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剛過,灞水兩岸的柳枝就冒出了嫩芽。李銘站在趙家莊新落成的“李府”門前,看着工人們忙忙碌碌地搬運最後一批家具,心中涌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
這座三進宅院用了三個月時間建成,雖比不上長安城裏的高門大戶,但在鄉間已是首屈一指。青磚灰瓦,飛檐鬥拱,院中引了活水,鑿了小池,池邊移植了幾株老梅——是李墨軒送的賀禮。
“郎君,蘇娘子來了。”阿柱從院內走出,臉上帶着促狹的笑。
李銘回頭,看見蘇婉兒從馬車上下來。她今穿了身鵝黃色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發髻簡單綰起,只簪了支白玉簪,清麗如早春初綻的梨花。
自去年冬天李銘求婚後,兩人的關系便定了下來。蘇侍郎病體漸愈,對這樁婚事也頗爲滿意——李銘雖非高門出身,但才華出衆,產業豐厚,又得魏王賞識,前途不可限量。
“婉兒。”李銘迎上去,“怎麼親自來了?不是說好我明去接你嗎?”
“父親讓我送些東西來。”蘇婉兒臉頰微紅,示意身後的老仆抬下兩個箱子,“一是祝賀喬遷之喜,二來……婚期將近,有些東西要先送來。”
箱子裏是蘇婉兒的嫁妝:幾匹上好的綢緞、一套文房四寶、還有蘇家祖傳的幾件玉器。東西不多,但已是蘇家能拿出的全部。
李銘心中感動,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
“不委屈。”蘇婉兒搖頭,“能嫁與郎君,是婉兒的福分。”
兩人正說着,遠處傳來馬蹄聲。
崔琰帶着一隊人馬,風風火火趕來。他翻身下馬,大笑道:“李銘!你這宅子建得不錯啊!比我城外那個莊子強多了!”
“崔兄過獎。”李銘笑道,“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兩件事。”崔琰從懷中掏出兩份文書,“第一,王家被抄沒的那些產業,處置結果下來了。城西那個三百畝的莊子,被我崔家拿下了。但你知道,我們崔家不缺地,所以……”
他把一份地契拍在李銘手裏:“送你了!就當是給你的新婚賀禮!”
三百畝!
李銘展開地契,上面明明白白寫着:長安縣西郊,原王家莊,計三百二十畝,含宅院一處、水田一百畝、旱田一百二十畝、林地一百畝。
“這太貴重了……”李銘要推辭。
“貴重什麼!”崔琰擺手,“要不是你扳倒王家,我們崔家也吞不下這麼多產業。這莊子離你原來的地不遠,正好連成一片。再說了,你馬上就要成婚,沒個像樣的莊子怎麼行?”
李銘知道這是崔琰的真心,便不再推辭:“那就多謝崔兄了。”
“第二件事。”崔琰壓低聲音,“魏王讓我帶話,朝廷要在關中推廣新農具,就是你弄的那個曲轅犁和龍骨水車。司農寺要選幾個莊子做示範,你的莊子被選中了。”
“示範點?”
“對。”崔琰說,“朝廷會派農官來指導,還會撥些錢糧。但要求是,你的莊子要對外開放,讓其他莊戶來學習。這可是揚名的好機會!”
李銘心中一動。這不僅是名聲,更是政治資本。若他的農法被朝廷認可並推廣,那他在魏王心中的分量就更重了。
“什麼時候開始?”
“開春後,大概二月底。”崔琰說,“你得抓緊時間,把兩個莊子合並,好好規劃一下。”
送走崔琰,李銘立即召集人手。
現在他名下的土地:原有的二百二十畝,加上王家莊的三百二十畝,再加上之前零散購買的一些,總共達到了七百畝。
但這還不夠。
他要建一個千畝莊園。
“阿柱,你帶人去王家莊,清點田畝、房屋、牲畜,登記造冊。”李銘吩咐,“趙大牛,你從護院裏挑二十個可靠的,負責兩個莊子的安保。另外,再招五十個長工,要身強力壯、老實肯的。”
“是!”
“蘇娘子。”李銘轉向蘇婉兒,“賬目和人員管理,還得勞煩你。”
蘇婉兒點頭:“婉兒分內之事。”
接下來的半個月,整個趙家莊像一台開足馬力的機器,夜不休。
李銘親自繪制了莊園規劃圖。
他將兩個莊子打通,以原有的河渠爲界,劃分爲五大功能區:
一區:核心居住區。以李府爲中心,擴建仆人房、倉庫、馬廄等。
二區:糧食種植區。五百畝水田、旱田,全部采用新式農法。
三區:經濟作物區。一百畝種植棉花、葡萄、藥材等。
四區:養殖區。建大型豬圈、雞舍、魚塘。
五區:工坊區。鹽場(隱蔽)、酒坊分坊、肥皂作坊分坊、還有……秘密的火器試驗場。
每一區都有詳細的設計圖:溝渠怎麼挖,道路怎麼修,房屋怎麼建,甚至樹木怎麼栽,都有規劃。
“郎君,這規劃……太詳細了。”蘇婉兒看着厚厚一疊圖紙,驚嘆道,“便是朝中工部的官員,也未必能做得如此周密。”
李銘笑笑。這是現代城市規劃的理念,自然不是這個時代能比的。
二月初,第一批長工招募完成。
李銘在新建的“莊務堂”(類似村委會)前,對着七十多個新老莊戶訓話。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李氏莊園的莊戶。”李銘聲音洪亮,“我李銘的規矩,想必老人都知道:工錢按時發,不拖欠;做得好有賞,偷懶耍滑要罰;有困難可以說,能幫一定幫。”
新來的莊戶們竊竊私語,臉上都帶着期待。李銘的慷慨在附近早已傳開,能進他的莊子,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但今天,我要宣布新規矩。”李銘話鋒一轉,“從今年起,實行‘責任制’。”
“責任制?”
“對。”李銘說,“莊子分成十個作業隊,每隊負責一片區域。年底結算時,除了基本工錢,還有分紅——負責的區域收成好,分紅就多;收成差,分紅就少。得特別好的,還可以升爲管事,拿更高的工錢。”
這是將現代承包責任制與古代莊戶制結合。
莊戶們眼睛都亮了。以前給地主活,好壞一個樣。現在得好能多拿錢,還能升職!
“我願意!”
“我也願意!”
積極性被徹底調動起來。
李銘趁熱打鐵,宣布了各隊隊長人選。趙大牛任總護院隊長,阿柱任總務管事,蘇婉兒自然是總賬房。
每個作業隊還配了“技術員”——是從老莊戶裏挑選的,懂農事、肯鑽研的人。李銘會定期培訓他們新農法。
莊園建設正式啓動。
二月下旬,司農寺的農官到了。
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姓吳,瘦高個子,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下田的人。他帶着兩個年輕的助手,還有一隊工匠。
“李莊主,久仰大名。”吳農官很客氣,“魏王殿下特意交代,要好好向你學習新農法。”
“吳農官言重了,是在下要向您請教。”李銘謙虛道。
吳農官卻擺擺手:“不用客套。你那曲轅犁的圖樣,我看過了,確實精巧。比現在的直轅犁省力,轉彎也靈活。還有那龍骨水車,司農寺已經準備在關中推廣了。”
李銘心中一定。看來魏王在朝中確實使了力。
“吳農官請看,這是我們莊園的規劃。”李銘攤開圖紙。
吳農官仔細看着,越看越驚訝:“這田埂的走向……是爲了排水?這溝渠的密度……是爲了灌溉?還有這作物的輪作次序……”
他抬頭看李銘:“李莊主,這些法子,你是從哪裏學來的?”
“在南洋時,見過大食人的莊園,有些啓發。”李銘面不改色地撒謊,“再加上自己琢磨。”
“天才!”吳農官拍案,“有些法子,連司農寺的典籍裏都沒有記載!李莊主,若你這莊園真能高產,我定要上報朝廷,推廣全國!”
“那就有勞吳農官了。”
接下來的子,吳農官帶着助手和工匠,在莊園裏忙活。
李銘設計的幾種新農具,被一一制作出來:
一是曲轅犁。將直轅改成彎曲,縮短了犁架,降低了重心,不僅省力,而且便於轉彎,特別適合小地塊耕作。
二是耬車。播種用的,三個鐵制耬腳,後面連着盛種箱,一人一牛,一天能播二十畝,效率是人工播種的十倍。
三是翻車(改進版龍骨水車)。加了齒輪傳動,可以用畜力拉動,提水效率更高。
四是颺扇(扇車)。脫粒後用來分離谷粒和雜質,手搖式,比用簸箕快得多。
吳農官對這些農具愛不釋手,親自下田試驗。
“好!太好了!”他扶着曲轅犁,在田裏走了個來回,激動得胡子都在抖,“比直轅犁至少省三成力!轉彎也靈活!李莊主,這犁一定要推廣!”
李銘笑道:“吳農官喜歡,圖紙您盡管拿去。若能造福更多百姓,是在下的榮幸。”
這話說得漂亮,吳農官更欣賞他了。
除了農具,李銘還展示了“科學種植法”。
他在試驗田裏做了對比:一塊地按傳統方法種植,行距寬,稀植;另一塊地按他的方法,行距窄,密植,但加強施肥、灌溉。
“密植?”吳農官疑惑,“莊稼太密,不會互相爭奪養分嗎?”
“所以要加強管理。”李銘解釋,“密植能提高土地利用率,但必須保證肥力、水分充足。另外,不同作物可以間作——比如玉米和豆子一起種,豆子能固氮,爲玉米提供養分。”
“固氮?”吳農官聽不懂。
李銘意識到說漏嘴,連忙改口:“是一種南洋的說法,意思是豆類作物能讓土地更肥。”
“原來如此。”吳農官將信將疑,但還是認真記錄。
三月初,春耕開始。
七百畝土地同時開工,場面壯觀。
五十頭牛拉着曲轅犁翻地,二十架耬車播種,十架翻車夜提水灌溉。莊戶們分成十隊,在各隊長的帶領下,熱火朝天地忙碌。
李銘每巡視,發現問題及時解決。
他發現有些莊戶還是按老習慣,播種不均勻,就親自示範;發現有的田塊排水不暢,就指揮挖溝;發現肥料不足,就讓人收集人畜糞便、草木灰,還試驗了簡單的堆肥法。
吳農官跟在一旁,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
“李莊主,你這管理……堪比軍中練。”他感嘆道,“分工明確,各司其職,獎懲分明。老夫做了三十年農官,沒見過哪個莊子如此高效。”
“讓吳農官見笑了。”李銘說,“其實道理很簡單:讓活的人得到實惠,他們自然賣力。”
“簡單?”吳農官搖頭,“這道理誰都懂,但能做到的,寥寥無幾。多數地主只知壓榨,不知激勵。莊戶沒有積極性,出工不出力,產量自然上不去。”
李銘深以爲然。這就是生產關系決定生產力。
春耕持續了一個月。
當最後一塊田播下種子時,整個莊園煥然一新。
整齊的田畦如棋盤,溝渠縱橫如血脈,新修的農舍白牆灰瓦,道路平整寬敞。遠處的工坊區,酒坊、肥皂坊已經投產,鹽場也恢復了生產(更隱蔽了)。
吳農官完成了考察,準備回長安復命。
臨行前,他鄭重地對李銘說:“李莊主,你的這些農法、農具,老夫定會如實上報。若今年秋收真能增產,朝廷必有重賞。到時候,你這莊子,就是天下農莊的典範。”
“多謝吳農官。”李銘拱手,“在下一定盡心竭力,不負所望。”
送走吳農官,李銘站在莊園最高處的坡地上,俯瞰這片初具規模的產業。
七百畝土地,一百多號人,酒坊、鹽場、肥皂坊……還有暗中進行的火器研究。
半年前,他還是個掙扎求存的穿越者。
現在,他已是一方莊園主,魏王門客,未來還可能成爲朝廷認可的“農事專家”。
但李銘知道,這還不夠。
他要的,不只是財富和名聲。
他要在這個時代,留下自己的印記。
“郎君。”蘇婉兒走到他身邊,“婚期定下了,三月初八。父親說,雖不能大大辦,但該有的禮儀不能少。”
“委屈你了。”李銘握住她的手,“等將來,我一定補你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
“婉兒不在乎這些。”蘇婉兒靠在他肩上,“只要能跟郎君在一起,粗茶淡飯也是甜的。”
兩人依偎着,看夕陽西下,莊園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
遠處傳來莊戶收工的號子聲,炊煙嫋嫋升起。
這是一幅寧靜美好的田園畫卷。
但李銘心中清楚,這寧靜之下,暗流涌動。
王家的倒台只是開始,門閥之間的爭鬥永不會停歇。
魏王與太子的矛盾益公開。
吐谷渾戰事雖然順利,但軍需供應的問題開始暴露——王家倒台後,接手的幾家都有各種問題,導致前線物資時有短缺。
而這些,都可能成爲他的機會,也可能成爲他的危機。
“婉兒。”
“嗯?”
“等我們成婚後,我想做一件事。”
“什麼事?”
“辦學堂。”李銘說,“在莊子裏辦個學堂,教莊戶的孩子識字、算數,也教新農法、新匠藝。不拘男女,只要肯學,都可以來。”
蘇婉兒抬頭看他,眼中閃着光:“郎君……真這麼想?”
“真這麼想。”李銘點頭,“知識不該被少數人壟斷。莊戶的孩子若有了知識,將來就能有更多出路。而且,我們也能培養自己的人才。”
“婉兒支持。”蘇婉兒說,“其實……婉兒早就想說了。莊子裏那些女工,很多都聰明伶俐,只是不識字,學東西慢。若是能教她們……”
“那就男女都教。”李銘笑道,“你來做學堂的第一任先生,如何?”
蘇婉兒臉一紅:“婉兒才疏學淺,怕教不好。”
“你可是蘇侍郎之女,從小飽讀詩書,若你都教不好,誰還能教?”李銘認真道,“婉兒,這個學堂,就交給你了。”
“那……婉兒試試。”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
莊園裏點起了燈火,星星點點,溫暖而明亮。
李銘牽着蘇婉兒的手,慢慢走下山坡。
他的路還很長,但他不再孤獨。
有愛人相伴,有事業可期,有理想可追。
這個大唐,他要好好闖一闖。
而明天,將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