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剛蒙蒙亮,義莊的青瓦上還凝着霜,蘇晚照的藥箱已經在案幾上攤開了。

陳仵作搓着凍紅的手跨進門時,正看見她踮腳把窗紙撕了條縫,讓晨光漏進來。

案上並排擺着兩個青瓷瓶,一個裝着嫁衣邊角刮下的暗褐色殘渣,另一個盛着從趙阿月胃裏提取的液體——在透亮的光線下,兩者泛着如出一轍的渾濁血褐。

"蘇娘子這是要?"陳仵作伸長脖子,老花鏡滑到鼻尖。

他昨在巷子裏瞧着這小娘子翻弄屍首時的利落勁,到底沒再像頭回那樣甩袖子走,只把銅盆"哐當"一聲擱在她腳邊。

蘇晚照沒抬頭,指尖捏着細銀籤子挑開嫁衣殘渣。

前世解剖室的氣味突然涌進鼻腔——福爾馬林混着腐肉的腥,還有顯微鏡下那些致命的微小顆粒。

她喉結動了動,將銀籤子浸入趙阿月的胃容樣本,又蘸起一點殘渣,同時送進嘴裏。

"哎你——"陳仵作嚇得後退半步,袖子帶翻了銅盆,"這毒..."

"麻。"蘇晚照吐掉銀籤子,舌尖還在發麻,"兩種都是先麻後灼,殘渣裏有股青藤草的苦,胃容裏多了紫心蓮的澀。"她翻出隨身帶的牛皮紙筆記,筆尖在"紫心蓮+青藤草"的配方下重重畫了道線,"我前世驗過的毒案裏,這兩味配一起,發作時間能拖到三,正好對應趙阿月被扎針後第三暴斃。"

陳仵作湊過去看她的筆記,墨字寫得方方正正,連毒素發作的時辰都標得清楚。

他摸了摸稀疏的胡子,突然彎腰從懷裏掏出個布包:"老朽昨兒翻庫房,找着前任仵作留下的《毒經》殘本,說紫心蓮得用酒淬過才毒得透..."

"當啷"一聲,門環被拍響。

沈昭之裹着霜白的鬥篷跨進來,發頂還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目光掃過案上的瓶子和攤開的筆記,喉結動了動:"結果如何?"

蘇晚照把筆記推過去,指腹壓在那行配方上:"不是巧合。

趙阿月中的毒,和嫁衣上的殘渣是同一種。"她聲音發緊,想起趙三娘哭到窒息的模樣,"林墨川用產婦試藥,試的就是這件嫁衣上的毒——他早就在準備什麼。"

沈昭之的手指重重叩在案幾上,震得瓷瓶晃了晃。

他解下鬥篷披在蘇晚照肩上,掌心還帶着冷意:"我這就去侯府廢墟。

當年滅門案後,老管家說過庫房有本藥材賬冊,許能找着購毒的線索。"

侯府的朱漆大門早爛成了碎木片,斷牆下結着冰碴。

蘇晚照跟着沈昭之踩過滿地碎瓦,鼻尖縈繞着腐木混着黴味的腥。

沈昭之突然停步,靴尖踢開塊帶青苔的磚——下面露出半枚銅環,和記憶裏父親畫在舊案卷角的機關圖分毫不差。

"退後。"他低聲道,指尖扣住銅環一拉。

牆縫裏傳來"咔嗒"輕響,半面殘牆緩緩縮進地縫,露出個黑黢黢的密室。

燭火亮起時,蘇晚照倒抽了口冷氣。

密室牆上掛着鏽跡斑斑的鎖鏈,地上堆着半腐爛的麻包,最裏面的木架上,整整齊齊碼着十幾本賬冊。

沈昭之扯下一本,封皮上"慶元十年藥材"的墨跡還未全褪。

"紫心蓮,三斤;青藤草,五斤。"他一頁頁翻得飛快,指節捏得發白,"慶元十二年春,滅門案前七,最後一次采購——二十斤紫心蓮,三十斤青藤草。"

蘇晚照湊過去,看見賬冊末尾有行小字:"按林公子要求,酒淬七遍。"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試藥、活埋替身、還有當年的滅門..."她突然頓住,想起原主被活埋前聽見的話——林墨川說"等晚霜的忌過了,這替身的命就算祭了府裏的冤魂"。

"他早有預謀。"她抬眼時,眼底像燒着團火,"從采購毒藥開始,所有的事都是計劃好的。"

沈昭之合上賬冊,木片封皮在他手裏發出脆響。

他轉身時,鬥篷掃落了木架上的灰,飄起來像團黑霧:"回縣衙。"他聲音冷得像刀,"法空那道士關在大牢,我得去看看。"

大牢的氣裹着藥味撲來。

蘇晚照剛跨進門檻,就聽見獄卒慌慌張張的喊:"大人!

法空吐白沫了!"

地牢最深處,法空蜷在草席上,嘴角掛着褐色的涎,手指摳進磚縫裏,指節全是血。

陳仵作跪在地,正扒他的眼皮:"瞳孔散了,舌苔紫黑——和趙阿月一個症狀!"

蘇晚照蹲下來,指尖碰了碰法空的手腕。

脈搏已經弱得像遊絲,可皮膚下還泛着青,那是毒素正在啃噬內髒。

她捏開他的嘴,後槽牙上有道細血痕——有人他吞了毒。

"滅口。"她站起來時,藥箱的銅鎖撞在腿上,"林墨川怕他供出更多。"

沈昭之的拳頭砸在牢門上,震得鐵鎖哐啷響。

他轉身對李捕頭道:"加派八個人守證物房,尤其是那件嫁衣。"他目光掃過蘇晚照,軟了軟聲音,"你先回屋歇着,我..."

"我跟你去。"蘇晚照把藥箱抱得更緊,"林墨川要毀的,是能定他罪的最後證據。"

深夜的證物房飄着黴味。

蘇晚照縮在梁上的陰影裏,看着李捕頭帶着衙役躲在門後。

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照得那件紅嫁衣上的金線泛着冷光——三前在巷子裏被法空潑的酒還沒,浸透了半邊衣襟。

"吱呀——"

窗櫺被撬開的聲音比蚊子叫還輕。

蘇晚照屏住呼吸,看見道黑影翻進來,懷裏抱着個陶罐。

那人摸向嫁衣的動作很急,陶罐在他手裏晃,滲出股濃烈的油腥——是火油。

"動手!"李捕頭的刀光劃破黑暗。

黑衣人驚呼一聲,陶罐砸在地上,火油濺了滿地。

他轉身要跑,卻被衙役們按住,袖中掉出塊銀牌,在地上骨碌碌滾到蘇晚照腳邊。

她彎腰撿起,銀牌背面刻着"侯府丁三"四個小字——是當年侯府護院的腰牌。

沈昭之捏着銀牌,指節泛白。

他轉頭看向蘇晚照時,眼裏的火幾乎要燒起來:"明我就提審丁三。"

蘇晚照沒說話。

她望着案上的紅嫁衣,金線繡的並蒂蓮在燭火下像浸了血。

嫁衣褶皺裏,有塊沒被刮淨的殘渣閃着幽光——那是比紫心蓮更毒的東西。

"我們還沒找到真正的源頭。"她輕聲道。

沈昭之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他的手還帶着夜露的涼,卻讓她想起義莊裏那盞暖燈:"那就繼續找。"

後半夜,蘇晚照跟着沈昭之再探侯府密室。

她蹲在木架前翻賬冊,指尖突然碰到個硬邦邦的東西。

抽出來看,是個用油紙裹了七八層的小包,邊角已經泛黃,摸上去像是本賬冊。

"晚照?"沈昭之在門口喚她。

她手一抖,油紙包又滑回木架縫裏。

沒關系,明天再來。

她想着,轉身走向沈昭之。

月光從殘牆漏進來,照在木架上,把那個油紙包的影子拉得老長,像道沒寫完的謎題。

侯府密室的黴味裹着舊木梁的朽氣鑽進鼻腔。

蘇晚照蹲在積灰的木架前,指尖第三次掃過那道凸起——就在最底層第三橫木的縫隙裏,有個硬邦邦的物什硌着她指節。

"昭之,你幫我舉下燭火。"她側頭喚了聲,聲音輕得像怕驚碎滿室塵埃。

沈昭之立刻走過來,青竹骨的燭台垂落,暖黃的光漫過她微蜷的脊背。

蘇晚照屏住呼吸,兩手指鉗住那物邊緣,輕輕一抽——是個裹了七八層油紙的小包,邊角泛着茶褐色,摸上去薄厚均勻,像是本賬冊。

"林氏親筆。"她低聲念出封皮上褪色的墨跡,喉結動了動。

前世解剖過無數具屍體,此刻掌心的溫度卻比握着帶血的骨刀時更燙。

林氏是侯府前夫人,原主記憶裏總被提及的"故去主母",她的手跡,怎麼會藏在這密室最隱秘的角落?

沈昭之的影子覆下來,燭火在他眼底晃出兩點星子:"打開看看。"

油紙窸窣作響,露出本半指厚的藍布賬冊。

蘇晚照翻開第一頁,入目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記着某月某采買綢緞二十匹、賞銀十兩之類的常,但翻到第三頁時,墨跡突然變了——朱砂筆寫着"寅時三刻,西廂房",下一頁又畫着歪扭的方框,裏面填着"七、九、三"三個數字,再往後竟出現大片符號,圓圈套三角,斜線交叉成網,像孩童塗鴉又像某種暗號。

"這像是故弄玄虛的僞造。"李捕頭湊過來看了眼,大掌搓了搓下巴,"莫不是哪個下人造假賬?"

沈昭之沒說話,指節抵着案幾,目光在賬冊上來回巡梭。

蘇晚照卻捏着紙頁的指尖發緊——這些符號的排列間距太規律了,每個符號之間隔兩個字的距離,像摩斯電碼般暗藏節奏。

她前世跟痕檢科同事學過破譯簡單密碼,此刻心跳突然快起來:"可能是坐標。"

"坐標?"沈昭之挑眉。

"您看。"她翻到畫方框的那頁,"七、九、三,侯府共有九進院子,每進分東西兩院,編號從南到北是一至九。

七對應的是第七進東院,九是廂房位置,三......"她突然抬頭,"侯府地形圖在您那兒嗎?"

沈昭之從袖中摸出卷了半舊的羊皮地圖,展開時發出脆響。

蘇晚照俯身比對,指尖在第七進東院位置輕點:"這裏標着偏院,十年前失過火,現在只剩口枯井。"她又指向賬冊上的"三","枯井周圍有九塊青石板,第三塊......"

"去偏院。"沈昭之當機立斷,伸手要扶她起來,又頓住,改而將燭台塞進李捕頭手裏,"帶鐵鍬。"

偏院的月光比密室更冷。

枯井周圍的荒草齊膝高,蟲鳴被夜風吹散,只餘鐵鍬磕在青石板上的"咔嗒"聲。

蘇晚照蹲在井邊,數到第三塊石板時,指甲摳進石縫——縫隙裏有半道細痕,像是被利器劃過的記號。

"撬這裏。"她抬頭,汗水順着鬢角滑進衣領。

李捕頭的鐵鍬尖剛觸到石板,沈昭之突然按住他手腕:"慢。"他俯身用指節敲了敲石板,"底下是空的。"

四人合力掀開石板,底下果然埋着個黑鐵盒,鏽跡斑斑的鎖扣上纏着紅繩,紅繩已經褪成了灰。

蘇晚照用發簪挑開鎖,掀開盒蓋的瞬間,一股腥氣混着黴味涌出來——裏面躺着封染血的信箋,紙張邊緣焦黑,像是被火燒過又搶出來的。

沈昭之的呼吸聲突然粗重。

他捏着信箋的手在抖,燭火映得紙上字跡忽明忽暗:"若我死,必爲清瀾所害......墨川,你竟敢篡改遺囑!"最後幾個字洇着血,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淌血。

落款處"林氏"二字力透紙背,筆鋒幾乎戳破紙頁。

"遺書。"沈昭之喉結滾動,"這是林夫人的絕筆。"

蘇晚照的指甲掐進掌心。

原主記憶裏,林夫人是染了時疫去世的,可這信上分明寫着"必爲清瀾所害"——清瀾是侯府大夫人的陪嫁丫鬟,十年前也"染病"死了。

她突然想起那身紅嫁衣上的紫心蓮毒,手指迅速翻到信箋背面,在燭火下眯起眼——背面有極淺的劃痕,像是用針尖刻的:"嫁衣有毒,切勿穿上......"

"林夫人早就知道嫁衣有問題!"她猛地抬頭,"她的死,可能和這毒有關!"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腳步聲。

陳仵作舉着燈籠踉蹌跑來,白胡子被夜風吹得翹起來:"縣太爺!

我剛在義莊想起,十年前林夫人的屍身......"他一眼瞥見蘇晚照手裏的信箋,突然頓住,渾濁的眼珠瞪得溜圓,"這......這是?"

"陳叔。"蘇晚照把信箋遞過去,"勞您看看紙上的血。"

陳仵作掏出隨身攜帶的銅鑷子,夾起信箋湊到燈籠前。

他的手先抖了抖,接着突然笑出聲,白胡子跟着顫:"姑娘,你這眼睛比我這老仵作還毒!

這血裏摻了紫心蓮的汁子,當年林夫人......"他猛地閉了嘴,渾濁的眼珠突然清亮起來,對着蘇晚照拱了拱手,"是我眼拙,姑娘真不是凡人。"

沈昭之的指節抵着井沿,指背繃得發白:"林墨川爲奪家產,了兄長,現在連生母都......"他突然住口,轉頭看向蘇晚照時,眼底翻涌的暗幾乎要漫出來。

蘇晚照望着遠處陰雲籠罩的侯府正廳,風掀起她鬢角的碎發。

她想起三天前被活埋時,棺蓋上的土粒砸在臉上的重量;想起沈昭之在義莊爲她點的那盞暖燈;想起紅嫁衣上金線繡的並蒂蓮,在燭火下像浸了血。

"要定他的罪,得有更多證人。"她輕聲道,"侯府當年的舊仆,那些被趕出去的,或者......"

"或者還活着的。"沈昭之接話,目光掠過偏院殘牆外的老槐樹。

樹影裏傳來夜梟的啼叫,像是誰在暗處冷笑。

李捕頭撓了撓後頸:"我記得城南有個賣茶膏的老婦人,總說自己從前在侯府當灑掃......"

蘇晚照轉頭看他,眼底有光在跳:"明早,我們去城南。"

陰雲終於漫過月亮,偏院陷入黑暗。

鐵盒裏的信箋被沈昭之小心收進袖中,紙頁摩擦的聲響像極了某種倒計時——他們都知道,林墨川不會等太久。

猜你喜歡

假皇子要誅殺真皇女,開國皇帝從棺材裏爬出大殺四方番外

強烈推薦一本短篇小說——《假皇子要誅殺真皇女,開國皇帝從棺材裏爬出大殺四方》!由知名作家“鍵盤手愛德華”創作,以姜清嬌嬌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0389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鍵盤手愛德華
時間:2026-01-09

男友資助的貧困生是個性緣腦最新章節

男友資助的貧困生是個性緣腦是一本備受好評的短篇小說,作者知我意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陸澤蘇安琪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短篇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知我意
時間:2026-01-09

衰神附體的我在緬北學電詐後,園區老大自首了免費版

如果你喜歡短篇小說,那麼這本《衰神附體的我在緬北學電詐後,園區老大自首了》一定不能錯過。作者“太平洋汽水”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林夏姜寧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完結,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太平洋汽水
時間:2026-01-09

閨蜜全網罵我偷金,我送她老公入獄完整版

精品小說《閨蜜全網罵我偷金,我送她老公入獄》,類屬於短篇類型的經典之作,書裏的代表人物分別是心怡沈薇薇,小說作者爲肥嘎,小說無錯無刪減,放心沖就完事了。閨蜜全網罵我偷金,我送她老公入獄小說已更新了10011字,目前完結。
作者:肥嘎
時間:2026-01-09

老公幹妹妹和我玩兒雌竟,殊不知我是貴妃轉世大結局

《老公幹妹妹和我玩兒雌竟,殊不知我是貴妃轉世》這本短篇小說造成的玄念太多,給人看不夠的感覺。爲一人傾國雖然沒有過多華麗的詞造,但是故事起伏迭宕,能夠使之引人入勝,主角爲陳露露傅硯舟。喜歡短篇小說的書友可以一看,《老公幹妹妹和我玩兒雌竟,殊不知我是貴妃轉世》小說已經寫了11585字,目前完結。
作者:爲一人傾國
時間:2026-01-09

男友接我下班,我收到了未來的消息番外

想要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短篇小說嗎?那麼,男友接我下班,我收到了未來的消息將是你的不二選擇。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小貓湯米創作,以顧晨劉思蕊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更新9685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奇幻之旅吧!
作者:小貓湯米
時間:202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