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的唐盛工坊裏,早春的寒風正掠過渭河平原。負責采買的管事趙福胡須凌亂,第三次從長安城空手而歸,站在院中向李銘稟報時聲音發顫:“東家,這已經是第三家炭鋪退單了!原本定好的三百石石炭,昨說好今早去拉,那掌櫃竟當面扯謊說‘貨已售罄’——老奴親自扒着門縫看了庫房,明明堆得滿當當!”
李銘放下手中的齒輪圖紙,目光投向工坊外那十座正冒着黑煙的窯爐。玻璃窯需要維持高溫,水泥窯不能熄火,紡織坊新改進的蒸汽鍋爐更是吞炭的巨獸——整個唐盛工坊每要消耗五十石石炭。他心中默算:庫中存炭八十石,最多支撐兩。
“五姓動手了。”李銘語氣平靜得讓趙福愣住。
抱着九個月大李懷安的蘇婉兒從廂房走出,嬰兒咿呀伸手要抓父親衣襟。她眉間憂慮未散:“夫君,上月鹽政之事讓崔氏倒台,他們這是報復?”
“不止報復,更是宣戰。”李銘接過兒子,讓小家夥坐在自己膝上,手指在桌上攤開的長安礦產圖上劃過,“你看,長安周邊石炭礦,太原王氏占七成,滎陽鄭氏占兩成,剩下一成官礦專供宮禁——他們這是要掐死咱們的脖子。”
院外老槐樹的枯枝在北風中呼嘯,遠處渭河邊的蘆葦蕩起伏如浪。李懷安忽然咯咯笑起來,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屋檐下那個竹片風車模型揮舞——那是李銘前些子做給兒子的玩具,麻布葉片在風中旋轉不停。
“風……”李銘喃喃道,眼中驟然亮起光芒。
二月初十清晨,唐盛工坊正式斷炭。三百餘名工匠聚集在空蕩蕩的炭場前,不安的竊竊私語如水般蔓延。幾個燒窯老師傅找到趙福,布滿煤灰的臉上寫滿焦慮:“管事,要不先停兩?等東家找到新炭源……”
“不能停!”李銘的聲音穿透晨霧。
他帶着二十餘名木匠鐵匠走進工坊,手中抬着三捆新鮮出廠的“貞觀紙”——那是改良造紙術後產出的第一批量產紙張。圖紙在長案上鋪開時,工匠們圍攏過來,看見紙上畫着一座前所未見的巨物:高逾五丈的塔樓,頂端伸出四片巨大的斜面翼板,下方連着層層疊疊的齒輪與傳動軸。
“這叫立式風車。”李銘用炭筆點着圖紙中心那垂直的主軸,“不同於民間常見的臥式風車只能磨面,此物可通過齒輪組將風力轉化爲旋轉力,驅動石磨、水車,甚至……”他看向那排寂靜的窯爐,“代替人力鼓風。”
老木匠孫七爺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倒吸涼氣:“東家,這翼板是斜的!風從哪個方向來都能推動?”
“正是。”李銘抽出另一張齒輪詳圖,“關鍵在於這組‘隨風轉向裝置’——頂部設風向標,通過連杆帶動整個風車帽旋轉,確保翼板永遠迎風。”
工坊裏響起嗡嗡議論。鐵匠頭劉大錘蹲下身量了量齒輪尺寸,皺眉道:“東家,這麼大的鐵件,咱們鐵料不夠。”
“先用木齒輪。”李銘指向庫房方向,“去年囤積的棗木、柞木全部取出,關鍵承重部位用鐵皮加固。趙福,你現在帶人去終南山,伐三十筆直的杉木作主架,三之內必須運回!”
整個唐盛工坊如同上緊發條的機器般運轉起來。木工區鋸聲刺耳,鐵匠坊爐火重燃——李銘動用了最後的存炭優先供應關鍵工序。蘇婉兒將兒子交給母,親自帶着女眷們爲工匠們烹煮飯食,大鍋裏翻滾的羊肉湯蒸汽騰騰,驅散了早春的寒意。
二月十二,第一座風車骨架在工坊東側的空地上豎起。五丈高的杉木主架需要二十人合力才能扶正,當最後一斜撐榫頭敲入時,夕陽正染紅天際。李銘爬上尚未安裝翼板的塔樓頂端,北風呼嘯着灌滿他的衣袍。他俯瞰着腳下這片七百畝的莊園:整齊的田畦裏冬小麥已返青,水泥砌築的溝渠縱橫如網,更遠處是長安城灰色的城牆輪廓。
“風力……”他低聲自語,“這大唐取之不盡的能量。”
三後,第一片翼板安裝完成。那是用竹片爲骨、蒙上三層桐油浸透麻布的龐然大物,長兩丈,寬五尺,斜面弧度經過精心計算。當四片翼板全部裝好時,圍觀的工匠們屏住了呼吸。北風漸起,翼板開始緩慢轉動,齒輪咬合的咯吱聲起初生澀,但隨着轉速加快,聲音逐漸變得流暢綿密。
“接傳動軸!”李銘在塔樓下揮手。
一碗口粗的柏木長軸從塔樓底部伸出,通過一組木齒輪連接到紡織坊的蒸汽鍋爐位置——那裏已經改裝成一台巨型皮革風箱。當風車轉速達到一定程度時,所有人都看見了奇跡:無人作的風箱開始規律地鼓動,通過陶管將強風送入玻璃窯的爐膛!
爐內即將熄滅的炭火轟然復燃,橘紅色的火焰竄起三尺高。燒窯師傅王老五撲到觀察口前,渾濁的眼裏映着火光,忽然轉身朝着風車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神物!這是神物啊!”
消息像春風一樣傳開。二月十八,長安西市茶館裏已有說書人編出段子:“卻說那李縣男得了魯班真傳,造了一座吞風吐火的通天塔……”第二座、第三座風車在唐盛工坊相繼立起時,已經有人從數十裏外趕來圍觀。百姓們站在官道旁,指着那些緩緩旋轉的巨翼嘖嘖稱奇。
二月廿二,麻煩來了。
一隊穿青色官服的差役簇擁着位綠袍官員踏進工坊大門。爲首者年約四旬,面白微須,腰間銀魚袋顯示其正六品身份。趙福慌忙迎上:“不知工部的大人駕臨,有失遠迎……”
“本官工部員外郎鄭仁軌。”官員語氣冷淡,目光掃過院中高聳的風車,“有人舉報此地私建高危巨物,危及官道行人。李縣男何在?”
李銘從玻璃窯後轉出,拱手行禮:“下官李銘,見過鄭員外郎。”
鄭仁軌細細打量眼前這位年輕的縣男——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穿着半舊的青色棉袍,手上還沾着炭灰,全無五品爵爺的派頭。他心中輕視更甚,面上卻端起公事公辦的神色:“李縣男,你這風車距官道不足百步,高逾五丈,若遇大風倒塌,傷及行人車馬,該當何罪?”
“回稟大人,”李銘不卑不亢,“風車主架爲杉木所制,韌性強於尋常木材。所有榫卯皆用鐵箍加固,底座以水泥澆築三尺深——去歲冬試建的小型風車,歷經三場暴雪未損分毫。”
“本官要查驗圖紙。”
鄭仁軌接過趙福呈上的圖紙,只翻了兩頁便皺眉:“此等機巧之物,可有先例?《營造法式》中並無記載,如何能證其安全?”他合上圖紙,聲音轉厲,“按《唐律疏議》,私建高危營造者,杖六十,限期拆除。本官念你是有爵之身,限三之內自行拆除,否則工部將派匠作強行拆除,所有費用由你承擔!”
圍觀的工匠們動起來。劉大錘忍不住嚷道:“大人!這風車能讓窯爐不停火,一能頂二十個鼓風匠人,這是利國利民的好物啊!”
“放肆!”鄭仁軌身側的差役厲喝,“上官問話,豈容爾等嘴!”
李銘按住激動的劉大錘,忽然問:“鄭員外郎,下官鬥膽一問——若這風車能得工部閻尚書認可,是否就不算‘私建’?”
鄭仁軌臉色微變。工部尚書閻立德乃當朝建築大家,主持修建了大明宮、昭陵等重大工程,深得皇帝信任。他盯着李銘:“閻尚書理萬機,豈會來看你這鄉野之物?”
“若尚書願來呢?”
“那本官自然依尚書裁斷。”鄭仁軌甩袖轉身,“三期限,李縣男好自爲之。”
官差隊伍離去後,工坊裏一片死寂。趙福急得團團轉:“東家,那閻尚書怎會來咱們這荒野之地?這分明是鄭氏的刁難——老奴打聽過了,這鄭仁軌出自滎陽鄭氏旁支,定是受了本家指使!”
李銘卻走回桌案前,重新鋪開一張貞觀紙。蘇婉兒端來熱茶,輕聲問:“夫君已有對策?”
“婉兒,取我上月繪制的那套‘新式宮殿采暖圖’來。”李銘研墨提筆,“閻尚書正在督建翠微宮,爲陛下避暑所用。我原想找個合適時機獻上,如今……只好提前了。”
二月廿五,花朝節。
長安城南的曲江池畔已是柳芽初綻,各世家貴女乘車馬來遊春賞花。李銘的馬車停在池畔小徑時,遠遠便看見一群華服少女圍在一架水車旁吟詩作賦——那是朝廷爲慶花朝節特設的“曲江詩會”。
他本要繞道,卻被一人攔住去路。
那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女,穿着鵝黃色襦裙,外罩淡青半臂,發髻間只簪一支白玉步搖,清麗如早春杏花。她身後跟着兩個侍女,手中捧着筆墨紙硯。
“可是李縣男當面?”少女斂衽行禮,聲音清越,“小女子河東裴氏玉妍,久聞縣男‘風車神技’,今偶遇,鬥膽請教。”
李銘還禮:“裴娘子請講。”
裴玉妍卻不問風車,反而指向曲江池畔一架舊式臥式水車:“縣男看那水車,轉動一,不過灌溉十畝菜畦。而近西市傳言,縣男所造立式風車,一具可抵二十人力——小女子愚鈍,不知這‘力’從何來?”
這個問題精準抓住了風車的核心原理。李銘不禁多看她一眼,簡要解釋:“關鍵在於齒輪傳動比與能量轉化效率。簡單說,風推動翼板的力,通過齒輪組放大後帶動機械……”
他邊說邊用炭筆在紙上畫出示意圖。裴玉妍俯身細看,發間步搖輕顫,忽然抬頭:“所以關鍵在‘隨風轉向’與‘變速齒輪’?”
“裴娘子聰慧。”
“那縣男可知,”裴玉妍直起身,目光投向遠處正朝這邊走來的綠色官服身影,“今工部鄭員外郎也來曲江宴遊,隨行的還有幾位御史台官員?”
李銘心中一凜。只見鄭仁軌與三四位官員談笑而來,看見李銘時,鄭仁軌故意提高聲音:“諸位請看,那位便是私建高危巨物的李縣男——三期限已到,那風車竟還未拆除!”
一位御史皺眉:“鄭員外郎,既是危物,工部爲何不強制執行?”
“本官念其年幼封爵不易,多給了兩寬限。”鄭仁軌嘆息搖頭,“誰知李縣男恃才傲物,竟置行人安危於不顧……”
圍觀者漸多。裴玉妍忽然上前一步,向幾位官員盈盈一禮:“諸位大人,小女子方才正與李縣男探討風車之妙,偶得幾句拙詩,可否請大人品鑑?”
不等回應,她已示意侍女鋪紙研墨,提筆蘸墨,在花朝節特設的詩箋上揮毫而就。娟秀的隸書一行行浮現:
《風車賦》
巍巍塔樓立春風,巨翼旋天勢若虹。
非是魯班遺秘術,實乃造化藏玄功。
吞風吐火窯不夜,代畜驅輪機自通。
若使九重聞此物,定教萬坊旌旗同。
最後兩句落下時,周圍一片寂靜。鄭仁軌臉色難看——這詩分明是在說“此物該獻給皇帝”。那幾位御史交換眼神,其中一位捋須沉吟:“‘代畜驅輪機自通’……裴娘子這是說,此物可替代畜力?”
“正是。”裴玉妍放下筆,轉向圍觀的仕女百姓,聲音清晰如珠落玉盤,“小女子舅家經營磨坊,深知畜力之貴。一頭壯牛每食料需錢三十文,且會病會老。而這風車——李縣男說,只要風起,便可晝夜不息,所費不過營造一次。”
百姓們譁然。有老農顫聲問:“小娘子,這、這風車能磨面?”
“不僅能磨面,還能提水灌溉,鼓風冶鐵。”裴玉妍看向李銘,“李縣男,小女子說得可對?”
李銘深深看她一眼,拱手:“裴娘子句句屬實。”他轉向衆人,索性高聲講解起來,“除風車外,下官還在試驗用秸稈壓塊爲燃料,田間廢棄的麥秸稻稈,經石碾壓實後,燃燒效能堪比次等石炭……”
他講得深入淺出,百姓越聚越多。鄭仁軌幾次想打斷,卻被那位御史制止:“鄭員外郎,此等利民之物,還是該讓閻尚書定奪。”
一場危機,竟被一首詩化解。
待人群散去,李銘向裴玉妍鄭重行禮:“今多謝裴娘子解圍。”
“縣男不必謝我。”裴玉妍還禮,卻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鄭仁軌不過馬前卒。五姓已從炭、鐵、銷路三面圍堵,縣男的風車只是讓他們暫換手段。另外……”她頓了頓,眼中掠過復雜神色,“阿史那部的公主不將抵長安,名義上是魏王所賜女奴,實爲眼線。還有滎陽鄭氏已選定一名庶女,名喚鄭姝,年方十六,將在下月‘偶遇’縣男。”
李銘瞳孔微縮:“裴娘子爲何告知這些?”
裴玉妍苦澀一笑:“因爲家父昨夜命我,一月之內須‘引得李縣男傾心’——河東裴氏,也想分一杯羹。”她後退一步,恢復大家閨秀的儀態,“今之言,縣男可當作未聞。他若在別處相見,玉妍……或許已是另一副面孔了。”
她轉身離去,鵝黃裙裾在春風中一閃,消失在曲江池畔的桃林深處。
李銘站在原地,手中還捏着那張《風車賦》詩箋。墨跡未,字裏行間卻已透出山雨欲來的氣息。
回到唐盛莊園時已是傍晚。蘇婉兒在二門處迎他,神色有些不安:“夫君,午後太醫署來了位醫正,說是奉皇後旨意,爲妾身請平安脈。”
李銘心頭一緊:“結果如何?”
“醫正說……”蘇婉兒咬唇,“妾身生懷安時傷了本,三年內不宜再孕,需好生調養。他還特意囑咐,說‘李縣男子嗣單薄,當爲宗族計’。”
話音未落,前院傳來喧譁。門房老仆慌張來報:“老爺,李氏宗族的三位族老來了,還、還帶着兩位年輕姑娘,說是來探望夫人和小公子……”
李銘與蘇婉兒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正堂裏,三位須發花白的族老端坐上位。見李銘進來,爲首的李氏族長、按輩分該稱叔公的李文淵放下茶盞,開門見山:“銘哥兒,你如今是開國縣男,正五品爵位,懷安卻還是白身——按制,爵位該由嫡長子承襲,但懷安年幼,若有個萬一……”
“叔公慎言。”李銘聲音冷了下來。
李文淵卻繼續道:“今太醫的話,族裏也知道了。蘇氏三年內不宜有孕,你這一房子嗣太過單薄。按族規,無嗣可納妾,少嗣更該納妾。這兩位姑娘是族裏精心挑選的,都出自清白人家,性情溫婉,好生養。”他指向下首垂首站立的兩個少女,“今便留下,你若看中,擇擺酒開臉就是。”
蘇婉兒臉色發白,手指在袖中攥緊。
李銘忽然笑了。他走到堂中,先向三位族老深施一禮,然後轉身面向聞訊聚來的莊戶、工匠、仆役——足足百餘人擠滿了前院。他提高聲音,字字清晰:
“諸位鄉親今做個見證。”
“我李銘此生,妻唯蘇氏婉兒一人。當年她落難之時我娶她,不是因她家世容貌,而是因她知我、懂我、願與我共患難。如今我僥幸得爵,若便因此納妾置婢,與忘恩負義之徒何異?”
他轉身看向三位族老,撩起衣擺,竟是跪了下去——但脊背挺得筆直:“叔公,族規說‘無嗣可納妾’,可侄孫已有懷安,何來無嗣?族規說‘少嗣該納妾’,可侄孫與婉兒年未滿三十,來方長。若族中定要我納妾……”
他停頓,堂中落針可聞。
“那我便上表陛下,請以‘身有隱疾’爲由,將這開國縣男的爵位直接傳於懷安。從此,我李銘一房是貧是富,是盛是衰,再不勞宗族費心!”
“胡鬧!”李文淵拍案而起,氣得胡須直顫,“爵位傳承自有法度,豈容你兒戲!”
“那便請族老們莫再提納妾之事。”李銘起身,目光掃過那兩位少女,“二位姑娘,馬車已備好,送你們回父母身邊——每人贈銀二十兩,算是李家賠禮。”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深夜,臥房裏只留一盞油燈。蘇婉兒靠在李銘肩頭,淚溼了他衣襟:“夫君何必爲了妾身,與宗族鬧到這地步……”
“婉兒,”李銘輕撫她長發,“今若我退了這一步,明他們便會我納第三個、第四個。這世間對女子已多苛責,我若不能護你周全,還算什麼丈夫?”
他望向窗外,夜空星河璀璨,遠處渭河平原上,三座風車的巨影在月光下緩緩旋轉。
“況且……”他低聲說,像是對妻子說,又像是對自己說,“這大唐的風已經起了。有人想用炭火困死我,有人想用美色迷惑我,有人想用宗族壓服我——但他們忘了,風是困不住的。”
蘇婉兒抬頭,在丈夫眼中看到了某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那不是商人逐利的精明,不是官員鑽營的狡黠,而是一種更遼闊、更堅定的東西。
“夫君要做什麼?”
李銘握住她的手,五指相扣:“我要讓這風吹遍大唐。”
二月廿八,工部尚書閻立德的馬車抵達唐盛莊園。
這位年過五旬的建築大家在看到三座運轉中的風車時,竟不顧身份爬上了塔樓頂端。他在呼嘯的風中站了整整一刻鍾,下來時官帽歪了都渾然不覺,只抓着李銘的手臂連說三個“妙”字。
三後,朝廷邸報傳出消息:工部將設立“風輪司”,推廣“貞觀風輪”,第一處試點就在唐盛工坊。而李銘獻上的“宮殿地下火道采暖圖”,閻尚書已呈送御前。
春風漸暖時,莊園外的官道上車馬漸增多。有來偷學風車技藝的匠人,有來打探虛實的各家眼線,也有真心來求教的寒門學子。
三月三上巳節那,一隊魏王府的馬車駛入莊園。管家呈上禮單時,蘇婉兒的手微微發抖——禮單最下方有一行小字:“突厥女奴一名,名阿史那雲,善騎射,贈李縣男爲護院。”
而李銘在書房裏,正對着另一份密報沉思。
那是鄭姝的資料:滎陽鄭氏庶出十六女,生母原爲樂伎,三年前“病故”。此女通詩文,善琵琶,上月已從滎陽出發,預計清明前後抵達長安。
窗外,第四座風車正在立架。工匠們的號子聲在春風中傳得很遠。
李銘推開窗,讓風吹滿書房。桌案上,《風車賦》的詩箋被吹起一角,露出最後那句“定教萬坊旌旗同”。
他提起筆,在詩箋背面寫下八個字:
“風起於青萍之末。”
然後研墨鋪紙,開始繪制下一張圖紙——那是一套完整的“風力-畜力-水力聯動系統”,若能建成,整個莊園將形成一個自給自足的能量網絡。
墨跡在紙上洇開時,他忽然想起裴玉妍轉身時那句低語。
“或許已是另一副面孔。”
李銘放下筆,看向鏡中年輕的自己。來到大唐四年,這張臉已褪去程序員的青澀,眉宇間有了屬於這個時代的沉穩與鋒芒。
“那就看看,”他對鏡中人低語,“在這場風裏,最後誰還能認得清自己。”
院外傳來嬰兒啼哭,接着是蘇婉兒輕柔的哼唱聲。李銘推開房門,走進三月的陽光裏。
風正吹過渭河平原,七百畝莊園裏的每片葉子都在顫動。
而更遠的長安城,蟄伏着一整個時代的暗流,正在春風中緩緩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