。我愛你,因爲你是你。因爲你看星星時的眼神,因爲你畫畫時的專注,因爲你在雨中握住我的手,因爲你在恐懼中依然選擇勇敢,因爲你在完全陌生的真相面前,依然保持好奇,保持開放,保持……你。”

他頓了頓,呼吸急促,但話語流暢,像積蓄已久的洪水終於沖垮堤壩,無法阻擋,也不想阻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成爲集體意識的一部分。但我知道,如果那意味着失去你——真實的,具體的,在這個世界上的你——那我寧願不要。我寧願保持人類的局限,人類的短暫,人類的痛苦,只要那意味着我能真實地愛你,真實地和你在一起,真實地經歷每一個有你在的瞬間,哪怕那些瞬間最終會結束,哪怕我會死,哪怕一切都會消失。”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她的手,只是攤開手掌,向上,像在承接星光,像在展示什麼,像在做出一個無聲的、但重如泰山的誓言。

“所以我的選擇是:我留下。我選擇做顧辰光,選擇做人類,選擇和你一起,在這個世界上,用我們有限的時間,去愛,去理解,去創造,去經歷一切美好和痛苦。然後,在時間結束時,一起結束。而不是變成永恒但空洞的存在,在信息的海洋中漂浮,記得一切,但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他說完了。夜風呼嘯,星空旋轉,時間流逝。但在這個瞬間,在這個觀景台上,在這個剛剛見證了宇宙真相的夜晚,時間仿佛靜止了,只爲容納這個誓言,這個選擇,這份愛。

星辰看着他,淚水無聲地流下。不是悲傷的淚,是復雜的淚——有感動的淚,有釋然的淚,有理解的淚,有愛的淚。她伸出手,覆蓋在他攤開的手掌上。他的手很冷,但掌心是暖的。她的手在顫抖,但握得很緊。

“我也愛你,顧辰光。”她說,聲音哽咽,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上,“不是因爲你是數學家,不是因爲你聰明,不是因爲你保護我。我愛你,因爲你是你。因爲你在數學課上的專注,因爲你在天文台上的背影,因爲你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說‘別怕’,因爲你在面對不可能的選擇時,依然選擇真實,選擇有限,選擇……我。”

她深吸一口氣,讓冰冷的空氣充滿肺部,帶來刺痛,但也帶來清醒,帶來存在感,帶來“活着”的確認。

“所以我的選擇也是:我留下。我選擇做蘇星辰,選擇做人類,選擇和你一起,在這個世界上,用我剩下的時間,去畫畫,去看星星,去感受一切美好和痛苦,去愛,去被愛,去……存在。直到不存在爲止。”

她頓了頓,眼淚流得更凶,但她在微笑,一個帶着淚水的、但真實而明亮的微笑。

“而且,”她補充,“我想見母親。但我想見的,是那個真實的、有溫度的母親,不是數據。如果那意味着永遠見不到,那我接受。因爲有些愛,不需要見面來維持。有些連接,超越存在和不存在。就像……就像她對我的愛,就像我對她的愛,就像我們之間的愛。那些愛是真實的,無論我們在哪裏,無論我們是什麼。”

顧辰光握緊了她的手。很用力,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像要把她錨定在這個世界上,錨定在這個選擇上,錨定在這個瞬間,這個他們共同選擇的、短暫但真實的瞬間。

“那麼,”他說,聲音裏有淚,但更多的是堅定,“我們留下。我們回去。我們繼續做人類,繼續做我們自己,繼續……在一起。”

“在一起。”星辰重復,像誓言,像承諾,像某種不可更改的、永恒的(即使他們的生命不永恒)決定。

倒計時還在繼續:15:33,15:32,15:31……

但他們已經做出了選擇。不是基於計算,不是基於恐懼,不是基於對永恒的渴望。是基於愛,基於真實,基於對“存在”本身的理解和珍惜。

“我們需要告訴它們。”顧辰光說,看向東方天空,那裏已經恢復了“正常”,但連接還在,低水平的,但存在,“我們需要發送我們的選擇。”

“怎麼發送?”星辰問,“放大器沒電了。”

“用我們的意識。”顧辰光閉上眼睛,“用我們的連接。用我們的……愛。它們能接收到。它們說過,標記是通道。我們可以通過那個通道,發送信息。”

星辰也閉上眼睛。她集中注意力,不是要深度融合,是要激活那個低水平的連接,那個永久的、標記帶來的連接。她感覺到顧辰光的意識在靠近,不是融合,是並肩,是手拉手,是共同面向同一個方向。

然後,他們一起,用那個連接,發送信息。不是復雜的數據,不是結構化的論證,只是一個簡單的、清晰的、堅定的決定:

“我們選擇留下。我們選擇做人類。我們選擇有限但真實的存在。我們選擇愛,選擇彼此,選擇這個世界。請尊重我們的選擇。請離開。請……讓我們繼續我們的生命,直到自然結束。”

信息發送。像石子投入深潭,等待漣漪。

幾秒鍾後,回應來了。不是通過連接,是直接在他們腦海裏響起,像回聲,像確認:

“收到。理解。尊重。”

簡單的三個詞,但蘊含着巨大的信息量:收到(我們聽見了),理解(我們明白你們的選擇和理由),尊重(我們接受,我們離開,我們不會再主動接觸)。

然後,那個聲音補充了一句,帶着某種……星辰無法完全理解,但感覺是類似“敬意”或“惋惜”的情緒:

“你們的選擇,讓我們更理解了人類。理解了爲什麼有限的存在,可以創造無限的價值。理解了爲什麼短暫的生命,可以燃燒永恒的光。理解了……愛。謝謝你們。我們會離開。標記還在,連接還在,但我們會沉睡,除非你們主動呼喚。祝你們……活得真實,愛得深刻,在有限中創造無限。”

聲音消失了。真正的消失,不是退,是涸,是徹底離去。星辰感覺到腦海裏那個低水平的連接依然存在,但另一端空了,寂靜了,像一個沒有接通的電話線,只有電流的嘶嘶聲,沒有對話者。

它們走了。尊重了她們的選擇。離開了。

星辰睜開眼睛。顧辰光也睜開眼睛。兩人對視,在彼此的眼睛裏,看見了同樣的釋然,同樣的沉重,同樣的……新生。

倒計時:10:47,10:46,10:45……

還有十分鍾,∞對齊就結束了。門將關閉,裂縫將愈合,現實將恢復“正常”。她們將回到那個世界,那個她們選擇的世界,那個有限但真實的世界。

“我們需要計劃。”顧辰光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理性,但多了一些溫度,一些柔軟,“回去之後,怎麼生活?怎麼面對父親?怎麼面對……一切?”

星辰思考。是的,怎麼生活?她們知道了宇宙的真相,知道了獵食者的存在,知道了母親們的去向。她們有特殊的能力,有永久的標記,有低水平的連接。她們不能告訴任何人,不能分享,不能尋求幫助。她們必須自己消化,自己適應,自己……生活。

“首先,”她說,“我們需要統一說法。關於今晚,關於我們去了哪裏,關於……一切。我們不能說真相。沒有人會相信,或者,更糟,有人會相信,然後我們就會被關注,被研究,被……處理。”

顧辰光點頭:“最簡單的說法:我們來這裏看流星雨,迷路了,車壞了,剛剛才修好。生理上的異常——心率高,壓力大——可以解釋爲迷路的恐慌和寒冷。腦電波異常,如果被檢測到,就說我們受到了驚嚇。沒有物理證據,沒有人能證明更多。”

“其次,”星辰繼續,“我們需要處理我們的……能力。標記帶來的連接,感知異常的能力。我們需要學會控制,學會隱藏,學會在人類社會中正常生活,不被發現,不被當作異常。”

“我可以設計訓練程序。”顧辰光說,“基於我父親實驗室的數據,基於我們自己的經驗。我們可以學會開關連接,學會屏蔽異常感知,學會……看起來正常。”

“最後,”星辰深吸一口氣,“我們需要面對父親。你的父親,我的父親。他們知道一部分真相,但不知道全部。我們需要決定,告訴他們多少,隱瞞多少,怎麼解釋我們的選擇,怎麼……繼續和他們的關系。”

這是個難題。兩個父親,用各自的方式愛她們,保護她們,但也隱瞞她們,在某種程度上,背叛了她們(籤署了那些協議)。她們能原諒嗎?能繼續像以前那樣相處嗎?能重建信任嗎?

“我不知道。”顧辰光誠實地說,“我需要時間。我需要消化這一切,包括對他們的感情。但我想……我會嚐試。嚐試理解他們的立場,嚐試原諒他們的選擇,嚐試重建……某種關系。因爲他們畢竟是我父親,畢竟……愛我,用他們的方式。”

星辰點頭:“我也是。我需要時間,但我也會嚐試。而且……”她頓了頓,“而且,知道母親們還在,在某個意義上,在某個層面,以某種方式……存在。那讓我對父親的怨恨減輕了一些。他不是完全失去了她,她只是……去了別的地方,用另一種方式存在。”

倒計時:5:12,5:11,5:10……

最後五分鍾。星辰站起來,腿有些麻,但站穩了。顧辰光也站起來,兩人並肩,看着東方天空,看着那片剛剛發生過對話、剛剛見證了她們人生最重要決定的虛空。

“我們還會看見它們嗎?”星辰輕聲問,“在未來的∞對齊時刻?”

“可能。”顧辰光說,“但如果我們不主動呼喚,它們應該不會主動接觸。標記是雙向的,我們可以選擇打開或關閉通道。如果我們選擇關閉,選擇過正常人類的生活,那麼即使在對齊時刻,我們也只是感覺到異常,但不會直接接觸。”

“你會想打開嗎?”星辰轉頭看他,“偶爾?想和母親說話的時候?想知道更多真相的時候?”

顧辰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搖頭:“不。至少現在不想。我想先……活着。先做人類,先愛你,先經歷一切我能經歷的東西。等我老了,等我快要死了,等我準備好離開這個世界了,那時……也許。也許我會打開通道,選擇加入,選擇和母親在一起。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在這個世界上,用人類的方式,活完我的人類生命。”

星辰感到眼眶又溼了。她握緊他的手:“我也是。等我老了,畫不動了,看不了星星了,那時……也許。但現在,我只想畫畫,看星星,愛你,活着的每一秒,都真實地,深刻地,作爲蘇星辰活着。”

倒計時:1:00,0:59,0:58……

最後六十秒。星辰突然想起什麼:“那個意識放大器,那些文件,你父親的實驗室……我們怎麼處理?”

“我會刪除敏感數據,只保留基礎研究。”顧辰光說,“實驗室可以保留,作爲我們的訓練基地,作爲我們……偶爾需要逃避現實時的安全屋。但所有關於獵食者、關於標記、關於母親下落的記錄,全部刪除。那些真相,只有我們知道就夠了。不需要留下證據,不需要讓後來者重復我們的痛苦,或者,更糟,利用那些知識做危險的事。”

星辰點頭。是的,真相是負擔,是危險。她們承擔就夠了,不需要傳承。

倒計時:0:10,0:09,0:08……

最後十秒。星辰和顧辰光面對面,手拉手,眼睛對視。在星光下,在最後的倒計時中,在她們做出了將改變一切、但也讓一切保持原樣的決定之後,她們只是看着對方,只是存在,只是愛。

0:05,0:04,0:03,0:02,0:01,0:00。

時間到。∞對齊結束。

一瞬間,星辰感覺到了一種變化——不是視覺的變化,是感覺的變化。空間曲率的震動完全平息,那種低水平的、連接另一端空蕩蕩的“電流聲”也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寂靜,純粹的“正常”。星空還是那片星空,但不再有背後的門,不再有裂縫,不再有等待的未知。只有星星,只有光,只有宇宙的美麗和神秘,但不再有直接的危險,直接的對話,直接的選擇。

結束了。門關上了。她們選擇的世界,確定了。

顧辰光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空,然後,很輕地,呼出一口氣,像終於放下了千斤重擔,像終於遊到了岸邊,像終於……回家了。

“我們回去吧。”他說,聲音裏有疲憊,但更多的是平靜,“天快亮了。我們還需要編一個足夠可信的故事,還需要面對父親,還需要……開始我們的新生活。”

新生活。星辰品味這個詞。是的,新生活。不是普通的新生活,是知道了宇宙真相的新生活,是擁有了特殊能力的新生活,是做出了永恒選擇的新生活。但也是普通的新生活——上學,考試,畫畫,解數學題,戀愛,爭吵,和好,成長,變老,死亡。普通的人類新生活。

“好。”她說,微笑,真正的微笑,不帶着淚水,不帶着恐懼,只是純粹的、釋然的、期待的微笑,“我們回家。”

他們收拾東西,把意識放大器、電極貼片、生理監測儀全部收進背包。顧辰光檢查車子,引擎正常,油量足夠。他們上車,系好安全帶。顧辰光啓動引擎,車燈照亮前方的山路,狹窄,曲折,但清晰,可見,可行駛。

車子緩緩駛離觀景台,駛下山路,駛向城市,駛向人類世界,駛向他們選擇的生活。

星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後退的山影,看着天邊開始泛起的魚肚白,看着新的一天,新的生活,正在緩緩展開,像一幅空白的畫布,等待她去填充色彩,等待他們一起去填充故事。

她想起獵食者最後的話:“祝你們……活得真實,愛得深刻,在有限中創造無限。”

是的。活得真實。愛得深刻。在有限中創造無限。

這就是她們的選擇。這就是她們的路。

車子駛出山區,駛上公路。遠處,城市的燈火像倒置的星空,密集,溫暖,雜亂,但真實。人類的世界,有限的世界,她們選擇的世界,正在前方等待她們。

星辰看向顧辰光。他專注地開車,側臉在晨曦的微光中顯得柔和而堅定。她伸手,輕輕放在他握方向盤的手上。他轉頭看她,微笑,簡單的,溫暖的,人類的微笑。

“我們會沒事的。”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她點頭,“我們會沒事的。因爲我們在一切。因爲我們在一切中,選擇了彼此,選擇了真實,選擇了愛。”

車子繼續前進,駛向晨光,駛向未來,駛向那個她們剛剛開始理解、但已經決定用全部生命去熱愛的、有限但美麗的,人類世界。

而在她們身後,在山頂的觀景台上,在第一縷晨光照亮水泥地面時,一只早起的鳥兒落在欄杆上,啼叫一聲,清脆,歡快,像在慶祝新的一天的開始,像在慶祝兩個年輕的生命,剛剛做出了宇宙中最勇敢、也最溫柔的選擇。

然後,鳥兒飛走了。晨光完全展開。新的一天,真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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