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點自地洞深處升起的猩紅光芒，並非簡單的視覺現象。它們更像是一種概念的具現——純粹的“飢餓”與“毀滅”意志，凝聚成了兩團灼燒靈魂的冰冷火焰。被其“注視”的瞬間，蕭天四人感覺到的不是視覺上的鎖定，而是一種更本質的、仿佛整個存在都被拖入冰窟、被無形利齒刮擦靈魂的窒息感。
“跑——！！！”
蕭天的嘶吼幾乎破音，那不是命令，是求生的本能呐喊。什麼戰術，什麼隱蔽，什麼任務，在這一刻全部被那源自生命最底層的恐懼碾得粉碎！四人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朝着遠離地洞的、工地更深處復雜的方向，爆發出有生以來最極限的速度，亡命飛逃！
“嘶嘎——！！！”
幾乎在他們轉身的同時，地洞深處傳來一聲無法用人類語言形容的、混合了無數生物垂死哀嚎與金屬扭曲尖嘯的恐怖嘶鳴！這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震蕩在靈魂層面，讓狂奔中的四人齊齊悶哼一聲，耳鼻滲出鮮血，眼前陣陣發黑，腳步踉蹌！
緊接着，地洞周圍的地面如同沸騰般隆起、開裂！數條比之前的“潛地蚰蜒”更加粗壯、色澤暗沉如凝固、表面覆蓋着厚重骨板、並不斷滲出粘稠黑液的巨大觸手狀肢體，猛地破土而出！它們沒有明確的首尾，更像是某種更龐大存在的“探肢”，每一都堪比小型貨車輪胎粗細，長度超過十米，帶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橫掃向四人逃跑的方向！
“轟隆！譁啦——！”
觸手所過之處，未完工的磚牆如同紙糊般倒塌，堆積的鋼筋水泥被輕易掃飛，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溝壑！碎石如同暴雨般砸向四人後背！
“左邊！跳坑！”蕭天眼角瞥見一觸手從側方橫掃而來，目標正是跑在稍後的李坤和風鈴！他來不及多想，天穹劍星光暴漲，一式毫無保留的“星隕”斬向觸手側面，試圖將其劈偏！
“鐺——！！！”
劍刃斬在覆蓋骨板的觸手上，竟爆出一大蓬耀眼的火花！蕭天只覺一股無可抵御的巨力反震而來，虎口崩裂，鮮血直流，天穹劍幾乎脫手！他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堆沙袋上，喉頭一甜，內腑受創！但那觸手的橫掃軌跡，也被這拼死一擊稍稍阻礙了零點幾秒！
就是這零點幾秒，李坤猛地將風鈴向前一推，自己則怒吼一聲，雙手按向地面！“坤卦·岩突！”地面猛地隆起幾尖銳的石柱，不是攻擊，而是作爲障礙，試圖絆住觸手！
石柱在觸手面前如同朽木般粉碎，但也讓那龐然巨物微微一頓。李坤趁機向側方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橫掃，但飛濺的碎石和觸手上甩出的腐蝕粘液，還是在他背上留下數道血痕和灼傷！
風鈴被推得向前撲倒，回頭看到李坤遇險，目眥欲裂。她強忍靈魂層面的不適和恐懼，流風弓瞬間拉滿，三支蓄滿力量的螺旋風矢呈品字形射向那觸手與地洞連接處的部！“嘣！嘣！嘣！”風矢炸開，雖然未能造成實質性傷害，但狂亂的氣流和沖擊力，進一步擾了觸手的追擊。
“別停！往前！進那個未封頂的樓體！”雷震的吼聲從前方傳來。他剛才跑在最前面，此時已經沖到了一棟只建了框架、沒有外牆的六層毛坯樓腳下。他回頭看到蕭天被震飛，李坤遇險，眼中瞬間布滿血絲。
“媽的！給老子——滾回去！”雷震暴怒，不再壓制，也不再考慮能量消耗和隱蔽！他將體內所有能調動的、甚至開始透支本源的震卦之力，瘋狂灌入雷霆戟！戟身瞬間膨脹，紫黑色的雷光如同失控的火山般噴涌而出，照亮了半邊夜空！他竟不躲不閃，反向沖鋒，朝着另一從正面拍擊而來的巨大觸手，將雷霆戟如同標槍般，狠狠投擲出去！
“雷獄·爆！”
雷霆戟離手的瞬間，並未化作雷球，而是如同引信，牽引着雷震周身狂暴的雷霆，形成一個直徑超過五米、內部充滿毀滅性撕裂力量的紫黑色雷電場，狠狠撞向那觸手！
“轟！！！！！”
比在工廠地下更恐怖十倍的爆炸！刺眼的雷光讓所有人短暫失明，震耳欲聾的爆鳴甚至壓過了地洞怪物的嘶吼！狂暴的沖擊波將最近的幾堆建材徹底掀飛，地面出現一個焦黑的大坑！
那正面襲來的觸手，被這近乎自毀式的攻擊狠狠擊中，覆蓋的骨板大片碎裂、焦黑，粘稠的黑液如同噴泉般涌出，觸手本身也痛苦地蜷縮、抽搐，動作暫時僵住！但雷震付出的代價同樣慘重——他整個人被爆炸的反沖力拋飛，狠狠撞進那棟毛坯樓一層的立柱上，骨骼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口中鮮血狂噴，倒地不起，手中的雷霆戟虛影黯淡到近乎熄滅。
“雷震！”蕭天掙扎着爬起，看到這一幕，心猛地沉到谷底。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雷震用命換來的喘息之機，必須抓住！
“李坤！帶上雷震！風鈴，開路！進樓！往樓上跑！”蕭天嘶吼着，忍着內腑劇痛和右臂的麻木，再次揮劍斬出幾道星光劍氣，退另一從側面襲來的、稍細一些的觸手（可能是主觸手的副肢）。
李坤忍着背上的劇痛，沖到雷震身邊，一把將他背起。雷震意識模糊，但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風鈴流着淚，拉弓不停，用風矢清理着前方通往樓梯的障礙和零星從地面裂縫中鑽出的、體型較小的混沌獸（似乎是主怪物的附屬體）。
四人狼狽不堪地沖進毛坯樓，沿着的混凝土樓梯拼命向上狂奔。身後，是怪物被激怒後更加狂暴的嘶鳴，以及觸手撞擊樓體發出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巨響！整棟樓都在劇烈搖晃，灰塵、碎塊簌簌落下。
“不能停！到樓頂！風鈴，準備滑翔翼！我們從另一邊跳下去！”蕭天一邊咳血一邊喊。他記得風鈴的裝備裏有那個。
“滑翔翼撐不住四個人！”風鈴急道。
“能撐兩個！你帶雷震！我和李坤想辦法！”蕭天已經沖到四樓，樓梯因爲樓體震動開始出現裂縫。
就在這時，一直勉強維持的通訊裏，傳來影蜂斷斷續續、充滿雜音但焦急萬分的聲音：“甲子……收到……極高能量反應……已標記……支援……正在路上……堅持……” 後面的內容被劇烈的擾淹沒。
支援在路上！但遠水救不了近火！
他們終於沖上了六樓未封頂的天台。夜風凜冽，下面是無盡的黑暗和遠處城市的微光。身後，樓梯口傳來令人牙酸的鋼筋扭曲和混凝土崩裂聲，那恐怖的觸手，正在強行拆樓！
“風鈴！快！”蕭天將昏迷的雷震推到風鈴身邊。風鈴手忙腳亂地展開滑翔翼背包，將雷震和自己固定在一起。簡易的滑翔翼在夜風中展開，發出“呼啦”的聲響。
“你們怎麼辦？”風鈴回頭，淚眼模糊地看着蕭天和李坤。
“別管我們！走！”蕭天吼道，同時和李坤沖向天台另一邊。那裏有幾施工留下的、斜搭向隔壁稍矮建築的腳手架鋼管。
李坤看了一眼下面，又看了一眼身後即將被觸手突破的樓梯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忽然抓住蕭天：“蕭天，信我嗎？”
蕭天一愣。
李坤沒等他回答，已經拉着他沖向天台邊緣那堆散亂的建築材料。他猛地一腳踹向一斜搭的、碗口粗的竹制腳手架（原本用於安全網）的一端，另一端搭在隔壁樓四樓的一個陽台邊緣。竹子受力，猛地向上彈起一段！
“坤卦·地脈彈射！”李坤用盡最後的精神力，不是改變地面，而是將一股強大的、向上的地脈沖擊力，作用於那彈起的竹竿底部！
“嗡！”
竹竿如同被巨人投擲的標槍，帶着一股巨大的升力，猛地向上方斜刺裏彈射出去！而李坤和蕭天，就緊緊抱在這竹竿的中段！
這不是飛行，是借助地脈之力和材料彈性的、一次性的、方向不可控的瘋狂彈射！目標是遠離這棟樓，落入更遠處的復雜街區！
幾乎在他們彈射出去的瞬間，一巨大的、布滿骨刺和粘液的暗紅觸手，狠狠拍碎了天台的樓梯間屋頂，碎石磚塊如同炮彈般四射！風鈴咬着牙，借着天台邊緣涌起的一股紊亂氣流（可能是怪物活動造成的），帶着雷震，縱身躍下，滑翔翼歪歪斜斜地朝着與蕭天他們不同的方向飄去。
“吼——！！！”
地洞怪物似乎感知到獵物以這種方式逃離，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更多的觸手從地洞和周圍地面破出，瘋狂抽打、橫掃着工地和附近的建築，試圖攔截。但蕭天和李坤借助竹竿的彈射，速度極快，劃過一道高高的拋物線，越過了數排低矮的待拆房屋，朝着更遠處一片黑漆漆的、似乎有積水的窪地區域墜落下去。
風鈴的滑翔翼則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兩掃過的觸手，借助夜風的掩護，歪歪扭扭地落向約一公裏外的一片小樹林方向。
“轟！”
蕭天和李坤抱着竹竿，如同隕石般砸進了那片窪地。預想中的堅硬地面沒有出現，下面竟是及腰深的、散發着惡臭的污水和淤泥！巨大的沖擊力被泥水緩沖了大半，但兩人依然被撞得七葷八素，竹竿斷成數截。污濁腥臭的泥水灌入口鼻，蕭天感到一陣窒息和惡心，右臂的傷口更是傳來火燒般的刺痛——污水裏有污染物！
“咳咳……李坤！”蕭天掙扎着從泥水裏站起，吐掉嘴裏的污物，焦急地尋找同伴。
“我……我沒事……”旁邊，李坤也搖搖晃晃地站起，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着，顯然剛才那一下“地脈彈射”幾乎徹底抽了他，左手手背上的坤卦符號再次變得黯淡無光。
“走！不能停！那東西可能還會追來！”蕭天強忍着全身的疼痛和污穢帶來的不適，拉起李坤，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窪地邊緣、有建築陰影的方向踉蹌跑去。他們的通訊器在泥水裏泡過之後，徹底失靈了，只能祈禱風鈴和雷震那邊順利，以及影蜂的支援能快點到。
身後遠處，工地方向依舊傳來恐怖的破壞聲和怪物的咆哮，但似乎沒有觸手立刻追到這片窪地來。或許那怪物的主體無法輕易離開地洞太遠，或許它的注意力被風鈴那邊分散了。
兩人如同泥猴一般，在廢棄的街區裏跌跌撞撞地穿行，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建築廢墟和小巷陰影中移動。蕭天依靠着乾卦帶來的、對方向和能量殘留的微弱感知，勉強判斷着大致方位，試圖朝着記憶中預定的一個備用點（C3，一個廢棄的加油站）靠近。每走一步，傷口都傳來鑽心的疼痛，內腑的傷勢也在惡化，但他不敢停下。
李坤的狀態更差，幾乎是被蕭天半拖半拽着走，眼神都有些渙散。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魚肚白。黎明，快要到了。
就在他們轉過一個街角，遠遠看到那個廢棄加油站的輪廓時，前方忽然傳來了汽車引擎低沉的轟鳴，以及兩道雪亮的車燈，穿透清晨的薄霧，直射過來！
蕭天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黯淡無光的天穹劍，將李坤護在身後。是敵？是友？
車子在他們前方十幾米處一個急刹停下。車門打開，跳下來幾個身影。爲首一人，身形高挑，動作間帶着風的氣息，臉色同樣蒼白，但眼神銳利——正是林七！他身後跟着雷牙，以及兩名全副武裝的守正行走。
看到蕭天和李坤的慘狀，林七瞳孔微縮，立刻揮手：“快！扶他們上車！醫療準備！”
雷牙一個箭步沖上來，不由分說，一邊一個，將幾乎虛脫的蕭天和李坤架起，塞進車裏。車裏，風鈴正抱着依舊昏迷不醒、但已經做了初步包扎和固定的雷震，看到他二人，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你們……你們還活着……太好了……”
“傷員情況？”林七快速問道，一邊示意司機開車，車輛迅速駛離這片區域。
“雷震重傷，多處骨折，內髒出血，本源震蕩，但生命體征暫時穩住。蕭天內腑震蕩，右臂撕裂傷伴有污染。李坤精神力嚴重透支，本源虧空，背部有腐蝕傷。風鈴輕傷，主要是驚嚇和消耗。”雷牙快速檢查後匯報，語氣沉重，“都是硬傷和透支，需要立刻回據點全面治療。另外，他們身上的混沌污染氣息很重，尤其是蕭天右臂的傷口。”
林七點點頭，看向癱在座位上、幾乎失去意識的蕭天和李坤，又看了看昏迷的雷震和低聲啜泣的風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緊握的拳頭指節已然發白。
“影蜂。”他對着車內通訊器說。
“在。”影蜂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加澀。
“記錄：癸亥-甲子小隊，獨立偵察任務‘捕鼠’，確認A點爲早期‘腫瘤型’孵化場，確認B點爲未知高危混沌單位‘巢入口’（暫定代號‘深紅地窟’）。遭遇該單位蘇醒並攻擊，小隊全員重傷，但成功撤離並帶回關鍵情報。任務……部分完成，代價慘重。”林七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情，“立刻將‘深紅地窟’能量特征、攻擊模式初判、威脅等級（建議暫定爲‘乙上’，有升級可能）等所有數據，加密傳回總部，請求高階分析師介入。同時，提高本市所有據點警戒等級，建議對西南區域進行疏散預案。”
“明白。”影蜂應道，聲音帶着一絲後怕。他們遠程監測到的能量峰值，已經超出了常規刻度。
車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飛馳，朝着癸亥哨站的方向。車窗外，那一絲魚肚白正在逐漸擴大，但車內所有人的心頭，卻籠罩着一層比夜色更加濃重的陰影。
血色黎明，並非因爲朝陽，而是因爲同伴的鮮血，和那深埋地下的、已然睜眼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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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