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的門客身份,像一張無形的符。
自那起,再沒有衙役敢來酒坊找茬。王元慶雖心中不甘,但明面上也不再動作——畢竟,爲一個酒方子與魏王公開撕破臉,不值當。
但李銘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平靜。王家這種門閥,報復不會缺席,只會以更隱蔽的方式到來。
所以他必須快。
快到讓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就把商業版圖擴張到他們不敢輕易動的地步。
“李郎君,這是醉仙樓這個月的賬目。”阿柱遞上一本厚厚的賬簿,臉上帶着興奮的紅光,“光是玉冰燒就賣了二百斤,每斤八百文,就是一百六十貫!還有燒春三百斤,濁酒五百斤……總計進賬三百二十貫!”
三個月前,李銘還爲賺到五十貫而興奮。現在,一個酒樓單月的銷售額就超過三百貫。
而這還只是開始。
李銘翻看着賬目,心中盤算。醉仙樓是崔家的產業,玉冰燒的利潤他分三成,約五十貫。加上鹽場的分紅、其他酒樓的供貨……他現在每月穩定收入超過二百貫。
二百貫,在長安可以買一座不錯的三進宅院。
但他不買房。
“阿柱,西市那家要轉讓的胡商酒樓,談得如何了?”李銘問。
“東家要價八百貫,一分不少。”阿柱猶豫道,“李郎君,咱們真要自己開酒樓?有醉仙樓這些不好嗎?”
“永遠不如自有。”李銘合上賬簿,“醉仙樓再賺錢,也是崔家的。我們要有自己的招牌,自己的基。”
他要開一家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酒樓。
不是普通的酒樓,而是這個時代從未有過的、融合現代餐飲理念的“仙界酒樓”。
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瓊樓”。
瓊樓玉宇,仙界之樓。
“八百貫……”李銘沉吟,“可以,但必須包含店裏所有家具、廚具,還有後廚的五個胡廚子,都要留下。”
“五個胡廚都要?他們的工錢可不低……”
“就是要胡廚。”李銘說,“胡人做菜不拘一格,敢用香料,正合我意。”
他要推出的,是炒菜。
唐朝的烹飪以蒸、煮、烤爲主,炒這種需要大量油脂和快速加熱的技法尚未普及。而炒菜,恰恰是中餐的精髓。
五天後,西市最繁華的十字路口,“瓊樓”的招牌掛了起來。
開業前三天,李銘幾乎住在酒樓裏。
他重新設計了後廚:砌了十口專門炒菜的大灶,鍋是特制的薄鐵鍋(找鐵匠定做的),灶台有通風口,火力集中。
他培訓胡廚:教他們“爆炒”的技巧,火要大,油要熱,動作要快。演示了魚香肉絲、宮保雞丁、回鍋肉等經典菜式——當然,食材做了調整,比如沒有辣椒就用茱萸和花椒代替,沒有土豆就用芋頭。
他還設計了菜單:不是傳統的文字菜單,而是配有簡單圖案的“畫冊”,每道菜都有編號,點菜時只需說“第三號菜,兩份”。
更讓時人震驚的是,他引入了“火鍋”。
特制的銅鍋,中間有煙囪,下面燒炭。鍋底分兩種:清湯(用雞骨、豬骨熬制)和紅湯(用茱萸、花椒、各種香料熬制,模仿麻辣鍋)。
涮菜有薄切羊肉、魚片、蔬菜、豆腐(李銘“發明”的,其實唐朝已有豆腐,但不普及)等。
開業那天,瓊樓門前人山人海。
不僅因爲魏王李泰親自題寫的匾額,更因爲李銘提前造勢:發傳單(簡陋的紙質廣告),請說書人在茶樓宣傳,還在醉仙樓等場所免費贈送“優惠券”——憑此券可在瓊樓享受八折。
“諸位貴客!”李銘站在酒樓門前,聲音清朗,“今瓊樓開業,所有菜品酒水,一律八折!前十桌客人,免費贈送玉冰燒一壺!”
人群轟動了。
玉冰燒如今是長安最緊俏的酒,一壺(約一斤)要一貫錢!
爭搶着進店的人差點把門檻踏破。
一樓大廳擺了三十張桌子,不到半個時辰全滿。二樓雅間八個,早被預定一空——崔琰、房遺愛等紈絝各占一間,連魏王李泰都派人來訂了一間,說是“湊個熱鬧”。
後廚忙得熱火朝天。
“三號桌,魚香肉絲兩份!”
“七號桌,宮保雞丁一份,回鍋肉一份!”
“二樓雅間三,火鍋一套,紅湯!”
胡廚子們起初手忙腳亂,但在李銘的指揮下漸漸熟練。爆炒聲、鍋鏟碰撞聲、跑堂吆喝聲,交織成一片奇異的交響。
大廳裏,食客們被一道道前所未見的菜品震驚了。
“這肉絲……怎地如此嫩滑?還有這酸甜滋味……”
“雞丁脆嫩,這花生酥香,絕配!”
“快看這鍋!中間還能燒炭!肉片涮一下就熟,蘸上這醬料……天呐!”
更讓人驚嘆的是火鍋。銅鍋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紅湯翻滾,香味撲鼻。食客們學着李銘示範的樣子,夾起薄如紙的羊肉片,在湯裏涮三下,蘸上特制蘸料(芝麻醬、腐、韭菜花調制),入口的瞬間,眼睛都亮了。
“這味道……麻、辣、鮮、香!過癮!”
“冬裏吃這個,怕是能驅盡寒氣!”
“夥計!再加一盤羊肉!”
跑堂的夥計腿都快跑斷了,但臉上都帶着笑——李銘說了,今打賞全歸他們自己。光是雅間那些貴公子,隨手打賞就是幾十文。
二樓雅間裏,崔琰正涮着羊肉,對房遺愛說:“如何?我說李銘是奇才吧?這火鍋,這炒菜……長安獨一份!”
房遺愛吃得滿頭大汗,連連點頭:“服了!真服了!這李銘的腦袋裏,到底裝了多少新奇點子?”
另一間雅間,魏王府的管事細細品嚐每道菜,對隨從低聲道:“記下來,每道菜的做法、用料,回去稟報殿下。這李銘……確有大才。”
一直到深夜,瓊樓才送走最後一批客人。
打烊後,李銘召集所有夥計、廚子在大廳。
“今辛苦諸位了。”他讓人抬出兩個箱子,一個裝銅錢,一個裝碎銀,“這是今的賞錢,按職位和表現分配。另外,每人再加一百文辛苦費。”
衆人歡呼。
“但,”李銘話鋒一轉,“這只是開始。瓊樓要做長安第一酒樓,就不能只靠新奇。從明天起,我們要定規矩。”
他宣布了瓊樓的制度:
每辰時(早七點)開門,亥時(晚九點)打烊。
夥計分三班,每班四個時辰,中間休息一個時辰。
月錢基礎三百文,但另有績效——服務好評多的,打賞多的,月底有獎金。
後廚實行“流水作業”:切配的只管切配,炒菜的只管炒菜,傳菜的只管傳菜。李銘畫了詳細的工序圖,還設計了“傳菜單”——用木夾夾着紙條,從堂口傳到後廚,避免出錯。
“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衆人齊聲應答。
李銘點頭,又單獨留下五個胡廚:“你們五個,從明天起工資翻倍。但我要你們在三個月內,帶出十個會做炒菜的徒弟。能做到嗎?”
胡廚們對視一眼,爲首的名叫阿卜杜(不是賣鹽的那個),用生硬的漢語說:“主人,我們能。但你得教我們……更多菜。”
“放心。”李銘笑了,“我會的菜,夠你們學一輩子。”
當晚結算,瓊樓開業首,營業額達到驚人的一百五十貫。
扣除成本、工錢等,淨利約八十貫。
一天,八十貫。
阿柱看着賬目,手都在抖:“李郎君,這……這也太……”
“別高興太早。”李銘卻冷靜,“今天是開業促銷,又是新鮮勁。等熱度過去,能維持每三十貫的營業額就不錯了。所以,我們必須不斷推陳出新。”
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計劃書:
下個月推出“會員制”——充值十貫錢,成爲瓊樓貴賓,享受訂座優先、菜品預留、定期贈送新品等特權。
兩個月後推出“外賣服務”——富貴人家可派人點菜,瓊樓做好後裝食盒送去,收取送餐費。
三個月後推出“私人宴席”——承接府邸宴會,廚子、食材、餐具全套上門服務。
“這些……都能成嗎?”阿柱有些懷疑。
“試試就知道了。”李銘說,“另外,我還有一樣東西要弄。”
“什麼?”
“肥皂。”
瓊樓的火爆,像一塊巨石投入長安的餐飲界,激起千層浪。
第二天,長安各大酒樓的東家、掌櫃紛紛派人來瓊樓“考察”。有的一進來就點滿一桌菜,細細品嚐;有的裝作普通食客,暗中觀察跑堂服務、後廚運作;更有的想重金挖角瓊樓的胡廚。
但這些伎倆,李銘早有防備。
胡廚籤了長約,違約罰金高達百貫——他們賠不起。
跑堂夥計的工資加獎金,遠超同行,而且李銘承諾,做滿三年表現優異者,可以分得瓊樓的“股”——雖然只是極小比例,但足以讓他們死心塌地。
菜品方面,關鍵調味料如醬油(李銘用豆醬改良的)、特制香料粉等,都由李銘親自配制,廚子只知道用法,不知具體配方。
至於服務流程,看得懂也學不會——那是現代餐飲管理經驗的降維打擊。
開業第七天,瓊樓迎來了一位特殊客人。
“李郎君,有位小娘子求見,說是……蘇侍郎家眷。”阿柱低聲稟報。
蘇侍郎?
李銘心中一動。他記得,朝中確實有位蘇侍郎,因牽涉某案被貶,家道中落。但這位小娘子……
“請她到雅間。”
來者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身着素色襦裙,頭戴帷帽。雖看不見全貌,但身姿窈窕,舉止端莊,一看就是大家閨秀。
她身後跟着個老仆,捧着個錦盒。
“小女子蘇婉兒,見過李郎君。”少女行禮,聲音清悅如泉。
李銘還禮:“蘇娘子請坐。不知尋在下何事?”
蘇婉兒摘下帷帽。
李銘呼吸一滯。
那是一張極其清麗的臉。眉如遠山,眼若秋水,膚白勝雪。雖不施粉黛,卻自帶一股書卷氣,美得不張揚,卻讓人過目難忘。
“聽聞李郎君的瓊樓菜品新奇,酒香醇厚。”蘇婉兒開門見山,“家父……昔好酒,如今雖境遇不佳,但壽辰在即,小女子想爲他備一桌好酒菜,聊表孝心。只是家中拮據,怕是付不起瓊樓的價錢……”
她說着,臉上泛起羞赧的紅暈。
李銘明白了。這是想賒賬,或者求優惠。
若是旁人,他或許會婉拒——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但看着蘇婉兒眼中那份倔強的孝心,他忽然心軟了。
“蘇娘子孝心可嘉。”李銘微笑,“這樣吧,蘇侍郎壽辰那,我讓瓊樓送一桌席面到府上,算是晚輩一點心意,分文不取。”
蘇婉兒愣住了:“這……這如何使得?”
“使得。”李銘說,“在下敬重蘇侍郎爲人(其實他本不了解),聊表心意罷了。只是不知蘇侍郎壽辰是哪?喜好何種口味?”
“三後便是。”蘇婉兒眼中泛起淚光,“李郎君大恩,婉兒銘記於心。後若有能報答之處……”
“蘇娘子言重了。”
送走蘇婉兒,阿柱忍不住問:“李郎君,咱們真白送一桌席面?那可得好幾貫錢……”
“幾貫錢,交個朋友,值得。”李銘說,“你去準備,要最好的食材。另外,備兩壇玉冰燒,用錦盒裝好。”
“是。”
三後,蘇府。
說是府邸,實則只是個兩進的小院,仆從不過三四人,顯得冷清。
李銘親自帶人送來席面。八菜一湯,皆是瓊樓招牌:魚香肉絲、宮保雞丁、回鍋肉、清蒸鱸魚、紅燒獅子頭(用豬肉糜仿制)……還有一個小銅鍋,紅湯滾滾。
蘇侍郎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面容清癯,雖衣着簡樸,但氣度仍在。見到李銘,他先是一愣,隨即拱手:“李郎君厚意,蘇某愧不敢當。”
“蘇侍郎不必客氣。”李銘還禮,“晚輩久仰侍郎清名,聊表敬意罷了。”
席間,李銘發現蘇婉兒不僅容貌出衆,言談舉止更顯教養。她雖年輕,但對時政、詩文都有見解,偶爾話,言必有中。
更讓李銘驚訝的是,她對數字極爲敏感。
“李郎君這瓊樓,流水怕是不下百貫吧?”蘇婉兒忽然問。
李銘心中一動:“蘇娘子如何得知?”
“方才聽夥計說,今雅間全滿,大廳三十桌翻台兩次。”蘇婉兒心算道,“雅間一桌平均消費五貫,大廳一桌平均兩貫……粗略算來,確在百貫左右。”
分毫不差。
李銘盯着她:“蘇娘子懂算學?”
“家父曾任戶部侍郎,婉兒自幼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蘇婉兒微微低頭,“讓李郎君見笑了。”
“不,是李某佩服。”李銘正色道,“蘇娘子這等才華,埋沒閨中實在可惜。”
這話說得直白,蘇侍郎臉色微變,但見李銘神色誠懇,不似輕浮,才緩聲道:“婉兒確有些算學天賦,只是女子之身……”
“女子又如何?”李銘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是唐朝,連忙補充,“在下在南洋時,見過女子經商、從政,甚至帶兵。巾幗不讓須眉者,大有人在。”
蘇婉兒抬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那頓飯吃得很愉快。蘇侍郎多喝了幾杯玉冰燒,話也多了起來,說起朝中舊事,人事變遷,讓李銘對這個時代的政治有了更深的了解。
臨走時,蘇婉兒送李銘到門口。
“李郎君今之恩,婉兒不知如何報答。”她輕聲道,“若郎君不棄,婉兒願爲瓊樓整理賬目,以工抵債。”
“這……”
“婉兒雖不才,但算賬、記賬尚可勝任。”蘇婉兒語氣堅定,“瓊樓生意盛,賬目繁雜,郎君身邊雖有人手,但恐怕……”
她說得委婉,但李銘明白。阿柱雖忠心,但能力有限,瓊樓的賬目已經開始混亂。
一個懂財務的人才,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但讓一個官宦小姐來酒樓做賬房……
“蘇娘子,這恐怕有損你的清譽。”李銘實話實說。
“清譽?”蘇婉兒笑了,笑容有些苦澀,“家道中落,父親抱病,哪還有什麼清譽可言。能靠雙手謀生,贍養父親,已是萬幸。”
李銘看着她眼中那份堅韌,終於點頭:“好。那就有勞蘇娘子了。月錢……暫定一貫,可好?”
一貫錢,是普通賬房的三倍。
蘇婉兒沒有推辭,深深一禮:“謝李郎君。”
從那天起,蘇婉兒每辰時到瓊樓,在二樓單獨辟出的賬房裏工作。
她確實有才華。不到三天,就把瓊樓開業以來的所有賬目理得清清楚楚,還設計了一套更簡潔的記賬法,用不同顏色的線繩標記各類收支,一目了然。
更讓李銘驚喜的是,她提出了“成本核算”的概念——每道菜的人工、材料、損耗單獨計算,精確到文。這樣一來,哪些菜品利潤高,哪些該調整價格或取消,一目了然。
“這道清蒸鱸魚,售價八百文,但成本就要五百文,利潤太低。”蘇婉兒指着賬本,“而這道魚香肉絲,售價三百文,成本不到一百文,是真正的招牌菜。”
李銘贊嘆:“蘇娘子大才。”
“郎君過獎。”蘇婉兒低頭,耳微紅。
有了蘇婉兒管務,李銘得以騰出手來,推進下一個計劃。
瓊樓後院,李銘專門騰出一間廂房做“實驗室”。
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豬油、草木灰、鹽、各種香料、花瓣、酒精(從酒坊提純的)……
他在試驗做肥皂。
原理很簡單:油脂(動物油或植物油)與鹼(草木灰水中的碳酸鉀)發生皂化反應,生成肥皂和甘油。但具體配比、溫度控制、添加物選擇,需要大量試驗。
李銘已經失敗了十幾次。不是皂化不完全,就是太軟不成型,或者去污力差。
“又失敗了?”蘇婉兒推門進來,手裏端着茶點。她現在是瓊樓的“財務主管”,進出後院已無人阻攔。
“嗯。”李銘盯着鍋裏那團糊狀物,“鹼的比例還是不對。”
蘇婉兒放下托盤,好奇地看着那些瓶罐:“郎君這是在做什麼?”
“一種清潔之物,名喚‘肥皂’,去污能力比皂角強數倍,還能留香。”李銘解釋,“若能做成,定能風靡長安。”
“清潔之物?”蘇婉兒想了想,“可是類似澡豆?”
唐朝已有“澡豆”,用豆粉加香料制成,是貴人潔面沐浴之用,但價格昂貴,去污力也一般。
“比澡豆好。”李銘說,“成本更低,效果更好。”
蘇婉兒眼睛一亮:“若真如此,怕是比玉冰燒還有市場——人人要清潔,但不是人人都喝酒。”
李銘笑了:“蘇娘子果然有商業頭腦。”
被誇獎的蘇婉兒臉又紅了,連忙轉移話題:“郎君可需幫忙?婉兒雖不懂這些,但打打下手還是可以的。”
“那就麻煩蘇娘子幫我記錄。”李銘遞給她紙筆,“這次我們調整豬油和草木灰水的比例……”
兩人在實驗室裏忙碌了一下午。
蘇婉兒發現,李銘工作時極其專注。他盯着鍋裏的變化,時而皺眉,時而沉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那種專注的神情,讓她有些移不開眼。
終於,在第十七次試驗時,鍋裏的混合物開始變得粘稠,漸漸凝固。
“成了!”李銘用木棍挑起一塊,冷卻後,是一塊淡黃色的固體,摸着光滑,聞着有淡淡的油味。
他迫不及待地打水試驗。肥皂遇水起泡,搓洗布條上的油漬,很快淨。
“真的成了!”李銘興奮地轉身,差點撞到身後的蘇婉兒。
兩人距離極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蘇婉兒臉瞬間紅透,連忙後退:“恭、恭喜郎君……”
李銘也意識到失態,輕咳一聲:“多虧蘇娘子幫忙。來,試試這塊‘初代皂’。”
他把肥皂切成小塊,遞給蘇婉兒一塊:“洗手試試。”
蘇婉兒依言打溼手,用肥皂搓洗。豐富的泡沫讓她驚訝,洗淨後手不僅淨,還留有淡淡的油脂香味——那是豬油的味道,不算好聞,但比皂角的澀感舒服多了。
“果真神奇。”蘇婉兒贊嘆,“只是這氣味……”
“這只是基礎皂。”李銘說,“我們可以加入香料、花瓣、草藥,做成不同香型、不同功效的肥皂。比如桂花香、玫瑰香,或者加入薄荷清涼解暑,加入艾草驅蚊止癢……”
他越說越興奮,眼中閃着光。
蘇婉兒看着他,心中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男人,腦子裏怎麼有這麼多新奇點子?就像一座挖不完的寶藏,每次靠近,都有新的驚喜。
“蘇娘子?”李銘見她發呆,喚了一聲。
“啊,抱歉。”蘇婉兒回過神,“郎君的想法極好。只是這肥皂若要售賣,包裝、定價、銷售渠道都需仔細籌劃。”
“這正是我要請教蘇娘子的。”李銘正色道,“我想把肥皂生意交給你負責。”
“我?”蘇婉兒愣住了。
“對。”李銘說,“瓊樓的賬目你已經理順,常運營有阿柱盯着。肥皂是新品,需要細心經營。蘇娘子心思縝密,又懂算學,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我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李銘重復了那天的話,“瓊樓我說了算,我說你行,你就行。”
霸道,但不失尊重。
蘇婉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從家道中落,她聽過太多“女子該如何”的規訓。而眼前這個男人,卻一次次肯定她的才能,給她機會。
“婉兒……願盡力一試。”她鄭重道。
“好!”李銘笑道,“那我們從明天開始。先做一批試用裝,送給長安的貴夫人、小姐們。等口碑傳開,再正式售賣。”
接下來的半個月,瓊樓後院夜飄香。
李銘改進了肥皂配方,用一部分植物油(胡麻油)替代豬油,成品更細膩。又試驗了多種香料添加:桂花、玫瑰、茉莉、檀香……
蘇婉兒則負責設計包裝。她用素雅的細麻布縫制小袋,每塊肥皂單獨包裹,袋口用絲帶系成蝴蝶結。還設計了三種規格:一兩裝(試用),半斤裝(家用),一斤裝(送禮)。
更妙的是,她建議據客戶分層:
平民用基礎皂,不加香,價格低廉。
富戶用香皂,分不同香型。
貴人用“精油皂”,加入從鮮花中提取的“香精”(李銘用蒸餾法提取的簡易精油),價格昂貴。
“這香精……”李銘看着蘇婉兒蒸餾出的第一瓶玫瑰精油,只有小半瓶,卻香溢滿屋,“怕是比金子還貴。”
“所以要限量。”蘇婉兒說,“每月只做十塊‘玫瑰精油皂’,每塊定價十貫,只送不賣。”
“只送不賣?”
“對。”蘇婉兒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送給最有影響力的十位貴夫人。她們用了,自然會炫耀。其他夫人小姐想買而不得,便會更加向往。等吊足了胃口,我們再推出‘預訂制’,每月限售五十塊,先到先得。”
飢餓營銷。
李銘驚訝地看着蘇婉兒。這姑娘,簡直是天生的商業奇才。
“就按你說的辦。”
第一批試用裝做出來了。
蘇婉兒親自寫請帖,以瓊樓的名義,邀請長安二十位有名望的貴夫人,來參加“瓊樓新品品鑑會”。
品鑑會設在瓊樓三樓新裝修的雅廳,布置得清雅別致。每位夫人到場,都收到一個錦盒,內裝三塊不同香型的香皂,還有一小瓶試用裝“香水”——其實是高度酒精浸泡花瓣的溶液,但香味濃鬱。
李銘沒有露面,全程由蘇婉兒主持。
她本就出身官宦,禮儀周全,言談得體。介紹產品時,不卑不亢,既說優點,也不避諱“初代產品尚有不足,敬請指教”的誠懇。
貴夫人們起初是給瓊樓(或者說給背後的魏王)面子,但試用香皂後,都震驚了。
泡沫豐富,洗後肌膚潤滑,留香持久。
更讓她們愛不釋手的是香水——雖然留香時間短,但噴灑在衣襟、袖口,行走間暗香浮動,比佩戴香囊更雅致。
“這香皂……如何售賣?”一位宰相夫人問。
蘇婉兒微笑:“夫人手中的是試用裝,正式產品下月初才上市。不過夫人若喜歡,婉兒可先爲夫人預留。”
“我要十塊玫瑰香的!”另一位將軍夫人搶先道。
“我要桂花香的!”
“我要這香水,有多少要多少!”
品鑑會變成了搶購會。
蘇婉兒從容應對,一一記錄,但強調“數量有限,每人限購五塊”。
這種“欲擒故縱”,反而讓夫人們更急切。
品鑑會結束,預定數量已經超過三百塊——而他們現在的月產量,只有一百塊。
“看來要擴大生產了。”李銘聽完蘇婉兒的匯報,笑道。
“不僅擴大生產,還要建專門的作坊。”蘇婉兒說,“後院地方不夠,而且油煙、香氣混雜,影響瓊樓生意。”
“你有合適的地方?”
“東市附近有個小院要出租,原是個胭脂鋪,後院寬敞,還有水井。”蘇婉兒早就考察過了,“月租五貫,租期三年。”
“那就租下。”李銘拍板,“另外,要雇可靠的女工。肥皂制作不算重活,女子心細,更合適。”
“女工?”蘇婉兒又是一愣。
“對。”李銘看着她,“作坊由你全權負責,工人也由你挑選、管理。我給你三十貫啓動資金,不夠再追加。”
這是一種極大的信任。
蘇婉兒心中感動,鄭重道:“婉兒定不負郎君所托。”
從那天起,蘇婉兒更忙了。
她白天在瓊樓管賬,下午去肥皂作坊監督生產、培訓女工。晚上還要整理銷售記錄、規劃下一步。
但她從不喊累。相反,她的眼睛越來越亮,整個人煥發出一種自信的光彩。
李銘看在眼裏,心中贊嘆。
這個時代的女子,一旦給她們機會,綻放的光芒絕不遜於男子。
肥皂生意走上正軌後,李銘又開始搗鼓新東西。
這次是“牙刷”。
唐朝人潔牙用柳枝(嚼軟後刷牙)、鹽、或者手指。李銘設計的牙刷很簡單:小木片一端鑽孔,植入豬鬃(消毒處理過的),用魚膠固定。
配上“牙粉”——用鹽、薄荷、茯苓等研磨的粉末。
雖然簡陋,但比柳枝好用得多。
牙刷制作簡單,李銘直接把技術教給了肥皂作坊的女工,作爲副產品生產。
於是,瓊樓的“女性用品”系列初步成型:香皂、香水、牙刷、牙粉。
蘇婉兒建議,把這些產品打包成“梳妝禮盒”,面向出嫁女子、壽辰送禮等場景。
禮盒分三檔:普通檔(基礎皂+牙刷+牙粉),一兩銀子;精裝檔(香皂+香水+牙刷),五兩銀子;奢華檔(精油皂+高級香水+雕花牙刷),二十兩銀子。
價格不菲,但供不應求。
尤其是奢華檔,每月只做十套,往往提前一個月就被預定。
短短兩個月,肥皂生意的利潤就超過了瓊樓餐飲。
李銘的商業版圖,開始多元化擴張。
九月,長安西市。
阿卜杜拉(賣鹽的那個胡商)的鋪子裏,李銘、蘇婉兒與這位大食商人相對而坐。
桌上擺着瓊樓的酒、肥皂、香水,還有李銘帶來的新樣品:玻璃鏡。
不是真正的玻璃——李銘還燒不出平板玻璃。這是他在銅鏡背面鍍錫汞齊(用水銀和錫)做出的“水銀鏡”,比銅鏡清晰數倍,人影毫發畢現。
阿卜杜拉捧着巴掌大的鏡子,手都在抖:“在上……這、這簡直是神器!”
作爲往來絲路的商人,他太清楚這面鏡子的價值。在長安,這面鏡子能賣十貫。到了西域,翻五倍。到了大食、波斯,翻十倍。如果再運到拂菻(東羅馬)……
“李郎君,這鏡子……你有多少?”阿卜杜拉呼吸急促。
“每月最多二十面。”李銘說,“工藝復雜,產量有限。”
其實是水銀有毒,制作危險,他不敢大規模生產。等將來技術成熟了再說。
“二十面……太少了!”阿卜杜拉急道,“一百面!不,二百面!我全要!價格你開!”
李銘與蘇婉兒對視一眼,後者開口:“阿卜杜拉先生,鏡子我們可以獨家供應給你。但不是按面賣,而是……。”
“?”
“對。”蘇婉兒說,“你負責西域以西的銷售,我們負責生產。利潤五五分成。”
阿卜杜拉皺眉:“五五?李郎君,這鏡子雖好,但運輸萬裏,風險巨大,我還要打通沿途關系……”
“所以才是五五。”李銘接話,“除了鏡子,我還有更多好東西。”
他拍拍手,阿柱端上一個木箱。
打開,裏面是:高度提純的雪花鹽(用小瓷瓶裝)、玉冰燒(特制小酒壺)、玫瑰精油(小琉璃瓶)、香皂(各種香型)、牙刷牙粉……
“這些,都是中原獨有的。”李銘說,“阿卜杜拉先生,你運到西域,價格能翻多少,你比我清楚。”
阿卜杜拉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是精明的商人,瞬間就明白了這筆生意的潛力。這不僅僅是賣貨,這是壟斷!只要他拿到這些商品的西域代理權,就能掌控一條黃金商路!
“李郎君,你要什麼條件?”阿卜杜拉沉聲問。
“第一,獨家代理權,十年。”李銘說,“十年內,你不能從別處進類似商品,我們也不賣給其他西域商人。”
“可以。”
“第二,你要用西域特產交換。”李銘拿出一張清單,“我要這些:棉花種子、葡萄種子、石榴種子、胡桃種子……還有各種稀奇植物的種子,越多越好。”
清單上列了數十種作物,有些阿卜杜拉聽過,有些聞所未聞。
“你要這些做什麼?”阿卜杜拉不解,“這些在中原不值錢。”
“我自有用途。”李銘說,“另外,我還要西域的工匠——會燒琉璃的,會織地毯的,會釀葡萄酒的……工錢我付,你負責把人帶來。”
阿卜杜拉想了想:“可以。但工匠的安家費、路費,你要承擔。”
“成交。”
“第三,”李銘頓了頓,“我要你幫我建立一條情報網。”
“情報網?”阿卜杜拉臉色微變。
“別緊張。”李銘微笑,“不是朝廷那種。我只是個商人,想知道西域各國的物價波動、需求變化、政局動向……以便調整生產。當然,這些情報我會付費購買。”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阿卜杜拉鬆了口氣:“這個簡單。我的商隊遍布絲路,消息最是靈通。”
“那我們就籤契約。”李銘示意蘇婉兒。
蘇婉兒拿出早就擬好的契約,一式三份,漢文和文對照。條款詳細,權責清晰。
阿卜杜拉仔細看完,驚嘆:“這契約……如此周密,怕是朝中法吏也擬不出。”
蘇婉兒謙虛道:“先生過獎。”
三人籤字畫押,契約生效。
從那天起,李銘的商業版圖正式向西域延伸。
阿卜杜拉的商隊每月從長安出發,滿載着鏡子、香皂、香水、玉冰燒等“奢侈品”,沿着絲綢之路西行。返回時,帶來棉花、葡萄等種子,還有西域工匠、奇珍異寶。
李銘在莊園專門開辟了“試驗田”,種植這些外來作物。雖然很多不適應中原氣候,但總有能成活的——比如棉花。
棉花!這可是改變中國紡織史的重要作物。
雖然唐朝已有棉花傳入,但只在邊疆零星種植,中原還是以麻、絲爲主。如果他能成功推廣棉紡……
還有葡萄。唐朝已有葡萄酒,但多是西域進貢,中原罕有種植。如果他能釀出中原葡萄酒……
李銘的腦子飛速運轉,一個個計劃冒出來。
但就在這時,危機悄然近。
十月初,長安下了一場冷雨。
瓊樓三樓的賬房裏,蘇婉兒正在整理這個月的賬目。窗外雨聲淅瀝,室內炭盆溫暖。
李銘推門進來,身上帶着溼氣。
“郎君怎麼來了?”蘇婉兒起身,“今不是要去莊子查看棉花長勢嗎?”
“雨太大,路不好走,明再去。”李銘脫下外袍,“賬目如何?”
“正要向郎君稟報。”蘇婉兒遞上匯總表,“本月瓊樓流水八百六十貫,淨利三百二十貫。肥皂作坊流水五百貫,淨利二百貫。酒坊供應各酒樓,流水四百貫,淨利一百五十貫。與阿卜杜拉的西域貿易,第一批貨已出發,預計利潤……至少千貫。”
總計月利潤近七百貫,年化就是八千四百貫。
這還不算西域貿易的潛在利潤。
短短半年,李銘已經從身無分文的穿越者,變成了年入萬貫的富豪。
但他臉上沒有喜色,反而有些凝重。
“郎君有心事?”蘇婉兒敏銳地問。
李銘在窗前站定,看着雨幕中的長安城:“婉兒,你覺得我們現在安全嗎?”
“安全?”蘇婉兒不解,“我們有魏王庇護,生意紅火,各方打點也都到位……”
“就是因爲太紅火了。”李銘轉身,“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瓊樓、肥皂、玉冰燒、西域貿易……每一樣都是暴利。現在盯着我們的人,恐怕不止王家。”
蘇婉兒臉色微白:“郎君是說……”
“朝中各方勢力,長安各大門閥,甚至宮裏的貴人……”李銘說,“我們的生意做得越大,就越是一塊肥肉。現在有魏王擋着,但魏王也有政敵,也有顧忌。一旦……”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明白。
蘇婉兒沉默片刻:“那郎君有何打算?”
“情報。”李銘說,“我們必須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知道誰在打我們的主意,知道朝中動向,知道市場變化。不能總是被動挨打。”
“可我們只是商人,如何建立情報網?”
“商人有商人的辦法。”李銘說,“瓊樓每迎來送往,聽到的消息最多。肥皂作坊接觸各府女眷,能知道後宅之事。西域商路連通四方,能知城外動向。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信息收集起來,分析整理。”
蘇婉兒眼睛一亮:“郎君是說……讓夥計、女工、商隊夥計,都成爲我們的耳目?”
“對。”李銘點頭,“但不是白。提供有用消息的,給予賞錢。消息特別重要的,重賞。但要定規矩:不造謠,不傳謠,只說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這需要專人管理。”
“所以我要成立一個‘信息房’。”李銘說,“由你負責。挑選幾個可靠、機靈、嘴嚴的人,專門收集、整理、分析信息。每給我一份簡報送,重要消息隨時報。”
蘇婉兒深吸一口氣:“婉兒……願擔此任。”
從那天起,瓊樓的信息網悄悄鋪開。
跑堂夥計在伺候客人時,會留意他們的談話——哪家要辦宴席,哪家要嫁女,哪家官員升遷貶謫……
肥皂作坊的女工送貨上門時,會留意府中情況——主母心情如何,最近采購什麼,有無異常訪客……
阿卜杜拉的商隊夥計更是重要情報源——西域物價、邊關動向、胡商之間的消息……
所有信息匯總到蘇婉兒那裏,她篩選、整理、分析,每給李銘一份“情報簡報”。
起初都是瑣碎消息:某官員納妾、某富商生病、某胡商新到一批寶石……
但漸漸,有價值的信息浮現出來。
十月中旬,蘇婉兒急匆匆找到李銘。
“郎君,今有重要消息。”她壓低聲音,“有兩個信息可以互證:一是王家(王元慶家)的采買最近大量購入硫磺、硝石;二是王家的一個管事酒後失言,說‘等那東西做出來,看崔家還怎麼囂張’。”
硫磺、硝石?
李銘心中一凜。硫磺、硝石加上木炭,就是!
雖然唐朝還沒有成熟的黑配方,但煉丹術士早就知道這些材料混合能爆炸。王家要這個做什麼?
“還有,”蘇婉兒繼續說,“從西域商隊傳來消息,吐谷渾最近有異動,頻頻擾邊境。朝中可能要有戰事。”
戰爭?
李銘腦中飛速運轉。如果真有戰爭,那糧食、軍械、藥材……都是巨大商機。但也是巨大風險。
“繼續盯着王家。”李銘說,“另外,讓莊子加緊儲備糧食。還有,酒坊減少玉冰燒產量,多釀普通酒——戰事若起,糧食會漲價,不能浪費在奢侈酒上。”
“是。”
十月下旬,更多信息匯總。
王家不僅在收購硫磺硝石,還在招募工匠,特別是懂煉丹、冶金的人。
朝中確實在議論吐谷渾之事,主戰派和主和派爭吵激烈。
魏王李泰最近頻繁入宮,似乎在爭取什麼。
還有一條不起眼的消息:城南有個鐵匠鋪,最近接到一批奇怪訂單,要打造“鐵筒”,口徑一致,長約三尺。
鐵筒?三尺?
李銘忽然想到什麼,臉色大變。
“不好!”
“郎君?”蘇婉兒疑惑。
“王家……可能在造火器!”李銘壓低聲音,“鐵筒,可能是火炮的雛形!雖然粗糙,但如果真能做成,在戰場上……”
他不敢想下去。
如果王家掌握了火器技術,那在朝中的地位將無可撼動。而作爲王家的對頭,崔家、魏王,甚至他李銘,都會成爲目標。
“我們必須阻止。”李銘說。
“可我們怎麼阻止?”蘇婉兒問,“王家做事隱秘,我們沒有證據。”
李銘沉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我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