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的冬天,比涼州更加嚴酷。來自祁連山的寒風裹挾着沙粒,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李銘裹緊皮襖,看着眼前這片蒼茫的戈壁——測繪隊在這裏已經停留了十天,進展卻極其緩慢。
“大人,羅盤失靈了。”一個司天台的官員捧着銅制羅盤,臉色難看,“這一帶有磁山,指針亂轉,測不準方位。”
李銘接過羅盤,果然,指針搖擺不定。這是意料之中的困難,河西走廊某些區域富含磁鐵礦,會影響磁針指向。
“用圭和星象定位。”他吩咐道,“晚上觀測北極星,白天記錄影。雖然慢些,但準確。”
“是。”
另一個問題更棘手:甘州都督府不配合。甘州都督姓王,名君廓,與長安王氏有姻親,對測繪隊的態度冷淡到近乎敵視。不僅不提供向導、補給,還以“防諜”爲由,限制測繪隊活動範圍。
“王都督,本官奉旨測繪,你屢屢阻撓,是何居心?”李銘第三次登門,語氣已帶怒意。
王君廓是個四十多歲的武將,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他慢條斯理地喝着茶:“李大人言重了。甘州地處要沖,吐蕃細作無孔不入。你們三十多人,帶着奇怪器械到處轉悠,本督不得不防。”
“我們有陛下手諭!”
“手諭本督看了。”王君廓放下茶杯,“但手諭只說‘配合測繪’,沒說任由你們亂跑。這樣吧,你們要測哪裏,先報上來,本督派人‘陪同’。如何?”
名爲陪同,實爲監視。
李銘知道爭執無益,只能暫時妥協:“好。我們要測南面的祁連山口,還有北面的龍首山關隘。”
“可以。”王君廓皮笑肉不笑,“不過最近山中不太平,有馬賊出沒。爲了李大人的安全,本督派兩百兵士‘保護’。不過嘛……”
他拖長聲音:“邊軍糧餉緊張,這兩百人的開銷……”
這是要錢。
李銘心中冷笑,面上卻平靜:“王都督需要多少?”
“不多,一天十貫。測繪多久,就給多久。”
一天十貫,一個月就是三百貫。這是明目張膽的勒索。
“可以。”李銘一口答應,“不過本官要見現兵,還要查驗軍械。若有人數不足、器械不精,這錢可就不值了。”
王君廓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愣了一下:“李大人爽快。明點兵,後出征。”
從都督府出來,阿柱憤憤不平:“郎君,這王君廓擺明了敲詐!一天十貫,他怎麼不去搶!”
“給他。”李銘說,“不過,這錢要記清楚。等回長安,連本帶利讓他吐出來。”
“可咱們帶的錢不多了……”
“錢的事,我有辦法。”李銘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阿柱,你今晚帶兩個人,悄悄去城裏最大的車馬行,打聽一下往西域的商隊情況。”
“郎君是想……”
“王君廓敢這麼囂張,無非是覺得天高皇帝遠,我們奈何不了他。”李銘冷笑,“但他忘了,我是商人起家。在商言商,我有的是辦法讓他難受。”
當天晚上,阿柱帶回消息:甘州是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每都有商隊往來。最大的三家車馬行,背後都有地方豪強支持,但最近生意不太好——吐蕃擾,土匪猖獗,商路不安全。
“不安全?”李銘若有所思,“王君廓身爲都督,保境安民是他的職責。商路不安全,說明他要麼無能,要麼……有意縱容。”
他忽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李銘沒有去點兵,而是換上便服,帶着阿柱去了西市。甘州的西市雖不如長安繁華,但也商鋪林立,胡漢混雜。最多的就是皮貨店、馬市,還有專爲商隊服務的客棧、貨棧。
李銘走進一家最大的貨棧,掌櫃的是個粟特人,高鼻深目,漢語說得流利。
“客官要運貨?往東還是往西?”掌櫃熱情招呼。
“不運貨,談生意。”李銘坐下,“掌櫃怎麼稱呼?”
“小的叫康祿。客官是……”
“長安唐盛商行,李銘。”
康祿眼睛一亮:“唐盛商行!可是有瓊樓、賣棉布的那個唐盛?”
“正是。”
“失敬失敬!”康祿連忙行禮,“李大人的名號,小的如雷貫耳。不知李大人來甘州有何貴?”
“奉旨測繪輿圖。”李銘說,“不過,我看甘州商路不太平啊。一路走來,見到好幾支商隊都帶着傷。”
康祿嘆氣:“可不是嘛!出了甘州往西,一百裏內還好,有官兵巡邏。再往西,就進了‘三不管’地帶,馬賊橫行。這半年,我們貨棧已經丟了三次貨,死了七個夥計。”
“王都督不管?”
“管?”康祿苦笑,“那些馬賊,來去如風,搶完就跑。官兵追過幾次,連影子都沒摸到。後來……後來就不怎麼追了。”
李銘心中了然。這王君廓,恐怕不僅是不作爲,還可能和匪盜有勾結——縱容匪盜劫掠商隊,他再以“剿匪”爲名勒索商戶,兩頭吃。
“康掌櫃,若我能保商路平安,你敢不敢跟我?”
“李大人有辦法?”康祿將信將疑。
“辦法是人想的。”李銘說,“不過需要人手、需要錢。這樣,你聯絡甘州有實力的商號,三後,我在‘甘泉客棧’設宴,共商大計。”
“這……小的盡力。”
三後,甘泉客棧二樓,坐了十幾位甘州有頭有臉的商人。有,有胡人,都是被匪患所苦。
李銘開門見山:“諸位,我李銘奉旨測繪輿圖,要在甘州待一個月。這一個月,我要保甘州到肅州(酒泉)的商路平安。但需要諸位支持。”
一個綢緞商皺眉:“李大人,不是我們不信你。但王都督都辦不到的事,你……”
“王都督辦不到,是因爲他不想辦,或者……不能辦。”李銘環視衆人,“但我不同。我不僅要辦,還要辦得漂亮。因爲這事關我的前程,也關乎諸位的生計。”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的計劃是:成立‘河西商團護衛隊’。諸位按生意規模出資,我負責招募訓練護衛。護衛隊沿商路巡邏,護送商隊,剿滅匪盜。所得戰利品,七成歸出資商號,三成作爲護衛隊經費。”
“護衛隊?官府能答應?”
“我有陛下手諭,有權‘便宜行事’。”李銘說,“而且,護衛隊名義上可以掛在甘州折沖府名下,算是‘民團’。王都督那邊,我會打點。”
衆人交頭接耳。這主意聽起來可行,但風險也大。
康祿第一個表態:“我康家貨棧,出資五百貫!”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跟進。最終,籌集了三千貫啓動資金。
李銘當即行動。他讓阿柱從測繪隊護衛中挑選了二十個有戰鬥經驗的老兵作爲骨,又從當地招募了八十個身強力壯、熟悉地形的青年,組成百人護衛隊。
訓練就在城外進行。李銘親自制定訓練計劃:每練隊列、刀盾、弓箭,還特別訓練了騎兵戰術——河西地廣人稀,機動性最重要。
同時,他派人偵查匪盜情況。情報很快匯總:甘州以西的匪盜,主要有三股。最大的一股盤踞在“黑風谷”,有百餘人,首領叫“一陣風”,原是邊軍逃兵,心狠手辣。
“擒賊先擒王。”李銘決定,“先打黑風谷。”
七後,護衛隊訓練初成。李銘帶着百人隊伍,以“剿匪演練”爲名出城。王君廓得知後,不置可否——他本不信這群烏合之衆能成事。
黑風谷距甘州八十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李銘沒有強攻,而是用了計策。
他讓康祿組織了一支“商隊”,滿載貨物,大張旗鼓地經過黑風谷附近。果然,“一陣風”上鉤了,帶着大部人馬下山劫掠。
就在這時,埋伏在兩側的護衛隊出。弩箭齊發,刀盾前沖,打了匪盜一個措手不及。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匪盜雖然凶悍,但缺乏訓練,很快潰散。“一陣風”被生擒,其餘匪盜死的死,逃的逃。
護衛隊首戰告捷,繳獲馬匹五十餘匹,兵器百餘件,還有大量劫掠的財物。
消息傳回甘州,全城震動。商人們歡欣鼓舞,百姓也拍手稱快——匪盜不僅劫商隊,也劫掠村落。
王君廓的臉色卻很難看。他沒想到李銘真能成事,這反而顯得他無能。
“李大人好手段。”他陰陽怪氣地說,“不過剿匪是邊軍職責,你越俎代庖,不太合適吧?”
“王都督此言差矣。”李銘不卑不亢,“護衛隊是民團,協助官府保境安民,何來越俎代庖?況且,剿滅匪盜,商路暢通,甘州稅收也能增加,對都督也是政績。”
王君廓被噎得說不出話。
接下來的半個月,護衛隊又剿滅了兩股匪盜,甘州到肅州的商路基本肅清。商隊往來頻繁,甘州西市比以往熱鬧了許多。
商人們賺了錢,對李銘感恩戴德。不僅如約支付了護衛隊經費,還額外送了許多禮物。
李銘將這些錢,一部分用於改善護衛隊裝備,一部分補貼測繪隊開支——再不用看王君廓的臉色了。
但李銘知道,這還不夠。王君廓不會善罷甘休,而且,他隱約感覺到,還有更大的危險在近。
臘月二十八,距離年關只剩兩天。測繪隊完成了甘州周邊的測繪,準備前往肅州。
這天晚上,李墨軒派來的兩個人——一個叫陳五,一個叫周七,找到李銘。
“大人,有情況。”陳五壓低聲音,“我們盯了王君廓幾天,發現他府上最近常有幾個生面孔進出。那些人雖然穿着漢服,但舉止不像。”
“像什麼人?”
“像……吐蕃人。”周七說,“他們走路姿勢、行禮方式,都有吐蕃人的特點。而且,我們跟蹤了一個,發現他出了城往西,進了吐蕃人的地盤。”
李銘心中一沉。王君廓勾結吐蕃?這可是通敵大罪!
“有證據嗎?”
“沒有實據。”陳五搖頭,“但很可疑。另外,我們還發現,王君廓最近在暗中調兵。名義上是加強防務,但調動的都是他的心腹部隊。”
“他想什麼?”
“不清楚。但大人要小心。”周七說,“您剿匪立功,又打通商路,在甘州聲望隆。王君廓恐怕容不下您。”
李銘沉思片刻:“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去肅州?”
“原定正月初三。”
“提前。”李銘果斷道,“明天就走。護衛隊留下五十人繼續巡邏,另外五十人隨我們走。還有,通知商隊,願意跟我們一起走的,明天辰時在西門外。”
“是!”
當夜,李銘幾乎沒睡。他檢查了所有測繪資料,做了備份,一份隨身攜帶,一份托康祿送回長安。又給蘇婉兒寫了信,報了平安,卻沒提危險。
他知道,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測繪隊和五十名護衛已經整裝待發。西門外,還聚集了十幾支商隊,都想跟着“李大人”走——這一路的安全有保障。
辰時正,隊伍出發。兩百多人,百餘輛車馬,浩浩蕩蕩。
李銘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甘州城。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沉默的巨獸。
他不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再回來。
但他別無選擇。
輿圖必須繪完,這是他對皇帝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承諾。
隊伍西行三十裏,進入一片戈壁。這裏地勢開闊,一望無際,正是最危險的地段——無處躲藏,易遭埋伏。
“大人,前面就是‘鬼見愁’。”向導老馬提醒,“這裏經常有匪盜出沒,雖然大部分被剿了,但難保沒有漏網之魚。”
“讓護衛隊加強警戒。”李銘吩咐。
話音剛落,前方忽然煙塵大起。
“敵襲——”
護衛隊長高喊。所有人立刻進入戰鬥狀態:護衛隊在前列陣,商隊的車馬圍成圈,婦孺躲進車內。
煙塵漸近,露出黑壓壓一片騎兵。人數至少三百,裝備精良,不似普通匪盜。
更讓李銘心驚的是,那些騎兵打着的旗幟——是吐蕃的犛牛旗!
“吐蕃人?!”老馬驚呼,“這裏離邊境還有百裏,他們怎麼敢深入!”
李銘心念電轉。這不是巧合,是埋伏。王君廓勾結吐蕃,要在這裏除掉他!
“陳五,周七!”他喊道。
“在!”
“你們各帶十人,保護測繪資料和重要人員,往南撤,進祁連山!”
“大人,那你……”
“我留下斷後。”李銘拔出橫刀,“阿柱,傳令:護衛隊結圓陣,弓箭手上車頂!商隊中有武器的,都拿出來!”
“是!”
命令迅速執行。五十名護衛結成緊密圓陣,將車馬圍在中間。商隊中也有幾十個帶刀的夥計,紛紛加入戰鬥。
吐蕃騎兵在三百步外停下。一個頭領模樣的人策馬出列,用生硬的漢語喊道:“交出李銘,饒你們不死!”
果然是爲他而來。
李銘深吸一口氣,策馬上前:“我就是李銘。你們是吐蕃哪部的?敢入大唐境內劫掠,不怕挑起戰端嗎?”
那頭領哈哈大笑:“戰端?你們皇帝現在自顧不暇,哪還管得了邊疆?李銘,有人要你的命,認命吧!”
他一揮手,吐蕃騎兵開始沖鋒。
“放箭!”李銘下令。
護衛隊的弓箭手都是老兵,箭法精準。一輪齊射,沖在前面的吐蕃人倒下十幾個。
但敵人太多,很快就沖到了陣前。
短兵相接。
廝聲、慘叫聲、馬嘶聲,響徹戈壁。
李銘揮刀砍倒一個吐蕃兵,但立刻又有兩個圍上來。他的武藝只能算一般,全靠身邊的護衛拼死保護。
戰鬥慘烈。護衛隊雖然英勇,但人數懸殊,漸漸落了下風。
“大人,頂不住了!”阿柱滿身是血,“您快走!”
“不行!”李銘咬牙,“我一走,軍心就散了!”
正危急時,南方忽然傳來號角聲。
又一支騎兵出現,打着大唐的旗幟!
“是涼州兵!”有人驚呼。
果然是涼州騎兵,足有二百人,沖鋒而來。爲首的老將,正是郭孝恪!
“吐蕃鼠輩,敢犯我境!”郭孝恪聲如洪鍾,“兒郎們,!”
生力軍加入,戰局瞬間逆轉。吐蕃人沒料到有援軍,陣腳大亂。
那頭領見勢不妙,大喊:“撤!”
吐蕃騎兵如水般退去,丟下幾十具屍體。
郭孝恪沒有追擊,來到李銘面前:“李大人,沒事吧?”
“多謝郭都督相救!”李銘抱拳,“您怎麼來了?”
“老夫接到密報,說王君廓勾結吐蕃,要在‘鬼見愁’伏擊你。”郭孝恪沉着臉,“這王八蛋,通敵叛國,罪該萬死!老夫已經上奏朝廷,彈劾他了。”
“都督大恩,銘沒齒難忘。”
“別說這些。”郭孝恪擺擺手,“輿圖繪得如何了?”
“甘州已完,正準備去肅州。”
“肅州不能去了。”郭孝恪搖頭,“王君廓在肅州也有同黨。你這樣過去,是自投羅網。”
“可輿圖……”
“輿圖要緊,但性命更要緊。”郭孝恪說,“這樣,你先隨我回涼州。等朝廷處置了王君廓,再去肅州不遲。”
李銘看着傷痕累累的護衛隊員,還有驚魂未定的商隊衆人,知道郭孝恪說得對。
“好,聽都督的。”
隊伍掉頭,返回涼州。
路上,李銘問:“郭都督,您說陛下自顧不暇,是什麼意思?”
郭孝恪嘆了口氣:“朝廷出事了。太子……欲行不軌,被陛下察覺,軟禁東宮。魏王與吳王爭儲,朝局動蕩。這個時候,邊疆的事,朝廷恐怕顧不上。”
李銘心中一震。奪嫡之爭,終於到了白熱化階段。
而他,不知不覺間,已深陷其中。
回到涼州,已是黃昏。
李銘站在城樓上,看着西沉的夕陽,心中五味雜陳。
輿圖未成,強敵環伺,朝局動蕩。
前路,越發艱難。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縮。
因爲退縮,就意味着前功盡棄,意味着辜負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握緊拳頭。
無論多難,都要走下去。
爲了心中的理想,爲了這個時代,也爲了那些拼死保護他的人。
夕陽完全落下,夜幕降臨。
涼州城內,燈火漸次亮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李銘的征途,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