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亥哨站的醫療室彌漫着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氣味。雷震齜牙咧嘴地坐在治療椅上,左小臂纏着繃帶——那是被影鴉最後掙扎時迸射的暗影碎片擦過的傷口,不算深,但邊緣泛着不正常的灰黑色,隱隱有細微的麻痹感向周圍蔓延。
“晦氣!這破鳥的毛還能帶毒?”雷震看着“山嶽”教官用特制的、泛着土黃色光暈的藥膏處理傷口,那灰黑色在藥膏作用下緩慢消退,但過程又疼又癢。
“不是毒,是混沌能量的侵蝕性殘留。”山嶽教官手法穩健,聲音低沉,“你的震卦之力至陽至剛,本應克制這些陰穢,但你自身掌控不足,防御有空隙。好在侵入不深,及時處理沒問題。下次記得,攻擊時護住自身同樣重要。”
隔壁床位,李坤正接受“水鏡”先生的檢查。他主要是精神力和體力透支,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清明。水鏡先生指尖凝聚着一團柔和的水藍色光暈,在李坤額頭和心口緩緩移動。
“地縛術強行激發,超出你當前負荷了。地脈的反噬雖然輕微,但積累起來會傷及本。”水鏡先生溫和地說,“坤卦講究厚積薄發,以後切記,不可過於勉強。”
李坤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抿了抿唇。
蕭天站在一旁,倒是沒受什麼傷,但精神上的疲憊感更重。他作爲臨時指揮,承擔的壓力最大。林七靠在對面的牆壁上,抱着胳膊,看着他:“說說看,復盤一下。”
蕭天深吸一口氣,整理思緒:“第一,信息差。我們對‘影鴉’的實際能力、行爲模式了解不足,僅憑簡報,導致應對時出現誤判。第二,配合脫節。李坤控制,我突進,雷震補傷害,想法沒錯,但執行時節奏亂了,給了它掙脫和反擊的機會。第三,”他看了一眼雷震,“情緒和能量控制仍是最大短板。我們的首次能量爆發直接吸引了它,最後追擊也暴露了更多震卦特性。”
雷震低下頭,沒反駁。
“總結得還行。”林七點點頭,“但漏了最關鍵的一點。”
三人看向他。
“代價。”林七站直身體,目光掃過他們,“在訓練場,代價是扣分、加練、沒紅燒肉。但在外面,代價是這個——”他指了指雷震的手臂,“是李坤可能留下暗傷,是你們三個可能因爲暴露而被更多、更麻煩的東西盯上,甚至……是某個來不及撤退的普通遊客,被你們戰鬥的餘波波及。”
他的話像冷水澆頭。是啊,公園裏還有別人。雖然他們選的地方偏,動靜也不算特別大,但萬一呢?
“你們運氣不錯,影鴉主要目標是偵察,攻擊性不強,選的交戰區域也偏僻。”林七繼續說,“但運氣不會永遠站在你們這邊。從今天起,記住:每一次法則的動用,每一次與混沌的交鋒,都可能產生連鎖反應,付出真實代價。這就是裏世界的規則。”
醫療室陷入沉默,只有儀器輕微的嘀嗒聲。
“那現在怎麼辦?”蕭天打破沉默,“影鴉帶走了雷震的氣息樣本。”
“樣本已經被污染和部分摧毀,但核心特征可能已被記錄上傳。”林七走到房間中央的終端屏幕前,作了幾下,調出一幅不斷刷新的能量監測圖,城市地圖上,代表他們三人的光點正在癸亥哨站位置,但周圍代表混沌活動密度的淡紅色陰影區域,似乎比前幾天擴大了一些,尤其在城北方向。“混沌的網絡是共享的。‘掘地蟲’失敗,影鴉受傷並帶回部分情報,再加上連續三位適格者集中出現的異常——你們已經進入了混沌某些高層的關注列表。”
“他們會派更厲害的家夥來?”雷震忍不住問。
“大概率。可能是更強的墮靈者,也可能是適應你們‘口味’的特化混沌獸。”林七關閉屏幕,“所以,你們的訓練必須加速,而且是實戰導向的加速。沒時間讓你們慢慢‘感悟’了。”
他看向山嶽教官和水鏡先生:“兩位,接下來一周,他們的基礎體能、經脈穩固和能量控制課程,強度提升到150%。每天增加兩小時‘抗擾實戰模擬’,由我和雷牙輪流充當‘混沌方’。”
山嶽教官面無表情地點頭。水鏡先生則微微蹙眉:“強行提升強度,基不穩容易出問題,尤其是李坤和雷震的狀態……”
“出了問題就治,總比在外面被混沌撕了強。”林七語氣不容置疑,“非常時期,用非常方法。另外,”他看向三人,“從明天開始,每晚增加一門新課——‘基礎合擊與能量場協同’。教你們怎麼把三個人的力量擰成一股繩,而不是互相添亂。”
聽到“合擊”,三人精神微微一振。今天最後時刻,如果能配合得更好一點,或許就能留下影鴉。
“不過,在那之前,”林七嘴角勾起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你們先得把今天欠的‘債’還了。山嶽,帶他們去‘靜心室’,今晚每人完成‘氣息深度收斂’訓練四小時,不合格不準休息。雷震,你加練兩小時‘情緒錨定’。”
“啊?”雷震臉垮了下來。靜心室那地方,純粹用精神力對抗各種擾來磨煉意志和能量控制,待一小時都頭昏腦漲,四小時……
“有意見?”林七瞥他一眼。
“……沒。”
於是,接下來的夜晚,成了三人記憶中最難熬的時段之一。
靜心室是個沒有任何裝飾的純白色房間,大小不過十平米。人一旦進入,房門關閉,外界所有聲音、光線都會被隔絕。內部會隨機生成各種擾:有時是高頻噪音,有時是變幻莫測的光污染,有時是直接作用於精神的混亂低語或情緒挑動。受訓者需要在這種環境下,始終保持自身法則氣息的絕對內斂和平靜,一旦外泄或波動超過閾值,房間就會釋放更強的擾作爲“懲罰”。
蕭天盤膝而坐,努力將意識沉入乾卦那高遠運轉的意象中,試圖以“天行健”的恒定來對抗外界的紛亂。但耳邊時而響起的、仿佛指甲刮過玻璃的噪音,還是讓他眉心不斷跳動,天穹劍在掌心微微發熱,幾欲自行顯化護主,又被他強行壓回。
李坤面對的則是地面傳來的各種虛假“脈動”——時而地震般的轟鳴,時而流沙般的吸陷感,時而又是地底傳來的充滿誘惑的低語,許諾給他更強大的大地力量。他額頭滲出冷汗,雙手緊握,坤卦符號在手背明滅不定,必須不斷提醒自己“厚德載物”的沉穩,才能不被帶偏。
雷震最慘。他的擾直接針對情緒——不斷放大他內心潛藏的憤怒、焦躁、好勝心,甚至模擬出同伴遇險、老師失望等幻象來他。紫白色的電光在他皮膚下不受控制地竄動,好幾次差點爆開。他只能反復回憶水鏡先生教的“恐懼修省”心法,在暴怒的邊緣死死踩住刹車,感覺大腦像要裂開。
四小時(雷震六小時)後,當靜心室的門再次打開時,三人幾乎是扶着牆走出來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眼神都有些發直。
“感覺身體被掏空……”雷震有氣無力地嘟囔,這次連開玩笑的勁都沒了,“我覺得我快成聖人了,怒不動心……”
“少貧嘴,回去睡覺。明天五點,訓練場。”林七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毫無同情心。
接下來的幾天,成了重復而高強度的循環。
天不亮就被“山嶽”教官吼起來,進行極限體能訓練,負重越野、抗打擊練習、反應速度測試,每次都要榨最後一絲力氣。雷震一度懷疑這光頭壯漢是不是混沌派來折磨他們的臥底。
上午是“水鏡”先生指導的能量精細控課。要求他們將法則之力凝聚成絲,穿過復雜的能量迷宮;或者模擬在嘈雜環境中,精準分辨並鎖定特定的微弱混沌氣息。蕭天相對擅長此道,乾卦的統御性讓他對能量有種天然的掌控感。李坤進步明顯,坤卦的厚重讓他凝聚的能量絲格外穩定。雷震依舊是最拉胯的那個,他的震卦之力就像脫繮野馬,要麼粗得像擀面杖穿不過細孔,要麼一不小心就把整個模擬器炸得冒煙,沒少挨訓。
下午是“抗擾實戰模擬”。有時在訓練室復雜地形裏,躲避並反擊由林七或雷牙扮演的、神出鬼沒的“混沌獵手”;有時是在模擬城市街景中,在限定時間內找到並拆除隱藏的“混沌信標”,同時還要避開模擬平民的擾。他們被揍得鼻青臉腫是常事,但也開始學着利用環境,學着用眼神和簡單手勢交流,學着在極端壓力下快速做出取舍。
雷震的“情緒錨定”訓練被融入每一個環節。一旦他出現情緒失控苗頭,訓練難度就會瞬間飆升,或者直接被罰加練。幾天下來,他爆粗口的次數明顯減少,眼神裏那股不管不顧的躁動,也漸漸被一種更沉凝的、帶着狠勁的專注所取代。
李坤則被要求加強“地脈感知”的廣度和精度。他需要同時監控大片區域的地面能量流動,分辨出其中最細微的不和諧之處。幾次模擬戰中,他提前發現隱藏陷阱或伏擊點的表現,贏得了林七難得的點頭。
蕭天除了精進自身,更多時候在觀察和協調。他開始下意識地記錄雷震和李坤的戰鬥習慣、能力極限和情緒臨界點,嚐試在混亂中發出簡潔有效的指令。雖然還遠談不上指揮若定,但至少不會像最初那樣抓瞎。
每天晚上,則是令人既期待又頭痛的“合擊”課。講師是林七和一位新出現的、代號“燭陰”的瘦高老者,他負責理論講解和能量場架構。
“合擊,非力之簡單疊加,乃意之共鳴,場之共生。”燭陰先生聲音嘶啞,手指在空氣中劃出復雜的光紋,“你們三人,乾天剛健,坤地厚重,震雷暴烈。屬性既相關(天地定位,雷出地奮),又相沖(天雷無妄,地雷復)。欲合擊,首需尋其‘公約數’,建立能量流轉之中樞。”
他讓三人再次面對“同調儀”的光球,但這次要求他們不要刻意控制,而是放鬆心神,讓各自的法則氣息自然流淌、接觸、碰撞。
光球依舊瘋狂閃爍,但燭陰先生卻指着那些瞬間的、混亂的色彩變化:“看,乾之星光欲統御,坤之土黃在承載,震之紫白在沖突。沖突並非壞事,它是能量活性的體現。關鍵在於,如何建立一條通道,讓沖突的能量得以宣泄、轉化,而非在內部爆炸。”
他教授了一種最簡單的三角站位和基礎精神鏈接法門,讓三人嚐試將一絲能量注入這個臨時構建的、極不穩定的“微型能量場”中。
第一次嚐試,能量場剛形成就因雷震氣息的驟然波動而炸開,把三人震得東倒西歪。
第二次,李坤過於緊張,坤卦氣息堵塞了流轉節點,導致能量淤積,差點引發小範圍地陷。
第三次,蕭天試圖強行引導,反而擾了雷震和李坤自身氣息的平衡,三人同時感到氣血翻涌。
失敗,調整,再失敗,再調整。
枯燥、痛苦,且看不到立竿見影的效果。但不知是不是高壓環境下的被迫成長,亦或是連並肩“挨揍”產生的微妙默契,到了第四天晚上,當燭陰先生再次啓動同調儀時——
三個光球在瘋狂閃爍十幾秒後,竟第一次出現了相對穩定的趨勢!雖然依舊是紅黃綠混雜,但綠色停留的時間明顯變長了,而且三人能感覺到,通過那個脆弱的精神鏈接,彼此的氣息有了一絲微弱的、同步的脈動。
“很好!”燭陰先生眼中精光一閃,“記住此刻的感覺!這便是‘共鳴’之始!現在,嚐試將這股共鳴,引導向一個共同的目標——比如,擊碎前方那塊訓練石板。”
三人凝神,站在三角位,精神力通過脆弱的鏈接交織。蕭天感覺自己的乾卦氣息如同引導的旗幟,李坤的坤卦氣息提供着穩定的基底,而雷震的震卦氣息則匯聚着狂暴的動能。他們同時將這股混合的、極不穩定的能量,順着鏈接推向石板。
沒有炫目的光效,只有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石板上,出現了一個臉盆大小、深約寸許的凹坑,邊緣布滿細密的、如同被風蝕和雷擊過的裂紋。
威力遠不如他們單獨攻擊的疊加,甚至不如雷震全力一擊。但意義非凡——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將三股截然不同的法則之力,以某種有序(盡管粗糙)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並指向了同一個目標。
三人看着那個凹坑,喘着氣,臉上卻都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混合着疲憊和興奮的神色。
“成了?”雷震有點不敢置信。
“算是……入門了。”林七不知何時靠在門邊,嘴裏叼着煙(沒點),“別高興太早,這離實戰要求還差得遠。能量損耗太大,成型太慢,穩定性約等於零。隨便一個擾就能讓你們自己炸飛。”
但批評歸批評,他眼中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這幾天的訓練,這三個小子確實在拼命。
就在訓練結束,三人拖着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往宿舍走時,據點內部的廣播系統忽然響起一陣短促的優先提示音。
緊接着,所有行走的黑色通訊器,包括蕭天三人的,同時震動起來。
林七臉色微變,迅速掏出自己的通訊器。屏幕上彈出一條標紅的緊急信息:
【全頻道警報(優先級:乙上)。監測到新型高活性法則波動!坐標:市區,南城區,市立一中校園及周邊區域。波動特征:迅疾、輕盈、多變,高度疑似‘巽卦’法則(風)覺醒跡象!能量讀數:覺醒中後期,存在不穩定爆發。警告:已有微弱混沌擾動信號向該坐標匯聚!要求:附近所有小隊提高警戒,巽部所屬單位準備介入。非巽部單位,在確保自身任務及隱蔽前提下,可提供必要情報支援。】
巽卦?風?
蕭天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第四個?
林七快速瀏覽着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劃動,調出更詳細的數據和坐標圖。南城區,市一中……正是他們的學校!
“有意思。”林七收起通訊器,目光掃過三人疲憊但瞬間被新信息得清醒不少的臉,“剛練了幾天怎麼挨打和配合,新‘同學’就送上門來了。而且,看樣子,這位‘風’的同學,動靜弄得也不小,還把一些不淨的東西引過去了。”
他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三人狀態。
“給你們二十分鍾,收拾一下,補充能量。然後,車庫。”林七做出了決定,“實戰觀摩課提前——去看看這位可能的‘新隊友’,是怎麼在混沌眼皮底下覺醒的。記住,這次你們的任務不是打架,是觀察、評估、以及在絕對必要時,爲可能的撤離提供掩護。一切行動,聽我指揮。”
新的波動,新的危機,新的未知。
疲憊仿佛被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好奇,以及一種隱隱的、面對同類命運的復雜情緒。
風,就要起了。
而風暴眼中,會是怎樣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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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