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霜降過後,長安城一冷過一。

瓊樓的生意卻越發紅火——天冷了,火鍋成了最受歡迎的菜品。每未到午時,門前就已排起長隊,銅鍋的香氣飄滿整條街。

但李銘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蘇婉兒建立的情報網每都有消息傳來,每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王家在暗中積蓄力量,矛頭直指崔家和他。

“郎君,王家昨從洛陽調來三十萬貫現錢,全部存入西市最大的櫃坊。”蘇婉兒拿着最新的情報簡報,眉頭緊鎖,“還從劍南道(四川)秘密招募了二百工匠,說是要建新作坊,但作坊位置至今不明。”

李銘盯着炭盆裏跳動的火焰:“三十萬貫……這是要打價格戰,還是要收購什麼?”

“還有更蹊蹺的。”蘇婉兒壓低聲音,“萬年縣衙的孫主事——就是當初賣地給郎君那位——前突然告老還鄉了。接替他的是個姓鄭的,出自滎陽鄭氏,而鄭家與王家是姻親。”

官場人事變動。

李銘心一沉。這意味着,王家已經開始在官府層面布局。

“鹽場的賬目都處理淨了嗎?”他問。

“都按郎君吩咐,做成了與西域胡商的正常貿易。”蘇婉兒說,“但若是官府真要查,總能找到破綻。畢竟我們收購粗鹽的量太大了。”

鹽,始終是最大的軟肋。

雖然李銘一直以“加工提純”爲幌子,但每月數萬斤的粗鹽吞吐量,早就超出普通加工坊的規模。只是之前打點了各方,加上崔家、魏王的面子,才無人深究。

可如果王家聯合鄭家發難……

“讓鹽場減產三成。”李銘果斷道,“粗鹽收購也減量。另外,把庫存的雪花鹽全部運到阿卜杜拉的倉庫,就說要出口西域。”

“是。”蘇婉兒記下,猶豫片刻,“郎君,我們是不是該告訴崔公子一聲?畢竟王家針對的是整個崔家。”

李銘搖頭:“崔琰那邊,我自有分寸。”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阿柱連滾帶爬沖進來,臉色煞白:“李郎君!不好了!縣衙來人了!說要查封瓊樓!”

“什麼理由?”李銘霍然起身。

“說……說我們用的食材不潔,有客人吃壞了肚子,告到縣衙去了!”

栽贓。

李銘瞬間明白。這是王家動手了,而且選了個最刁鑽的角度——食品安全。這種事說不清道不明,一旦鬧大,瓊樓的名聲就毀了。

“蘇娘子,你從後門走,去崔府找崔琰。”李銘冷靜吩咐,“阿柱,召集所有夥計,大廳。”

瓊樓大廳,二十多個衙役已經堵住門口。爲首的正是新任戶房主事鄭寬,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眼神陰鷙。

“李銘何在?”鄭寬背着手,打量着瓊樓的裝飾,眼中閃過嫉妒。

“在下便是。”李銘從樓梯走下,不卑不亢,“不知鄭主事駕臨,有何指教?”

鄭寬瞥了他一眼,從袖中掏出一紙公文:“有人狀告瓊樓食材不潔,致人腹瀉。本官奉命查封瓊樓,查驗後廚。所有人等,不得外出!”

“敢問主事,告狀者何人?何時在瓊樓用餐?吃的何物?”李銘問。

“這些自會查清。”鄭寬冷笑,“李銘,你最好配合。若敢阻撓,便是抗法!”

衙役們就要往後廚沖。

“慢着!”李銘抬手,“鄭主事要查,在下自當配合。但瓊樓是開門做生意的,主事這般大張旗鼓,客人受驚,損失誰賠?”

“損失?”鄭寬像是聽到笑話,“若是查出問題,你這瓊樓就開到頭了,還談什麼損失!”

說話間,門外傳來喧譁。

崔琰到了。

他今穿了身絳紫色錦袍,外罩黑貂大氅,身後跟着四個崔家護衛,氣勢洶洶沖進來:“鄭寬!你好大的膽子!誰讓你來瓊樓鬧事的!”

鄭寬臉色微變,但隨即挺直腰板:“崔公子,本官依法辦事,何來鬧事之說?”

“依法?”崔琰走到鄭寬面前,幾乎貼着臉,“哪條法規定,有人告狀就要查封酒樓?證據呢?人證物證呢?”

“告狀者正在縣衙,物證……”鄭寬一指後廚,“查過便知!”

“查?”崔琰冷笑,“你一個戶房主事,有什麼資格查案?這是萬年縣尉的職責!你越權了,鄭主事!”

鄭寬語塞。他確實越權了,但以爲憑着王家的勢,能鎮住場面。沒想到崔琰來得這麼快,而且毫不退讓。

“崔公子是要包庇嫌犯?”鄭寬咬牙。

“嫌犯?”崔琰提高音量,“李銘是我崔家的夥伴,瓊樓有我崔家的股份!你說他是嫌犯,就是說我崔家也是嫌犯!鄭寬,你確定要這麼說?”

這話說得極重。牽扯到崔家這種門閥,就不是一個戶房主事能扛得住的了。

鄭寬額頭見汗,但想到王家的吩咐,只能硬撐:“本官……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崔琰問,“縣令?還是王家?”

“你!”

兩人對峙,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又一個聲音響起:

“都住手。”

衆人回頭,只見一個五十多歲、身着綠色官袍的老者緩步走進。正是萬年縣令,周文遠。

“縣令大人!”鄭寬如見救星。

周文遠看都沒看他,先向崔琰拱手:“崔公子。”

“周縣令。”崔琰還禮,但臉色依然不善。

周文遠又看向李銘:“李郎君,本官接到訴狀,不得不查。但崔公子說得對,沒有確鑿證據就查封酒樓,確有不妥。這樣吧,本官親自查驗後廚,若無問題,自當還瓊樓清白。如何?”

這話看似公允,但李銘心中警鈴大作。

周文遠親自查?一個縣令,親自來查酒樓後廚?這本身就不正常。

而且,如果周文遠也站在王家那邊……

“縣令大人明鑑。”李銘躬身,“後廚乃重地,雜亂不堪,恐污了大人的眼。不如讓衙役查驗,大人在前廳監督?”

“無妨。”周文遠擺擺手,“本官既然來了,自當親力親爲。”

他堅持要親自查。

李銘心念電轉,忽然有了主意:“既如此,請大人稍候。後廚正在備菜,容在下讓他們收拾一下,免得沖撞大人。”

“準。”

李銘轉身往後廚走,經過阿柱身邊時,低聲快速吩咐:“把三號灶台下的東西,移到地窖。快!”

阿柱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悄然後退。

三號灶台下,藏着一個小陶罐,裏面是李銘試驗用的硝石——他最近在試驗簡易,想用來做煙花爆竹。這東西若被官府發現,就是私藏禁物,罪名比食材不潔嚴重十倍。

半刻鍾後,李銘引周文遠、崔琰、鄭寬等人進入後廚。

後廚收拾得淨淨。十個灶台擦拭一新,食材分門別類擺放,地面也無油污水漬。五個胡廚和十幾個幫廚站成一排,垂手肅立。

周文遠仔細查看。從食材新鮮度,到刀具清潔,再到儲存環境……查得極其仔細。

鄭寬跟在後面,眼神四處掃視,顯然在找什麼。

李銘心中冷笑。果然,他們不是真的爲了“食材不潔”,而是想找別的把柄。

查了約兩刻鍾,周文遠一無所獲。

食材新鮮,環境整潔,甚至比大多數酒樓的後廚都淨。

“看來是一場誤會。”周文遠終於開口,“李郎君管理有方。”

鄭寬急了:“大人!說不定是他們提前收拾……”

“夠了。”周文遠瞪了他一眼,“鄭主事,辦案要講證據。既然查無實據,就撤了吧。”

“可是……”

“撤!”

衙役們悻悻退去。

鄭寬狠狠瞪了李銘一眼,跟着周文遠離開。

崔琰這才鬆了口氣,拍拍李銘肩膀:“好險。不過周文遠今天有點奇怪,他向來不摻和這些事的。”

李銘卻搖頭:“沒那麼簡單。崔兄,王家這是試探。今天沒找到把柄,下次就會用更狠的招。”

“那怎麼辦?”

“我們要先下手爲強。”李銘眼中閃過冷光,“王家不是要打價格戰嗎?我們就跟他打。但不是打酒樓,是打肥皂。”

“肥皂?”

“對。”李銘說,“肥皂的利潤比酒樓高,而且王家的胭脂鋪、澡豆生意,跟我們是直接競爭。我們就從這塊下手,王家回防。”

崔琰眼睛一亮:“怎麼打?”

“降價。”李銘吐出兩個字,“普通皂降價三成,香皂降價兩成,精油皂……暫時不動。另外,推出‘買三送一’,‘滿一貫減一百文’的活動。我要讓長安城所有用澡豆的人,都改用肥皂。”

“可這樣我們的利潤……”

“短期會降,但能搶占市場。”李銘說,“等把王家的澡豆生意打垮,再慢慢提價。而且,我們還可以推出新產品。”

“什麼新產品?”

“香膏。”李銘說,“用蜂蠟、油脂加香精做的潤膚膏,冬天防皴裂。還有洗發水——用皂角液加香料改良,比澡豆洗頭舒服。”

崔琰聽得目瞪口呆:“李銘,你腦子裏到底還有多少東西?”

“夠王家喝一壺的。”李銘冷笑,“另外,崔兄,你幫我做件事。”

“你說。”

“查王家收購硫磺硝石的最終去向。”李銘壓低聲音,“我懷疑,王家在造火器。這是頭的大罪,若查實,王家就完了。”

崔琰臉色驟變:“火器?你確定?”

“不確定,所以要查。”李銘說,“但要小心,不能打草驚蛇。”

“我明白。”

當天下午,瓊樓照常營業。

但暗地裏,一場商戰悄然打響。

27. 酒樓被查封,田地被征稅

三天後,肥皂降價的消息傳遍長安。

普通皂從一百文降到七十文,香皂從三百文降到二百四十文。買三塊送一塊,滿一貫錢再減一百文。

這個價格,直接擊穿了澡豆的成本線——澡豆的主要原料是豆粉和香料,成本就要八十文左右,售價一般一百五十文。

現在肥皂比澡豆便宜,效果更好,還帶香味。

長安城的百姓瘋了。

瓊樓肥皂作坊門前排起長隊,女工們三班倒生產,依然供不應求。

王家的胭脂鋪門可羅雀。原本買澡豆的客人全跑到了瓊樓,連帶着胭脂水粉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王元慶砸碎了書房裏最心愛的玉鎮紙。

“李銘!崔琰!”他咬牙切齒,“好,很好!你們要玩,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他招來管家:“去,告訴鄭寬,該進行下一步了。”

“是。”

又三天,危機接踵而至。

這次不是瓊樓,而是李銘的莊子。

一隊稅吏突然來到趙家莊,拿着丈量工具,對着李銘那二百二十畝地開始重新測量。

“你們什麼?”莊戶趙大牛(現在已是莊園管事)上前阻攔。

“奉命重新核稅。”爲首的稅吏冷着臉,“有人舉報,這片地當年買賣時少報了畝數,逃了田稅。縣衙要重新丈量,補征稅款。”

“少報畝數?這地契上寫得清清楚楚……”

“地契是地契,實際是實際。”稅吏推開趙大牛,“讓開,妨礙公務,把你抓進大牢!”

趙大牛不敢硬攔,趕緊派人去長安報信。

等李銘趕到時,丈量已經完成。

“李銘是吧?”稅吏拿着賬簿,“你這片地,實際有二百五十畝,比地契上多了三十畝。按律,逃稅一畝,罰三畝的稅。三十畝,就是九十畝的稅。再加上今年的正稅……總共要補繳一百二十畝的稅糧。”

“一百二十畝?”李銘氣笑了,“我這地買的時候就是二百二十畝,何來多出三十畝?”

“我們量的,就是二百五十畝。”稅吏指着遠處的界碑,“你看,界碑到河邊,明顯不止二百二十畝。”

那界碑,不知何時被人往河邊移動了三十丈。

栽贓,裸的栽贓。

“我要見縣令。”李銘說。

“縣令大人理萬機,沒空見你。”稅吏嗤笑,“稅款限期三繳清,否則沒收田地,人下大牢。哦對了,還要加罰滯納金,每一成。”

三,一百二十畝的稅糧,按每畝兩鬥(唐朝稅制)算,就是二十四石糧食,約一千四百公斤。

李銘不是拿不出,但這口氣咽不下。

而且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今天能多算三十畝,明天就能多算五十畝。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好,我繳。”李銘咬牙,“但我要正式的稅票,寫明補稅緣由、畝數、稅額。”

“自然會給。”稅吏有些意外李銘這麼脆,但還是開了稅票。

李銘拿着稅票,冷冷看着稅吏離開。

“李郎君,就這麼認了?”趙大牛不甘心。

“不認又能如何?”李銘說,“他們官字兩張口,我們鬥不過。但這事沒完。”

他轉身回長安,直接去了崔府。

崔琰聽完,拍案而起:“欺人太甚!我這就去找周文遠!”

“崔兄且慢。”李銘攔住他,“找周文遠沒用。他是縣令,稅吏敢這麼做,定是得了他的默許,或者本就是他的命令。”

“那怎麼辦?”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李銘說,“他們能用官場手段,我們也能。崔兄,你在朝中可有信得過的御史?”

“御史?”崔琰眼睛一亮,“你是要……”

“對,彈劾。”李銘說,“彈劾萬年縣令周文遠,貪贓枉法,縱容下屬虛報田畝,敲詐百姓。”

“可我們沒有證據。”

“證據會有的。”李銘冷笑,“那三十畝是怎麼多出來的?界碑是誰移的?稅吏收了誰的好處?這些,只要查,一定能查到。”

“好!我這就去安排!”

崔琰連夜拜訪了監察御史劉昌,崔家的門生,送上了厚禮和“材料”。

劉昌是個剛直不阿的御史,本就對地方官吏的腐敗深惡痛絕。看了材料,當即表示要上奏彈劾。

但就在第二天,更壞的消息傳來。

瓊樓,真的被查封了。

這次不是鄭寬,而是萬年縣尉親自帶隊。理由還是“食材不潔”,但這次有了“人證”——三個自稱在瓊樓吃壞肚子的百姓,在縣衙擊鼓鳴冤。

“李郎君,這次麻煩了。”蘇婉兒臉色蒼白,“那三個人我查過,確實是長安百姓,但家境貧寒,本吃不起瓊樓的菜。他們背後一定有人指使。”

“王元慶。”李銘吐出這個名字。

“而且縣尉態度強硬,說這次證據確鑿,要封樓徹查,至少一個月。”蘇婉兒說,“一個月……瓊樓的名聲就全毀了。”

李銘站在被封的瓊樓前,看着門上的封條,心中怒火翻騰。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

“婉兒,你去找阿柱,讓他把瓊樓所有夥計、廚子的工錢結清,每人多給一個月工錢,讓他們先回家等着。”李銘吩咐,“告訴他們,瓊樓一定會重開,到時願意回來的,優先錄用。”

“是。”

“另外,讓肥皂作坊繼續生產,但暫時不要對外銷售,全部入庫。”李銘說,“王家的目標是我和崔家,不會爲難女工。”

“那酒坊呢?”

“酒坊照常。”李銘說,“玉冰燒現在是貢酒(魏王進獻給宮裏的),他們不敢動。”

安排完這些,李銘去了魏王府。

魏王李泰正在書房練字,聽李銘說完,放下筆。

“王家這次,是下了狠手。”李泰說,“不過李銘,你可知道,他們爲何突然如此急切?”

“請殿下明示。”

“因爲吐谷渾戰事將起。”李泰壓低聲音,“父皇已決意用兵,不就將任命主帥。軍需采購是塊肥肉,王家想拿下。而你與崔家,是他們的競爭對手。”

原來如此。

戰爭財。李銘明白了。

“殿下,王家若真拿下軍需采購,對您……”

“對我不利。”李泰直言不諱,“王家支持的是太子。若讓他們借此戰立功,太子地位更穩。所以,我們必須阻止。”

“如何阻止?”

李泰看着李銘:“你有辦法做出……更好的軍糧嗎?”

軍糧?

李銘腦中飛速運轉。唐朝的軍糧主要是粟米、麥餅,硬難咽,儲存時間短。

如果有壓縮餅……不,那個太難。但有一樣東西可以做。

“肉。”李銘說,“用鹽和香料醃制的肉,能儲存數月,攜帶方便,還能補充體力。還有……炒面,將面粉炒熟,加鹽、糖、芝麻,用水一沖就能吃。”

“能做多少?”

“若給我足夠的原料和人手,一個月內,我能做出供五千人食用一個月的量。”李銘說。

李泰眼睛一亮:“好!本王給你批文,你去籌備。原料從本王封地的莊子裏調,人手也從那裏調。但此事要保密,不能讓人知道是本王的意思。”

“銘明白。”

從魏王府出來,李銘心中有了底。

軍糧生意,不僅利潤豐厚,更是政治資本。若能做成,他在魏王心中的地位將無可替代。

但首先,他得度過眼前的危機。

瓊樓被封的第七天,蘇婉兒帶來了一個驚人發現。

“郎君,你看這個。”她將一本賬簿攤開在李銘面前,“這是我從瓊樓舊賬裏翻出來的,是鄭寬還是戶房主事時,經手的幾筆土地交易。”

李銘仔細看。那是去年秋天的幾筆交易,鄭寬將官府所有的幾塊“荒地”低價賣給了幾個商人。地價低得離譜,一畝只要五十文。

“這有什麼問題?”李銘問。

“問題在於,這些地本不是荒地。”蘇婉兒指着地圖,“我讓阿柱去實地看了,其中兩塊是上好的水田,就在長安近郊。按市價,至少五百文一畝。”

“鄭寬貪污?”

“不止。”蘇婉兒又翻出一頁,“還有這一筆。鄭寬將官倉的陳糧‘折損’報了三成,但實際上只折損了一成。多報的兩成糧食,被他私下賣了,錢進了自己口袋。”

“這些……你怎麼查到的?”李銘驚訝。

“瓊樓的客人裏,有個是鄭寬的小舅子。”蘇婉兒說,“他喝醉了吹牛,說姐夫如何如何厲害,一年能撈多少。我留了心,就讓夥計多灌了他幾次,套出了這些話。然後順着線索,找到了這些賬目。”

李銘看着蘇婉兒,眼中滿是贊嘆。

這個女子,不僅心思縝密,更有膽識謀略。

“但這些賬目……我們怎麼拿到手的?”李銘問,“這應該是縣衙的檔案。”

蘇婉兒臉一紅:“我……我讓阿柱買通了縣衙的庫吏,偷偷抄出來的。”

這是違法行爲,若被發現,後果嚴重。

但她爲了他,甘冒風險。

李銘心中感動,握住她的手:“婉兒,謝謝你。但下次不要這麼冒險,你的安全更重要。”

蘇婉兒手一顫,卻沒有抽回,只是低頭輕聲道:“婉兒……不悔。”

兩人沉默片刻,李銘鬆開手,正色道:“有這些證據,我們可以反擊了。但不是直接告發,那樣太明顯。”

“那要怎麼做?”

“讓這些證據,‘偶然’落到該看到的人手裏。”李銘說,“比如……那位剛直的劉御史。”

當天下午,崔琰拜訪劉昌御史,閒聊間“無意”提到:“聽說萬年縣衙有人貪污土地交易款,將良田作荒地賣,中飽私囊。唉,如今這世道……”

劉昌當即追問詳情。

崔琰“推說不知”,但留下了一個線索:“好像跟一個姓鄭的主事有關。”

劉昌是監察御史,最恨貪腐。立刻暗中調查,很快就查到了鄭寬頭上。

五天後,彈劾奏章遞到了御前。

“監察御史劉昌奏:萬年縣戶房主事鄭寬,貪贓枉法,虛報田畝,私賣官糧……請旨查辦。”

證據確鑿,震怒,下旨嚴查。

鄭寬當天就被革職下獄。他爲了減罪,供出了指使者——王元慶。

“是王公子讓我爲難李銘的!地稅的事,也是他讓我做的!他答應事成之後,給我升官,還給我五千貫錢!”

供詞一出,朝野譁然。

王元慶被傳喚到御史台問話。他當然矢口否認,但鄭寬的供詞、賬目證據、還有幾個被收買的稅吏的口供,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王家雖然權勢滔天,但在皇帝嚴查貪腐的風頭上,也不敢明目張膽包庇。王元慶被罰在家禁足三個月,俸祿罰沒一年。

鄭寬判流放三千裏。

萬年縣令周文遠雖未直接涉案,但御下不嚴,被申飭,罰俸半年。

這一仗,李銘和崔家大獲全勝。

“李銘,你太厲害了!”崔琰興奮地拍着李銘的肩膀,“你怎麼想到查鄭寬的?”

“不是我,是蘇娘子。”李銘看向一旁的蘇婉兒。

蘇婉兒謙虛道:“是郎君運籌帷幄,婉兒只是做了該做的。”

崔琰看看李銘,又看看蘇婉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好好,你們倆都是功臣!今晚我在府裏設宴,咱們好好慶祝!”

“慶祝不急。”李銘說,“瓊樓還被封着,得先解封。”

“這個簡單。”崔琰說,“周文遠現在自身難保,我讓他今天就解封,他不敢不從。”

果然,當天下午,瓊樓的封條就被揭掉了。

但李銘沒有立刻重開。

“再等三天。”他對蘇婉兒說,“這三天,我們要重新裝修瓊樓,還要搞個‘重開大酬賓’。”

“怎麼裝修?”

“一樓大廳,隔出幾個半封閉的卡座,給需要私密性的客人。”李銘說,“二樓雅間,全部重新裝飾,掛上字畫,擺上盆景。三樓……改成貴賓專區,只有會員才能進。”

“會員?”

“對,就是我們之前說的會員制,現在正式推出。”李銘說,“充值五十貫,成爲瓊樓金卡會員,享受訂座優先、菜品預留、專屬包廂、定期新品試吃等特權。限量一百張,先到先得。”

蘇婉兒眼睛一亮:“五十貫……會有人充嗎?”

“會。”李銘篤定,“經過這次風波,瓊樓的名氣更大了。而且我們重開時,要請些重量級人物來捧場。”

“請誰?”

李銘笑了:“魏王殿下,應該會賞光吧?”

29. 李墨軒暗中相助

瓊樓重開的前一天,李銘收到一封請柬。

請柬素雅,只寫了一句:“明午時,平康坊雅集齋,盼君一敘。墨軒。”

李墨軒。

隴西李氏的庶子,李銘只聞其名,未見其人。聽說此人雖出身庶支,但才華橫溢,在長安文人圈中頗有聲望,與魏王李泰也交好。

他爲何突然邀約?

“郎君要去嗎?”蘇婉兒問。

“去。”李銘說,“隴西李氏是五姓七望之首,能結交總是好的。”

第二天午時,李銘如約來到平康坊雅集齋。

這是一家清雅的茶樓,不似尋常茶肆喧鬧,多是文人墨客在此品茶論詩。

李墨軒在二樓臨窗的雅間等候。他約二十五六歲,身着月白色儒衫,面容清俊,氣質溫潤,見李銘進來,起身相迎。

“李郎君,久仰。”李墨軒拱手,笑容和煦。

“李公子客氣。”李銘還禮,“不知公子相邀,有何指教?”

“先坐,喝茶。”李墨軒親自斟茶,“這是今年的蒙頂石花,李郎君嚐嚐。”

兩人對坐品茶,聊了些詩詞書畫。李墨軒學識淵博,談吐風雅,讓人如沐春風。

但李銘知道,這不是今天的主要目的。

果然,茶過三巡,李墨軒話鋒一轉:“聽聞李郎君近與王家有些齟齬?”

“一些生意上的小事罷了。”李銘謹慎回答。

“小事?”李墨軒微笑,“能讓王元慶禁足三個月,罰俸一年,可不是小事。李郎君好手段。”

李銘不置可否。

李墨軒也不追問,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推給李銘:“看看這個。”

李銘接過,是一份契約草案。內容竟是王家與西域某國(於闐)的軍械采購協議,王家承諾提供三千套鐵甲、五千把橫刀,價格低得離譜,幾乎是。

“這是……”

“王家的籌碼。”李墨軒說,“他們想用低價軍需拿下吐谷渾戰事的采購權,然後通過西域貿易彌補虧損。這份契約,是他們在西域的夥伴(另一個胡商)擬的,被我偶然得到。”

李銘心跳加速。這份契約若是真的,那就是王家勾結外國、賤賣軍需的鐵證!

“李公子爲何給我這個?”

“因爲我看不慣。”李墨軒淡淡道,“王家爲了一己私利,不惜損害國家。軍械乃國之重器,豈能如此兒戲?再者……”

他看向李銘:“我欣賞李郎君的才華。一個能從無到有,創下瓊樓、肥皂、玉冰燒諸多產業的人,不該被這些蠅營狗苟之輩打壓。”

李銘心中震動。這位李墨軒,格局之大,遠超他的預期。

“李公子大義,銘佩服。”李銘鄭重道,“但這份契約,單憑我們,恐怕扳不倒王家。”

“所以需要時機。”李墨軒說,“吐谷渾戰事將起,屆時朝廷必會嚴查軍需。這份契約,就是關鍵時刻的利器。李郎君可先收好,靜待時機。”

“多謝公子。”

“不必謝我。”李墨軒微笑,“我也是爲大唐。另外,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公子請說。”

“聽聞李郎君在趙家莊的莊園,種了許多新奇作物。”李墨軒說,“家母有咳疾,御醫說需要一種叫‘枇杷’的果子入藥。但此果只生長在江南,長安難尋。不知李郎君的莊園裏,可有此物?”

枇杷?

李銘心中一動。他確實從胡商那裏買過一些稀奇種子,其中好像就有枇杷。但種下去半年了,還沒結果。

“枇杷樹我確實有,但剛種下不久,還未結果。”李銘如實說,“不過,我可以用其他方法試試。”

“哦?什麼方法?”

“枇杷膏。”李銘說,“用枇杷葉、川貝、蜂蜜等熬制,對咳疾有奇效。雖然沒有新鮮枇杷果,但效果可能更好。”

李墨軒眼睛一亮:“當真?”

“我可以試試。”李銘說,“但需要時間。”

“無妨,家母的病是慢疾,不急在一時。”李墨軒起身,深深一揖,“那就拜托李郎君了。”

“公子客氣。”

從雅集齋出來,李銘握着那份契約草案,心中激蕩。

李墨軒的暗中相助,不僅給了他扳倒王家的利器,更讓他看到了這個時代士人的另一面——不是所有門閥子弟都如王元慶那般狹隘,也有李墨軒這樣心懷家國的人。

這讓李銘對大唐,多了幾分歸屬感。

回到瓊樓,他立刻找來蘇婉兒,說了枇杷膏的事。

“枇杷膏?”蘇婉兒想了想,“我記得莊園的藥圃裏種了幾棵枇杷樹,葉子應該夠用。川貝可以從藥鋪買,蜂蜜我們莊園就有。”

“好,你安排人去做。”李銘說,“要最好的材料,仔細熬制。”

“是。”

三天後,瓊樓重開。

場面比開業時更加轟動。

魏王李泰親自到場剪彩,崔琰、房遺愛等紈絝悉數到場,連李墨軒也派人送來賀禮。

更讓人震驚的是,瓊樓重開第一天,金卡會員就售出了六十八張——每張五十貫,這就是三千四百貫的預收資金。

李銘用這筆錢,進一步擴大生意。

他在東市開了第一家“瓊樓皂坊”專賣店,不僅賣肥皂、香膏、洗發水,還推出“定制服務”——客人可以自選香型、包裝,甚至刻字。

又在西市開了“瓊樓酒肆”,專營玉冰燒、燒春等酒,附帶西域特產(從阿卜杜拉那裏進的貨)。

莊園的軍糧生產也在秘密進行。肉、炒面、還有李銘“發明”的罐頭(用陶罐密封,內層塗蠟)——雖然簡陋,但在這個時代已是革命性的進步。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但李銘沒有放鬆警惕。

他知道,王家的報復不會停止,只會更加隱蔽、更加狠毒。

他讓蘇婉兒的情報網繼續運轉,密切關注王家的一舉一動。

同時,他開始培養自己的武力——從莊戶中挑選了二十個健壯可靠的青年,由趙大牛帶領,每訓練,名爲“護院”,實爲私兵。

他還在莊園修建了地窖、密室,儲備糧食、武器(主要是弓箭、刀盾)、藥品。

未雨綢繆。

十月底,吐谷渾戰事正式爆發。

朝廷任命李靖爲行軍大總管,率軍五萬西征。

軍需采購的爭奪,進入白熱化。

十一月初,長安下起了第一場雪。

李銘站在瓊樓三樓,看着窗外銀裝素裹的長安城,手中拿着一封剛收到的密信。

信是李墨軒派人送來的,只有一句話:“時機已至。”

時機,什麼時機?

李銘略一思索,明白了——是那份王家與於闐的軍械契約。

戰事已起,朝廷正在嚴查軍需質量。如果此時爆出王家爲拿下訂單,不惜低價傾銷、以次充好,甚至勾結外國……

“阿柱。”李銘喚道。

“在。”

“備車,我要去魏王府。”

魏王府書房,炭火燒得正旺。

李泰看完李銘遞上的契約副本,臉色鐵青:“好一個王家!好一個王元慶!爲了錢財,連國家安危都不顧了!”

“殿下,這份契約……”李銘試探。

“我會讓人查實。”李泰收起契約,“若確有其事,王家這次,難逃一劫。”

“但王家樹大深,恐怕……”

“樹大深?”李泰冷笑,“再大的樹,若子爛了,也該砍了。父皇最恨貪腐,尤其是軍需貪腐。王家這次,觸了逆鱗。”

李銘心中一定。

三天後,御史台突然發難。

監察御史劉昌聯合三位御史,聯名彈劾太原王氏“勾結外國、賤賣軍需、以次充好”,附上王家與於闐的契約副本,以及幾件從王家倉庫查出的劣質軍械樣品。

人證、物證、書證俱全。

震怒,下旨徹查。

王家措手不及。他們沒想到契約會泄露,更沒想到皇帝會如此重視。

王元慶被下獄,王家家主王珪(王元慶之父)雖貴爲宰相,也受到牽連,被罰閉門思過。

徹查之下,更多問題暴露出來:王家不僅軍需有問題,田產、商鋪、稅收……處處都是漏洞。

牆倒衆人推。那些曾被王家打壓過的家族,紛紛落井下石,提供證據。

十二月初,判決下達:

王元慶判斬監候(秋後問斬)。

王珪罷相,貶爲庶人。

王家罰沒家產七成,嫡系子弟不得爲官。

顯赫一時的太原王氏,轟然倒塌。

而在這場風波中,崔家作爲王家的老對頭,趁機吞並了王家不少產業——酒樓、胭脂鋪、田莊……

李銘也分到了一杯羹。

在魏王的暗中作下,他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了王家在長安的三處鋪面、城外兩個田莊,還有……那個藏着火器作坊的秘密基地。

當他帶人進入那個位於終南山深處的作坊時,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三十多個工匠正在忙碌,爐火熊熊。作坊裏堆滿了硫磺、硝石、木炭,還有幾十個已經鑄好的“鐵筒”——粗糙的火炮原型。

更讓李銘心驚的是,作坊裏還有幾個吐谷渾人,顯然是來“學習技術”的。

通敵。

這個罪名,足夠王家滿門抄斬了。

“全部查封。”李銘對趙大牛說,“工匠分開審問,問出幕後指使。吐谷渾人……交給魏王。”

“是。”

當天晚上,李銘在莊園的書房裏,看着從王家作坊繳獲的“研究成果”。

雖然粗糙,但方向是對的。如果再給王家幾年時間,說不定真能造出可用的火器。

可惜,現在都歸他了。

“郎君,這些……要上報朝廷嗎?”蘇婉兒問。

“不。”李銘說,“這些技術太危險,一旦擴散,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先自己研究,等成熟了,再獻給朝廷。”

“可這是違禁品……”

“所以更要保密。”李銘看着蘇婉兒,“婉兒,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連魏王那邊,也暫時不說。”

蘇婉兒看着李銘眼中的信任,重重點頭:“婉兒明白。”

窗外,雪越下越大。

李銘推開窗,寒風卷着雪花撲進來。

“王家倒了,但還有鄭家、盧家、韋家……”他喃喃道,“長安的水,太深了。”

蘇婉兒爲他披上大氅:“郎君如今有魏王庇護,有崔家,還有李墨軒公子這樣的朋友,已不是當初孤身一人了。”

“是啊。”李銘握住她的手,“我不是一個人了。”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雪落長安。

“婉兒。”

“嗯?”

“等開春,我請媒人去你家提親,可好?”

蘇婉兒渾身一顫,抬頭看他,眼中瞬間盈滿淚水。

“郎君……不嫌棄婉兒家道中落?”

“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李銘認真道,“與家世無關。”

蘇婉兒投入他懷中,泣不成聲。

窗外雪紛飛,窗內暖如春。

這一年的冬天,對李銘來說,是危機,也是轉機。

他扳倒了強大的對手,擴張了商業版圖,收獲了愛情,還得到了火器技術的雛形。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王家雖倒,但門閥勢力依然盤錯節。

魏王與太子的奪嫡之爭,漸趨激烈。

吐谷渾戰事未平,朝局動蕩。

而他李銘,一個穿越者,已經深深卷入這個盛世大唐的漩渦。

他握緊蘇婉兒的手,看向遠方。

不管前路如何,他都會走下去。

在這個時代,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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