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的春天來得遲,直到三月中旬,祁連山腳下的雪才開始融化。李銘在涼州滯留了整整一個冬天,這期間,朝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太子李承乾被廢,罪名是“謀逆”——他在東宮私藏甲胄、蓄養死士,被皇帝察覺。魏王李泰與吳王李恪的奪嫡之爭,已從暗鬥轉爲明爭,長安城暗流涌動。
這些消息,是李墨軒通過特殊渠道傳來的。隨信還有一句話:“王君廓已下獄,甘州肅清。君可繼續西行,但務必小心,朝中有人不欲輿圖成。”
“不欲輿圖成……”李銘咀嚼着這句話。輿圖關系到朝廷對河西的控制,誰不想輿圖成?自然是那些希望邊疆混亂、好從中漁利的人。
“大人,隊伍準備好了。”阿柱進來說道。經過一個冬天的休整,測繪隊補充了人員,護衛隊也擴編到百人——都是郭孝恪從涼州邊軍中挑選的老兵,可靠善戰。
“出發。”李銘收起信箋。
這一次,隊伍輕裝簡從,只帶必要的測繪器械和補給。李銘接受了郭孝恪的建議,不再大張旗鼓,而是化整爲零,分批前往肅州。
四月初,隊伍在肅州匯合。新任肅州刺史是郭孝恪的老部下,姓張,態度友好,不僅提供向導、補給,還派兵護送。
有了官方支持,測繪工作進展順利。到五月底,肅州、瓜州、沙州(敦煌)的測繪全部完成,河西走廊東段的地圖已具雛形。
但李銘知道,真正的挑戰在西域。
六月,隊伍抵達玉門關。這是大唐的西部邊陲,出了關,就是西域諸國的地界。守關將領是個年輕的都尉,姓薛,對李銘很恭敬。
“李大人,出了玉門關,就是伊州(哈密)。伊州刺史是高昌人,表面臣服大唐,但暗地裏與西突厥有勾連。大人此去,務必小心。”
“多謝薛都尉提醒。”李銘說,“我們會謹慎行事。”
在玉門關休整三,補充了飲水、糧,隊伍繼續西行。
一出關,景象截然不同。不再是綠洲農田,而是茫茫戈壁,熱浪滾滾。白天酷熱,夜間寒冷,一天之內溫差可達數十度。
“大人,前面就是‘莫賀延磧’。”向導是個回鶻老人,叫骨力,“這片戈壁八百裏,沒有水源,沒有草木。商隊經過,都要準備足夠的飲水,還要拜祭‘沙神’,祈求平安。”
李銘看着眼前無邊的黃沙,心中肅然。這就是玄奘法師西行時經過的“流沙河”吧?
“需要多少天能穿過?”
“順利的話,十天。但若遇到沙暴,就難說了。”
隊伍進入戈壁。第一天,尚可見到零星的駱駝刺、紅柳。第二天,就只剩黃沙和礫石。白天,太陽毒辣,沙地溫度能燙熟雞蛋;晚上,寒風刺骨,裹着皮襖還打哆嗦。
最要命的是飲水。每人每天限量兩斤水,只夠潤喉。嘴唇裂,嗓子冒煙,但沒人抱怨——都知道,在這裏,水就是命。
第七天,遇到了第一場沙暴。
那天中午,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昏暗,遠處地平線上升起一道黃牆,越來越高,越來越近。
“沙暴來了!”骨力大喊,“快找避風處!”
但戈壁平坦,哪有什麼避風處?衆人只能將駱駝圍成圈,人躲在駱駝下,用布蒙住口鼻。
沙暴轉眼即至。狂風呼嘯,黃沙漫天,能見度不足三尺。沙子打在臉上生疼,呼吸都困難。李銘緊緊抱着裝有測繪資料的鐵箱,這是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
沙暴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風停後,所有人都成了“沙人”,從頭到腳都是黃沙。清點人數,還好,都在。但有三匹駱駝受驚跑了,還丟了一車補給。
“損失不大。”骨力鬆了口氣,“在莫賀延磧,遇到沙暴能全身而退,已經是沙神了。”
隊伍繼續前行。第十一天,飲水告罄。
“大人,還有一天才能到伊州。”阿柱嘴唇裂出血,“但水……只剩最後兩袋了,省着喝,也只夠今晚。”
李銘看着疲憊不堪的隊員,知道不能再走。再走,會有人倒下。
“找找看,附近有沒有水源。”他下令。
衆人分散尋找。一個時辰後,陳五興奮地跑回來:“大人!找到一片蘆葦!可能有水!”
有蘆葦,說明地下有水。衆人趕到那片蘆葦地,果然,在蘆葦叢中,發現了一處小水窪——是雨水積聚的,水量不多,但清澈。
“省着用,夠支撐到伊州了。”李銘鬆了口氣。
當晚,隊伍在水窪旁扎營。李銘親自分配飲水,每人半碗,潤潤喉。
夜深,戈壁寂靜,只有風聲和駱駝的咀嚼聲。李銘睡不着,起身巡視。星空璀璨,銀河橫亙,美得讓人窒息。
“大人也睡不着?”周七走過來。
“嗯。想些事情。”李銘說,“周七,你跟李墨軒公子多久了?”
“十年了。”周七說,“公子救過我的命,我這條命就是公子的。”
“你覺得,我們繪這輿圖,有意義嗎?”
“當然有。”周七毫不猶豫,“我在邊軍待過,知道沒有輿圖的苦。打仗時,不知道路在哪兒,不知道哪兒有水,全憑向導一張嘴。向導要是不可靠,整支隊伍都可能埋骨黃沙。”
他頓了頓:“大人這輿圖要真繪成了,以後將士們行軍,商隊們行商,都有據可依。這是功德無量的事。”
李銘點點頭。是啊,功德無量。所以再苦再難,也要做下去。
第十二天,隊伍終於走出莫賀延磧,抵達伊州綠洲。
看到綠色的農田、潺潺的流水,所有人都熱淚盈眶——這是重獲新生的感覺。
伊州城不大,但城牆高厚,頗有西域風情。城內有、回鶻人、粟特人雜居,商鋪林立,商隊雲集。
伊州刺史叫麴文泰,是高昌王族,四十多歲,高鼻深目,會說漢語。他設宴款待李銘,態度熱情,但李銘總覺得那笑容裏藏着什麼。
“李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麴文泰舉杯,“不知大人此來伊州,有何貴?”
“奉旨測繪輿圖。”李銘說,“還請麴刺史行個方便。”
“好說好說。”麴文泰笑道,“伊州乃大唐疆土,下官自當配合。不過……”
他話鋒一轉:“近來西突厥擾頻繁,城外不太平。大人若要測繪,最好有兵士護衛。只是伊州兵少,恐怕……”
“無妨。”李銘說,“我有護衛隊。”
“那就好。”麴文泰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大人需要什麼,盡管開口。”
宴後,回到驛館,李銘立即召集核心人員。
“這個麴文泰,不可信。”他直言,“阿柱,你帶人去打聽,伊州最近有什麼異常。陳五、周七,你們暗中監視刺史府。”
三天後,消息匯總。
阿柱:“伊州商路最近確實不太平,有好幾支商隊被劫。但奇怪的是,被劫的都是商隊,胡人商隊安然無恙。”
陳五:“麴文泰最近常與幾個西突厥人密會。我們抓了一個刺史府的下人,他說,那些突厥人是西突厥可汗的使者。”
周七:“還有,伊州駐軍最近頻繁調動,名義上是防務,但調動的都是麴文泰的親信部隊。”
情況很清楚了:麴文泰勾結西突厥,準備叛唐。而他們這支測繪隊,很可能是麴文泰獻給西突厥的“禮物”。
“大人,我們撤吧。”阿柱建議,“回玉門關,調兵再來。”
“不行。”李銘搖頭,“輿圖必須繪。而且,我們一撤,就打草驚蛇了。麴文泰若知道我們察覺,可能會提前行動。”
“那怎麼辦?”
李銘沉思片刻,有了主意:“將計就計。”
他讓阿柱放出消息:測繪隊明出城,前往西北方向的“白龍堆”測繪。白龍堆是一片雅丹地貌,地形復雜,容易埋伏。
同時,他密信給玉門關的薛都尉,請求派兵接應。信由陳五和周七送出去——他們武藝高強,熟悉地形,能避開眼線。
第二天,測繪隊如期出城。隊伍裏,只有一半是真隊員,另一半是穿着隊服的護衛,假扮隊員。真正的隊員和測繪資料,已化裝成商隊,從另一條路返回玉門關。
果然,隊伍進入白龍堆不久,就被包圍了。
數百西突厥騎兵從雅丹後沖出,將隊伍團團圍住。爲首的是個突厥貴族,用生硬的漢語喊道:“李銘何在?出來受死!”
李銘(假扮的)策馬上前:“我就是李銘。你們是什麼人?敢劫大唐使團!”
“大唐?”突厥貴族大笑,“過了今天,伊州就是西突厥的了!麴文泰已經獻城,你們是最後的絆腳石。了你們,西突厥大軍就可以東進!”
他手一揮,突厥騎兵開始沖鋒。
假隊伍且戰且退,退入一片雅丹群。這裏地形復雜,騎兵施展不開,雙方陷入混戰。
戰鬥正酣時,南方煙塵大起。玉門關的援軍到了!薛都尉親率五百騎兵,沖鋒而來。
突厥人沒料到有援軍,陣腳大亂。那突厥貴族見勢不妙,想要撤退,但爲時已晚。薛都尉一馬當先,直取敵酋,兩人戰在一起。
半個時辰後,戰鬥結束。突厥騎兵死傷過半,餘者潰逃。那突厥貴族被薛都尉生擒。
“薛都尉來得及時!”李銘(假)上前。
“李大人沒事就好。”薛都尉下馬,“麴文泰果然叛變了。今晨,他打開城門,放西突厥軍隊入城。幸虧我們早有準備,在城內埋伏,已將叛軍剿滅,麴文泰被擒。”
“太好了!”衆人士氣大振。
回到伊州,城內已恢復秩序。麴文泰被關在囚車裏,面如死灰。見到李銘,他咬牙切齒:“你……你怎麼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李銘冷冷道,“麴文泰,你身爲大唐刺史,勾結外敵,罪該萬死。押送長安,聽候發落!”
“是!”
伊州叛亂平定,西域震動。西突厥可汗沒想到謀劃已久的叛亂,竟被一支小小的測繪隊挫敗,大怒,揚言要報復。
但李銘已不在乎。輿圖必須繼續。
七月,測繪隊以伊州爲基地,開始測繪西域東部。天山南麓、塔裏木盆地東緣,一個個綠洲、一座座城池,被精確地標注在地圖上。
工作艱苦,但收獲巨大。李銘不僅測繪地理,還記錄了各地的物產、人口、兵力、風俗。這些資料,對朝廷經營西域,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九月,隊伍抵達高昌(吐魯番)。這裏是絲綢之路的要沖,也是西域最富庶的綠洲之一。
高昌王麴智盛(麴文泰的侄子)親自出城迎接,態度謙卑——伊州叛亂被平定,他生怕被牽連。
“李大人,小王叔父糊塗,犯下大錯。但高昌對大唐忠心耿耿,絕無二心。”麴智盛賭咒發誓。
“希望如此。”李銘不置可否,“本官此行只爲測繪,還請大王配合。”
“一定一定。”
在高昌,李銘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玄奘法師。
這位名震天下的高僧,剛從天竺取經歸來,在高昌講經說法。他聽說大唐來了測繪使團,主動求見。
“貧僧玄奘,見過李大人。”玄奘四十多歲,面容清癯,但眼神清澈睿智。
“法師大名,如雷貫耳。”李銘恭敬行禮,“法師西行求法,歷經艱險,令人敬佩。”
“李大人測繪輿圖,亦是功德。”玄奘說,“貧僧西行十七年,走過西域、天竺數百國。若大人需要,貧僧願將所見地理、道路,盡數相告。”
李銘大喜。玄奘西行的經歷,就是最好的地理資料!
接下來的半個月,李銘每與玄奘長談。玄奘詳細講述了西域諸國的位置、山川、道路,還畫了許多草圖。這些資料,比任何官方記載都詳細準確。
“法師,您爲何願將這些告知在下?”一次談話後,李銘問。
“因爲輿圖能救人。”玄奘說,“貧僧西行時,多次迷路,幾乎渴死餓死。若有精確輿圖,後來者就能少受些苦。而且……”
他頓了頓:“西突厥、吐蕃虎視眈眈,西域不安。大唐若要有力經營西域,輿圖必不可少。這是利國利民之事,貧僧自然要助一臂之力。”
李銘深深一揖:“法師大德,銘感激不盡。”
有了玄奘的幫助,西域的測繪事半功倍。到十月底,天山以南、蔥嶺以東的西域地區,測繪基本完成。
十一月初,天氣轉寒。李銘決定返程。
臨行前,玄奘贈他一部自己翻譯的《大唐西域記》手稿:“此書記載了西域百國風土,或許對大人有用。”
“多謝法師。”
高昌王也送來厚禮,並保證:“高昌永爲大唐藩屬,絕無二心。”
隊伍啓程東歸。這一次,走的是天山北路的“草原道”,雖然繞遠,但水草豐美,適合冬季行進。
十二月,隊伍回到涼州。郭孝恪出城三十裏迎接。
“李大人,你可是立了大功!”老將軍握着李銘的手,激動不已,“伊州平叛,西域測繪,朝野震動!陛下連下三道旨意褒獎,你的官職,已經升到從五品了!”
從五品,已是中級官員中的高位。短短兩年,從白身到從五品,這是火箭般的晉升。
但李銘關心的不是這個:“輿圖……輿圖繪成了。”
他打開鐵箱,取出一卷卷地圖。涼州、甘州、肅州、瓜州、沙州、伊州、高昌……河西走廊,西域東部,盡在其中。
山川河流、城池道路、關隘水源,標注得清清楚楚。
郭孝恪看着地圖,手都在抖:“這……這是無價之寶啊!有了這個,朝廷經營西域,就如掌中觀紋!”
“還要完善。”李銘說,“蔥嶺以西,還有廣袤土地。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當晚,涼州設宴慶功。李銘卻早早離席,回到房間,給蘇婉兒寫信。
“婉兒,見字如面。西域之行已畢,輿圖已成,不返京。離家一載,思妻念子,夜煎熬。聽聞孩兒已降生,取名‘懷安’,甚好。待我歸來,必好好補償……”
寫到這裏,他眼眶溼潤。離家時,婉兒懷孕三月;如今,孩子已經半歲。他錯過了妻子最需要陪伴的時候,錯過了孩子出生、滿月……
但,值得嗎?
看着桌上那卷厚厚的輿圖,他點點頭。
值得。
這輿圖,能保邊疆安寧,能助商路暢通,能讓後來者少流血汗。
這,就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的意義。
臘月二十,李銘啓程返京。
這一次,隊伍浩浩蕩蕩。不僅有自己的護衛隊,還有郭孝恪派的五百精騎護送——老將軍說:“你現在是國之重臣,不能有半點閃失。”
沿途州縣,官員無不恭敬迎接。李銘測繪西域、平定伊州叛亂的事跡,已傳遍朝野,他成了傳奇人物。
但李銘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驗,在長安。
奪嫡之爭正熾,他帶着如此大功返京,必然成爲各方拉攏、打擊的目標。
而且,輿圖雖然繪成,但如何使用,由誰掌管,都是問題。
還有鹽法改革、造紙印刷、商業擴張……一堆事情等着他。
前路依然艱險。
但他已無所畏懼。
因爲他有了底氣——這份輿圖,就是他在這個時代的立身之本。
貞觀十一年正月,李銘回到長安。
朱雀大街上,百姓夾道歡迎。皇帝下旨:李銘入宮面聖,即刻。
太極殿上,看着鋪滿大殿的西域輿圖,龍顏大悅。
“李銘,你爲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皇帝的聲音在大殿回蕩,“賜金紫光祿大夫,封開國縣男,食邑三百戶。賞絹千匹,錢萬貫!”
金紫光祿大夫是從三品文散官,開國縣男是五等爵位中的最末等,但有食邑,已是貴族。
一步登天。
滿朝文武,神色各異。羨慕、嫉妒、欽佩、敵視……種種目光,聚焦在李銘身上。
李銘跪拜謝恩,心中卻平靜。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在這個大唐盛世,他的故事,才剛剛進入高。
而他要做的,還有很多很多。
走出太極殿,陽光正好。
長安城的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