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一,早晨六點四十五分。

蘇星辰在鬧鍾響起前三分鍾睜開了眼睛。這是一種新出現的習慣——自從∞對齊那夜之後,她的生物鍾變得異常精準,總能在預設時間前醒來,誤差不超過兩分鍾。起初她以爲只是巧合,但連續一周如此後,她不得不承認,這大概是那些“變化”的一部分。

變化。這個詞在她腦海裏輕輕回響,像水面下的暗流,平靜但存在。

她從床上坐起來,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線。臥室還是那個臥室,淡藍色的牆壁,靠窗的書桌上堆着畫冊和顏料,牆上是她自己的畫作——大部分是星空,最近幾幅開始出現奇怪的幾何圖案,她畫的時候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畫什麼,直到完成後才發現,那些圖案和母親手稿裏的符號有着驚人的相似。

標記的遺產。顧辰光這麼稱呼它。不是超能力,不是魔法,是一種“感知模式的調整”。就像色盲患者戴上特殊的眼鏡後突然能看見顏色,他們現在能“看見”一些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不是用眼睛,是用別的感官,用那個深埋在大腦深處、剛剛被激活的部位。

星辰下床,赤腳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霧籠罩着城市,遠處的建築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海市蜃樓。她看着那片霧氣,嚐試着“調整”自己的感知。

剛開始很難。就像學習用耳朵“看”,用皮膚“聽”,違反了一生建立起來的感官習慣。但經過一周的訓練——每天早晚各一小時,在顧辰光的指導下——她開始掌握了一些基礎技巧。

放鬆。清空思緒。不要試圖“看見”,而是“感受”。

星辰閉上眼睛,讓注意力從視覺轉移到……別的地方。很難描述那是什麼感覺,就像在黑暗的房間裏摸索,你摸到了什麼,但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能通過形狀、質地、溫度來猜測。

霧在她“面前”開始變化。不再是均勻的灰白色,而是出現了層次和紋理。有些區域“厚”一些,有些“薄”一些。空氣中飄浮着微小的能量漣漪,像水面的波紋,以某種復雜的頻率波動。遠處,城市的方向,有一個巨大的、低沉的“嗡嗡”聲,像無數個微小聲音的疊加——那是數百萬人的意識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海洋。

而在那片混沌中,有幾個“亮點”。不是真正的光,是感知上的亮點——意識強度更高,更清晰,更……突出。其中一個離她很近,就在同一棟樓裏,是父親。他的意識場有種特殊的質感,像陳舊但結實的皮革,表面有細小的裂紋,但內在依然堅韌。此刻,那個場裏混合着擔憂、疲倦,還有一絲……愧疚。

父親還在爲那些協議的事愧疚。即使星辰已經告訴他,她理解,她不怪他,但愧疚就像墨漬,滲進了意識的紋理,洗不掉了。

另一個亮點在幾公裏外,是顧辰光。他的意識場很特別,像精密儀器,結構清晰,邏輯嚴謹,但又不像真正的機器那樣冰冷——底層有一種溫暖的、跳動的質感,像心跳,像生命。此刻,他應該剛起床,在父親的公寓裏做晨間訓練。星辰能“感覺”到他的專注,那種解數學題時的全神貫注,但混合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他們在擔心同一件事:如何在這個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世界裏,繼續假裝正常。

星辰結束感知,睜開眼睛。世界恢復了“正常”——霧就是霧,建築就是建築,沒有層次,沒有紋理,沒有嗡嗡聲。但這種“正常”現在感覺像是劣質的復制品,像從高清照片打印出來的模糊圖片,失去了細節和深度。

她換上校服,走進衛生間洗漱。鏡子裏的女孩看起來和一個月前沒什麼不同——同樣的齊肩黑發,同樣的杏仁眼,同樣的因爲睡眠不足而留下的淡淡黑眼圈。但眼神變了。不是外形上的變化,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突然想起顧辰光說過的話:“你知道你現在看東西的方式不一樣了嗎?不是眼神,是……焦點。你的眼睛會停留在普通人忽略的細節上,比如牆上的裂縫的幾何形狀,樹葉的脈絡分布,雲的運動模式。像在解構世界,而不是僅僅觀看它。”

也許他說得對。也許從外部看,她確實變了,只是這種變化太細微,普通人注意不到。

“星星,早餐好了。”父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打破了她的思緒。

“來了。”星辰擦臉,走出衛生間。

餐桌上擺着簡單的早餐:煎蛋,吐司,牛。蘇文遠坐在對面,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但他沒喝,只是看着報紙。晨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睡得好嗎?”父親問,沒有抬頭。

“還行。”星辰坐下,開始吃煎蛋,“您呢?”

“老樣子。”父親簡短地回答,翻了一頁報紙。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不是敵對的沉默,是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沉默。自從那晚的坦白之後,他們之間的關系進入了一個奇怪的階段——都知道對方知道了真相,都知道對方在隱瞞什麼,但都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對話。

星辰想起一周前的對話。她在父親書房,手裏拿着那份“特殊觀測者使用授權書”的復印件,上面有父親的籤名。她問:“您爲什麼要籤?爲什麼要同意讓他們……研究我?”

父親當時沉默了很久,久到星辰以爲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說:“因爲我相信你母親。她告訴我,這個研究很重要,重要到可能改變人類對自身的理解。她說你們有特殊的天賦,不應該被浪費。她說她會保護你們,確保一切安全。”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沙啞,“我相信了她。我以爲我能相信她。”

“但您後來發現了真相。您知道那個研究有危險,知道他們在對我們做什麼。可您還是沒有停止,沒有告訴我。”

“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父親突然激動起來,但又迅速壓制下去,聲音重新變得低沉,“我該怎麼說?‘星星,對不起,你和你媽媽一起參與了一個瘋狂的科學實驗,現在你的大腦被標記了,可能會被外星怪物吃掉’?你會相信嗎?你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那您現在爲什麼不繼續瞞着我?爲什麼要把這些給我看?”星辰舉起那些文件。

“因爲……”父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因爲我看出來了,你在自己尋找答案。你在調查,在探索,在一步步接近真相。與其讓你在黑暗中摸索,撞得頭破血流,不如我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至少……至少我能保護你,在我還能做到的時候。”

保護。又是這個詞。星辰當時感到一陣疲憊。她不需要保護,她需要真相,需要理解,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該怎麼做。

但現在,坐在早餐桌前,看着父親眼下的皺紋和鬢角的白發,她的怒氣消了一些。父親不是壞人,不是陰謀家,他只是一個普通人,被卷入了超出他理解範圍的事情,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隱瞞,控制,保護——試圖應對。這種方式是錯的,但他的動機……是愛。扭曲的,笨拙的,但真實的。

“爸。”星辰開口,打破了沉默。

父親抬起頭,看着她。

“謝謝您告訴我真相。”她說,聲音很輕,但清晰,“即使那很難聽,即使我聽了很痛苦,但……謝謝您沒有繼續瞞着我。”

父親的表情變了。震驚,然後是釋然,然後是深深的悲傷。他放下報紙,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是個失敗的父親。我本該保護你,讓你有個正常的童年,正常的青春。但我……我沒做到。我讓你卷入了你母親的瘋狂,然後又試圖用我的方式控制一切,結果把事情搞得更糟。”

“您不是失敗者。”星辰認真地說,“您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像我也不知道。我們都不知道。但至少現在,我們知道了真相。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而不是互相隱瞞。”

父親看着她,眼神復雜。然後,他點了點頭,很慢,但很堅定。

“好。一起。”

簡單的兩個字,但星辰感到心裏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不是原諒,不是忘記,是一種新的開始的可能性——建立在真相,而不是謊言上的開始。

“今天放學後,我會和顧辰光一起訓練。”星辰說,繼續吃早餐,“我們需要學習控制……那些變化。在顧叔叔的實驗室裏,那裏安全。”

父親猶豫了一下:“顧明遠……他可靠嗎?”

“顧辰光相信他。我也……想相信。至少,他在幫助我們控制能力,而不是利用我們。”

“他曾經和那個組織過。”父親提醒道。

“但他後來退出了。而且,他失去了妻子。我想……他理解那種痛苦。他不想讓同樣的事發生在顧辰光身上。”

父親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小心點。如果感覺不對勁,立刻離開,給我打電話。”

“我會的。”

早餐在相對輕鬆的氣氛中結束了。星辰收拾書包時,父親突然說:“對了,陳老師昨天給我打電話了。”

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陳老師?她說什麼?”

“她問你這段時間怎麼樣,說感覺你上課有點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什麼心事。”父親看着她,“她還說,如果你需要找人談談,她隨時都在。”

陳老師。星辰想起那個總是穿着素色連衣裙,說話溫柔但堅定的語文老師。她是第一個注意到星辰和顧辰光之間不尋常的人,也是唯一一個知道他們母親往事的人。但她知道多少?她猜到了多少?

“你怎麼回答的?”星辰問。

“我說你最近在準備一個藝術,壓力有點大,但總體還好。讓她不用擔心。”

“謝謝。”

“但星星,”父親的聲音嚴肅起來,“陳老師很敏銳。她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如果她注意到什麼,其他人可能也會注意到。你需要……更小心。”

小心。像普通人一樣思考,像普通人一樣行動,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這聽起來簡單,但在你知道宇宙真相,能感知到周圍人的情緒,大腦裏還有一個永久性的外星標記時,要假裝正常,就像穿着溼衣服跳舞——勉強能跳,但極其難受,而且遲早會暴露。

“我會注意的。”星辰說,背起書包,“我走了。”

“路上小心。”

星辰走出家門,清晨的空氣帶着深秋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裏,帶來清醒的感覺。街道上已經開始有上班的人流,車流,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普通。而她知道,在這正常的表象下,隱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秘密、危險和奇跡。

她走到公交車站,等車。旁邊站着一個中年女人,牽着一條小狗。小狗突然朝星辰的方向叫了兩聲,不是凶惡的叫聲,是好奇的、警覺的叫聲。女人拉了拉狗繩:“乖,別叫。”

但小狗還是盯着星辰,耳朵豎起,鼻子抽動。星辰突然意識到——動物能感覺到。不是理解,是本能的感覺。對它們來說,她的“場”和普通人不一樣,像一種陌生的氣味,一種奇怪的頻率。

她下意識地收緊自己的感知,嚐試模仿周圍人的意識場——那種模糊的、混沌的、無意識的波動。就像在嘈雜的派對上降低自己的音量,讓自己融入背景噪音。

小狗的耳朵垂了下來,不再叫了,但依然疑惑地看着她,然後轉過頭,不再感興趣。

公交車來了。星辰上車,找了個靠窗的座位。車子啓動,城市在窗外流動。她看着那些建築,那些人,那些樹木,嚐試用新的方式“閱讀”這個世界。

看那座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普通人看到的是反光,是建築的外表。但她能“看到”更多——玻璃的角度,光線的折射模式,形成一種復雜的幾何結構,那種結構在她腦海裏自動解構成數學公式,關於反射率、入射角、波長分布……

看那個等紅綠燈的行人。普通人看到的是一個穿着風衣的男人,在看手機。但她能“感覺”到更多——他的情緒場是焦慮的,像緊繃的弦,裏面混合着工作壓力、經濟擔憂、對未來的不確定性。還有,他的思維模式是線性的、邏輯的,但底層有一種藝術性的跳躍——他可能是個設計師,或者建築師。

看那棵樹,葉子已經掉了一半。普通人看到的是秋天的景象。但她能“看到”更多——葉脈的分形結構,樹枝的生長模式符合某種數學序列,樹周圍的能量場有一種緩慢的、穩定的脈動,像呼吸,像心跳。

信息。太多的信息。每時每刻,從四面八方涌來,未經篩選,未經處理。普通人會自動過濾掉99%的信息,只關注他們認爲重要的部分。但她現在失去了這個過濾器,或者說,她的過濾器被重新校準了,能接收更多的頻段,更高的分辨率。

這很累。就像一直用顯微鏡看世界,每個細節都清晰得刺眼,但失去整體的畫面。而且,大腦需要處理的數據量呈指數級增長,消耗的能量也更多。這就是爲什麼她最近總是覺得疲倦,即使睡了八小時,醒來還是像跑了一場馬拉鬆。

公交車到站了。星辰下車,走向學校。校門口已經有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進校園,穿着統一的校服,背着書包,談笑着,打鬧着,一切都那麼……正常。

“星辰!”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星辰轉頭,看見林薇從另一輛公交車上跳下來,朝她跑來。林薇今天扎了高馬尾,穿着白色的羽絨背心,臉上帶着燦爛的笑容,像個小太陽,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早啊!”林薇跑到她身邊,喘着氣,“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平時不都是踩點進教室的嗎?”

“起得早了。”星辰簡單地說,和林薇並肩走進校園。

“哦。”林薇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探究,但沒多問。她總是很敏銳,能察覺到朋友情緒的變化,但也很懂得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保持沉默。

“對了,你周末嘛了?”林薇換了個話題,“我昨天去逛街,看到一條特別適合你的圍巾,藍色星空圖案的,你要不要周末一起去看看?”

“周末……”星辰想起和顧辰光的訓練計劃,但看到林薇期待的眼神,她改口了,“好啊,周六下午?”

“成交!”林薇開心地說,然後壓低聲音,“哎,你聽說了嗎?三班的陳浩向五班的劉悅表白了,就在上周五,在學校天台,用蠟燭擺了個心形,結果被教導主任抓個正着,蠟燭沒收,兩人寫檢討。”

星辰努力表現出適當的興趣:“真的?那劉悅答應了嗎?”

“不知道。陳浩被叫家長了,這兩天都沒來學校。不過我覺得劉悅不會答應,她喜歡的是籃球隊的王磊,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星辰誠實地說。她確實不知道。這些校園八卦,對她來說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有趣,但不重要,無關緊要。但就在一個月前,她還會和林薇一起津津有味地討論這些,猜測誰和誰在一起了,誰和誰分手了,哪個老師最嚴格,哪個食堂窗口的菜最好吃。

一個月。感覺像過了一輩子。

她們走進教學樓,上樓,來到教室。教室裏已經有一半人到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補作業,有的在吃早餐。空氣裏混合着各種氣味:面包的甜香,牛的味道,洗發水的清香,還有青春期特有的荷爾蒙氣息。

星辰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顧辰光還沒來。她把書包放進桌肚,拿出第一節課的課本。數學。今天要講三角函數,她已經預習過了,對她來說很簡單,甚至有點……無聊。那些公式,那些定理,她現在看一眼就能理解,甚至能看出更深的模式,更優雅的證明。

這大概也是變化的一部分——她的數學能力突然提升,不是因爲刻苦學習,是因爲大腦的處理方式變了。她開始用幾何直覺理解代數問題,用空間想象解決邏輯難題。顧辰光說,這是因爲她的左右腦連接加強了,藝術和數學的區域開始更緊密地協作。

“早。”

顧辰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星辰抬頭,看見他站在桌邊,穿着整潔的校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眼鏡擦得鋥亮。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冷靜,克制,完美得像數學公式。但星辰能“感覺”到,他的意識場裏有一絲不尋常的波動,像平靜湖面下的暗流。

“早。”星辰回應。

顧辰光在她旁邊坐下,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和筆,動作精準得像在實驗室作儀器。他沒有看她,但星辰能感覺到,他在用那種低水平的連接“掃描”她的狀態——不是侵犯隱私,是基礎的檢查,像醫生量體溫,確認一切正常。

“昨晚睡得好嗎?”顧辰光問,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見。

“老樣子。你?”

“一樣。”顧辰光頓了頓,“我父親把訓練計劃發給我了。今天下午放學後開始第一階段:感知控制。重點是學習區分‘主動感知’和‘被動感知’,建立開關機制,避免信息過載。”

星辰點點頭。這正是她需要的。從早上到現在,她的大腦一直在處理過多的信息,已經開始隱隱作痛了。

“另外,”顧辰光壓低聲音,“我父親昨晚收到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未知,但用了二十年前的‘深空計劃’通信協議。內容只有一句話:‘他們知道你們還活着。小心。’”

星辰的心髒猛地一跳。他們。那個組織。陳墨,或者他背後的勢力。他們知道顧辰光還活着不奇怪,畢竟顧明遠一直在明處。但“你們”——復數。意思是,他們也知道她還活着,知道她也被標記了,知道她和顧辰光在一起。

“誰發的郵件?”星辰問,努力保持聲音平靜。

“不知道。我父親試圖追蹤,但信號被多重加密,而且只存在了三十秒就自動銷毀了。但能用那個協議的人不多,可能是當年的知情人,可能是……朋友。”

朋友。這個詞在星辰聽來有點陌生。在知道了那些協議,知道了那些隱瞞之後,她很難相信還有“朋友”存在。

“你覺得是警告還是威脅?”她問。

“警告。如果是威脅,不會用那種方式。而且……”顧辰光猶豫了一下,“我父親說,那個協議的密鑰只有七個人有。其中四個確認死亡,一個失蹤,一個是他自己,還有一個……”

“蘇婉清。”星辰接上。

顧辰光點頭。

但母親已經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除非……

星辰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壓下去。不,不可能。母親已經死了。醫院有記錄,死亡證明,葬禮,骨灰。除非那一切都是假的,是僞裝,是……

不,不能再想下去。那會讓她發瘋。

“總之,我們要更加小心。”顧辰光結束了這個話題,正好上課鈴響了。

數學老師趙老師走進教室,腋下夾着教案,手裏拿着一摞試卷。他今天看起來有些疲憊,眼袋很重,但走進教室的瞬間,還是習慣性地挺直了腰背,推了推眼鏡,露出了那種職業性的、溫和但不容置疑的表情。

“同學們,上課前先發一下上周的單元測試卷。”趙老師說,開始點名發卷。

教室裏的氣氛變得緊張。有人期待,有人害怕,有人無所謂。星辰能“感覺”到那些情緒場的變化——期待的像緊繃的弦,害怕的像顫抖的水面,無所謂的像平靜的湖。信息太多,她不得不閉上眼睛,深呼吸,嚐試關掉一部分感知。

“蘇星辰。”

聽到自己的名字,星辰睜開眼睛,走上講台接過試卷。她看了一眼分數:98。錯了一道填空題,是粗心,把正負號寫反了。很正常的錯誤,很正常的高分。但她能“看到”更多——趙老師在批改她的卷子時,在某個解題步驟旁邊用紅筆寫了兩個字:“直覺”。不是批評,是觀察,是認可。

“顧辰光。”趙老師繼續。

顧辰光上去,拿回自己的試卷:100。滿分。不意外。但星辰注意到,趙老師在看到顧辰光時,眼神有微妙的變化——不是對學霸的欣賞,是更復雜的情緒,混合着好奇、擔憂,還有一絲……同情?他在同情什麼?

卷子發完了。趙老師開始講課,今天講三角函數的圖像變換。星辰聽着,但心思不在黑板上。她在觀察趙老師,用她新的感知能力。

趙老師的意識場很特別。不像其他老師那樣有明顯的“教學”模式——那種有條理的、邏輯清晰的、但有些刻板的思維。趙老師的場更……開放。他在思考時,思維會跳躍,會聯想,會從一個數學問題跳到哲學問題,再跳回來。而且,他的場裏有一種特殊的“共鳴”——當他講解某個概念時,如果學生理解了,那個學生的意識場會產生微小的共振,趙老師能捕捉到那種共振,並據此調整講解方式。

這不是普通老師能做到的。這需要高度的感知能力和共情能力。趙老師是……

“所以,當我們改變相位,整個圖像會左右平移。”趙老師在黑板上畫着圖,“但這裏有個有趣的現象:如果你同時改變振幅和相位,在某些特定條件下,圖像會……蘇星辰?”

星辰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站了起來。不,不是她主動站起來的,是身體自動的反應,像被什麼觸發了。

“老師,”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陌生,“您剛才說的條件,可以用歐拉公式重新表述。sin(x+φ) = sin x cos φ + cos x sin φ,如果振幅A和相位φ滿足A = √(cos²φ + sin²φ) = 1,那麼變換後的圖像會和原圖像相似,只是旋轉了角度φ。這在復平面上對應單位圓上的旋轉。”

教室裏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裏混合着驚訝、困惑、還有一絲“這人在說什麼”的茫然。

趙老師也看着她,但眼神不同。那是真正的驚訝,然後是深思,然後是……確認。

“正確。”趙老師慢慢地說,推了推眼鏡,“用歐拉公式解釋三角函數的相位變換,這是大學復變函數的內容。蘇星辰,你……預習得很深入啊。”

“我……在課外書上看到的。”星辰說,感覺臉頰發燙。她坐了下來,心髒狂跳。剛才發生了什麼?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思考那些東西,那些知識就像自動從大腦深處冒出來,像呼吸一樣自然。

不,不是自然。是變化。那些知識,那些理解,不是她學來的,是……被激活的。就像標記不僅改變了她的感知,也解鎖了她大腦裏某些沉睡的區域,某些遺傳的記憶,某些……來自母親的東西。

“很有趣的思路。”趙老師繼續說,轉向黑板,“這其實引出了一個更深的問題:三角函數和復數之間爲什麼會有這種聯系?這涉及到數學中一個美麗的統一理論……”

他繼續講課,但星辰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有一小部分始終在她身上。不是監視,是觀察,是……研究。

下課鈴響了。趙老師收拾教案,走出教室。經過星辰的座位時,他停頓了一下,很短暫,幾乎察覺不到,但星辰捕捉到了那個瞬間——趙老師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話要說,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走了。

“哇,星辰,你剛才好厲害!”林薇轉過身,眼睛發亮,“歐拉公式是什麼?聽起來好高級!你怎麼知道那些的?”

“就……偶然看到的。”星辰含糊地說。

“你最近真的變了好多。”林薇歪着頭看她,“不光數學變好了,整個人都……怎麼說呢,更安靜了,但也更……敏銳了。有時候我說話,你好像能猜到我要說什麼,在我還沒說完的時候。”

星辰心裏一緊。她表現得太明顯了。林薇這麼熟悉她,一定能感覺到變化。

“可能是在準備藝術考試,壓力大吧。”她找了個借口。

“是嗎?”林薇看起來不太信,但沒追問,“那你注意休息,別太累了。對了,周六逛街的事別忘了!”

“不會忘的。”

林薇轉回去和朋友聊天了。星辰鬆了口氣,但隨即感到一陣愧疚。她在對最好的朋友撒謊,在隱瞞,在假裝。但有什麼辦法呢?她不能說真話。林薇會相信嗎?即使相信,告訴她真相,只會把她也卷入危險。

“你剛才的表現很顯眼。”顧辰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很低。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那些知識……就自己冒出來了。”

“標記在激活你的潛在能力。不光是感知,還有認知。我也有類似的情況——最近解數學題時,會看到幾何結構,會直覺地知道答案,不需要一步步推導。這很……高效,但也很危險。如果我們表現得太突出,會引起注意。”

“趙老師已經注意到了。”星辰低聲說。

“不止他。”顧辰光示意她看窗外。

星辰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教室外的走廊上,陳老師正和一個女老師說話,但她的目光不時瞟向教室,看向他們的方向。當和星辰的目光對上時,陳老師停頓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移開視線,繼續說話。

但星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陳老師的意識場有微小的波動,像平靜水面被投下了一顆小石子。那波動裏有關切,有擔憂,還有……某種確認。

“她知道了什麼。”星辰說。

“她知道一部分。關於我們母親的研究,關於那個事故。但不知道全部,不知道標記的事,不知道獵食者。但她在觀察,在推測。”顧辰光停頓了一下,“我們需要和她談談。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需要先控制自己的能力,避免暴露更多。”

“怎麼控制?”星辰感到一陣無助,“那些知識,那些感知,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我怎麼控制呼吸?”

“訓練。”顧辰光簡潔地說,“就像運動員訓練肌肉,音樂家訓練耳朵。我們需要建立新的神經通路,建立控制機制。下午開始。”

上午的課繼續。語文,英語,物理。每一節課,星辰都在和自己的能力鬥爭。當物理老師講到電磁波時,她的大腦自動開始計算波長、頻率、能量,開始“看到”那些波的形狀,開始在腦海中構建三維模型。當英語老師講到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時,她不僅理解了文字的意思,還“感覺”到了詩歌的韻律結構,那種數學般精確的節奏,那種情感和形式的完美統一。

信息,知識,理解,源源不斷地涌來。她的腦子像過載的電腦,開始發熱,開始疼痛。到第四節課時,她已經筋疲力盡,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沒事吧?”林薇小聲問,遞過來一張紙巾。

“沒事,有點頭痛。”星辰接過紙巾,擦了擦汗。

“要不要去醫務室?”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但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頭痛。這是大腦處理過度信息的生理反應,是硬件跟不上軟件的表現。她需要學習控制,需要學會“關閉”一些功能,否則遲早會崩潰。

午餐時間,她和顧辰光一起去食堂。排隊打飯時,她繼續練習控制感知。試着只關注眼前的事物——餐盤的顏色,食物的氣味,周圍的聲音。試着關閉那些額外的“頻道”,回到普通人的模式。

起初很難。就像試圖在震耳欲聾的音樂會現場只聽一個人的聲音。但慢慢地,她找到了一些技巧。想象一扇門,把不需要的信息關在外面。想象一個過濾器,只讓特定的頻段通過。想象一個音量旋鈕,把背景噪音調低。

有效。頭痛減輕了。世界恢復了“正常”——模糊的,簡單的,易於處理的正常。

“有進步。”顧辰光低聲說,他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但還是很難。感覺像一直憋着氣,時間長了會窒息。”

“需要練習。形成肌肉記憶後,就會自然了。”顧辰光吃了一口飯,“下午的訓練會教更系統的方法。我父親設計了一套神經反饋訓練,用腦電波監測你的狀態,當你感知過度時給出提示,幫助你建立條件反射。”

聽起來很科學,很有希望。但星辰看着盤子裏的飯菜,突然感到一陣荒謬。他們在討論如何“控制超能力”,就像在討論如何提高數學成績一樣。這不正常。這不應該是一個高中生該面對的問題。

“有時候我希望一切都沒發生過。”她輕聲說,用筷子撥弄着米飯,“希望我從來不知道那些真相,希望我還是一個月前的我,只會爲考試和畫畫發愁,最大的煩惱是數學不及格,是未來要去哪所大學。”

顧辰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我也希望。但希望改變不了現實。現實是,我們知道了一切,我們被改變了,我們有責任——對自己,對彼此,對可能被我們影響的人——學會控制,學會生存。”

“責任。”星辰重復這個詞,感到沉重,“爲什麼是我們?我們只是孩子。我們什麼都沒做錯,卻被卷入了這一切,被改變了,現在還要承擔‘責任’。”

“因爲運氣不好。”顧辰光說,聲音很平靜,“或者運氣好,取決於你怎麼看。我們本可能在那次事故中死去,像很多人一樣。但我們活下來了。我們得到了特殊的能力,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真相。這既是詛咒,也是……機會。”

“機會?什麼機會?”

“理解世界的機會。理解自己從哪裏來,是什麼,可能成爲什麼的機會。”顧辰光看着她,“我母親曾經說,人類最大的悲劇不是無知,是知道一點,但不夠多。我們知道宇宙有秘密,但不知道秘密是什麼。我們知道人類不普通,但不知道爲什麼不普通。現在,我們有了一窺真相的機會。這很可怕,但也……珍貴。”

星辰看着顧辰光。在食堂嘈雜的背景聲中,在食物的氣味和學生的笑鬧聲中,他坐在那裏,平靜地說着這些,眼神裏有星辰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恐懼的光芒,是好奇的光芒,是探索者看到未知領域時的光芒。

也許他說得對。也許這一切不是純粹的詛咒。也許在恐懼和痛苦之下,還有一種可能性:理解。不是作爲受害者理解,是作爲探索者理解。不是被動承受,是主動學習。

“下午幾點開始訓練?”她問,聲音堅定了一些。

“放學後直接去實驗室。我父親已經準備好了。”

“好。”

午餐後是午休時間。星辰本來想去圖書館,但頭痛又回來了,她決定在教室休息一會兒。她趴在桌子上,閉上眼睛,嚐試用新學的方法放鬆大腦。

放鬆。清空。想象一個安靜的房間,只有她自己。

慢慢地,頭痛減輕了。但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吸引。不是聲音,不是圖像,是一種感覺,像磁鐵對鐵屑的吸引,像指南針指向北方。有一個東西,在某個方向,在呼喚她。

她睜開眼睛,看向那個方向。是教室後面的儲物櫃。準確地說,是她的儲物櫃。

她站起來,走過去。打開櫃子,裏面是課本,筆記本,幾支畫筆,一個速寫本。看起來一切正常。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吸引來自速寫本。

她拿出速寫本,翻開。裏面是她最近畫的畫——星空,幾何圖案,一些抽象的線條。但吸引不在這些畫上,在速寫本的背面。

她翻到背面,仔細觀察。看起來就是普通的硬紙板,但她的手指撫摸表面時,能感覺到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凹凸。她拿出鉛筆,用側面在紙板上輕輕塗抹。

圖形漸漸顯現出來。不是她畫的,是早就存在的,用某種隱形墨水或者壓痕留下的。那是……一個符號。一個熟悉的符號。

∞。

無窮大。

和她在母親手稿裏看到的,在天文台看到的,在意識融合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符號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也是用隱形方式留下的。鉛筆塗抹後,字跡浮現:

“給星星:當你看到這個,說明你已經醒了。來找我。老地方。小心尾巴。——媽媽”

星辰的心髒停止了跳動。

媽媽。

老地方。

小心尾巴。

每個字都像錘子,敲打在她的神經上。這不是玩笑,不是幻覺。這筆跡她認識,是母親的筆跡。但母親三年前就死了。除非……

除非她沒死。

除非這一切——死亡證明,葬禮,骨灰——都是假的,是僞裝,是爲了保護她,爲了……

不。星辰搖搖頭,強迫自己冷靜。這可能是個陷阱。那個組織,陳墨,他們可能僞造了母親的筆跡,留下這個信息,引她上鉤。他們可能知道她和顧辰光在調查,想把他們引出來。

但……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是這種方式?而且,那個符號,∞,那是只有她們母女才知道的符號。母親教她認星星時,曾經說過:“星星,你知道數學裏最美麗的符號是什麼嗎?是無窮大。因爲它既是結束,也是開始。既是限制,也是自由。”

母親不會用這個符號來設陷阱。不會。

那麼,真相是什麼?

星辰感到一陣眩暈。她扶着儲物櫃的門,深呼吸。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可能性,她的大腦又開始過載了。

“怎麼了?”

顧辰光的聲音突然響起。星辰猛地轉頭,看見他站在旁邊,眼神警惕。

“我……”星辰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她把速寫本遞給他,指了指那個符號和那行字。

顧辰光接過來,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表情嚴肅。

“這很危險。”他說,“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但我感覺……不是。這是我母親的筆跡,這個符號只有我們知道。”

“感覺可能出錯。我們現在不能冒險。”

“但如果這是真的呢?”星辰的聲音在顫抖,“如果她還活着呢?”

顧辰光沉默。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掌心是穩的。

“如果是真的,那就更危險。因爲這意味着她隱藏了三年,有她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可能很糟糕,很危險。而且,‘小心尾巴’——她在警告我們,有人在監視我們,跟蹤我們。”

星辰這才意識到那句話的意思。尾巴。跟蹤者。監視者。從早上出門,她就感覺到一種若有若無的“注視感”,但以爲只是自己神經過敏。現在想想,那可能不是錯覺。

“那我們怎麼辦?”她問,聲音很小。

“先不動聲色。把速寫本收好,別讓人看見。下午的訓練照常。晚上回家後,我們再仔細研究這個信息,分析筆跡,分析紙張,看有沒有更多線索。但不要現在行動,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

理智告訴她,顧辰光是對的。沖動是危險的,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可能被監視的情況下。但情感在尖叫:媽媽可能還活着!她需要知道真相,現在,馬上!

兩種力量在她體內拉扯,她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痛苦。

“星辰。”顧辰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看着我。”

星辰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在眼鏡片後,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力量——不是數學的冷靜,是一種更深沉、更堅定的力量。

“無論真相是什麼,我們一起去面對。”他說,每個字都像誓言,“但現在,我們需要冷靜,需要計劃,需要控制。爲了你自己,也爲了……如果她還活着,爲了不暴露她,不讓她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他說得對。如果母親真的還活着,而且隱藏了三年,那一定有她的苦衷,有她的計劃。星辰的沖動可能會毀了一切。

“好。”她說,把速寫本小心地收進書包最裏層,“我們按計劃來。下午訓練,晚上研究。不沖動,不暴露。”

“好。”顧辰光鬆開她的手,但那種連接的感覺還在,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他們系在一起,在風暴中互相支撐。

上課鈴響了。他們回到座位。下午的課開始了,但星辰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的心在狂跳,她的腦子裏在反復回放那句話:“來找我。老地方。小心尾巴。”

老地方。是哪裏?天文台?氣象站?還是……家裏?母親的書房?還是她們曾經一起去看星星的那個小山坡?

小心尾巴。誰在跟蹤?陳墨的人?還是別的什麼勢力?

媽媽,你到底在哪裏?你到底經歷了什麼?你爲什麼……

問題像水般涌來,沒有答案,只有更多的疑問,更多的危險,更多的未知。

但這一次,星辰不再感到純粹的恐懼。在恐懼之下,有一種新的東西在生長——決心。無論真相多麼可怕,無論前路多麼危險,她都要知道。她要找到母親,要問清楚一切,要理解發生了什麼,爲什麼。

而且,她不是一個人。

她看向旁邊的顧辰光。他正在認真聽課,但星辰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也有一小部分在她身上,像錨,像燈塔,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他們在一起。他們知道了真相。他們被改變了。

而現在,新的謎團出現了,新的冒險開始了。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課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老師在講台上講課,學生在下面聽課,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普通。

但在那正常的表象下,暗流涌動,真相潛伏,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他們,站在風暴的中心,手握彼此的手,準備迎接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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