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剛擦亮,青石板路上還凝着露水,蘇晚照就站在縣衙門口等。

她攥着袖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昨夜在偏院,沈昭之收信箋時的紙頁摩擦聲,像細針直扎進她心裏。

要定林墨川的罪,舊仆是關鍵,這念頭在她腦子裏轉了整夜。

"蘇姑娘。"李捕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扛着腰刀,粗布短打沾了晨露,"縣太爺在馬車上等您。"

蘇晚照轉頭,正見沈昭之掀開車簾。

他穿了件青灰常服,發冠束得極緊,下頜線在晨霧裏繃成冷硬的棱角。

見她看來,他只微微頷首:"走吧。"

城南茶攤藏在巷尾,竹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個佝僂的身影。

李捕頭當先上前,粗聲粗氣喊:"王阿婆,您昨說從前在侯府當差,可還作數?"

老婦人正往茶盞裏篩茶膏,手一抖,銅簍子"當啷"掉在案上。

她抬頭時,蘇晚照看見她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左臉有道舊疤,從眉骨直貫到下頜。"官爺說笑了......"她聲音發顫,伸手要收茶攤,"老身不過是討生活的。"

蘇晚照上前半步,擋住她收攤子的手。

前世她總蹲在案發現場,看死者家屬強撐着說"沒事",此刻老婦人眼底的懼意,和那些家屬太像了。"阿婆,我們不是來查您的。"她放輕聲音,"十年前侯府林夫人,您可還記得?"

老婦人的手指突然掐進掌心,指節泛白如骨。

茶盞裏的茶膏融了,深褐色的水紋蕩開,像極了凝固的血。"夫人......"她喉嚨裏滾出一聲嗚咽,"夫人是好人,總把廚房裏剩的點心裝了給我們這些下等仆役。"

沈昭之站在兩步外,目光如刀:"那她的死呢?"

老婦人猛地打了個寒顫,眼神瞬間縮成針尖。

她左右張望,見巷子裏沒旁人,才湊過來壓低聲音:"不能說......說了會像夫人一樣被毒死。"她哆哆嗦嗦摸進懷裏,掏出張泛黃的紙條,"這是夫人臨終前塞給我的,她說'只要嫁衣不除,冤魂就不會散'。"

蘇晚照接過紙條,指腹觸到紙面的褶皺——是被反復揉搓過的。

紙上畫着簡略的方位圖,標着"西跨院,枯井",下方一行小字:"墨川以毒控人,借鬼人"。

她心跳陡然加快,前世解剖過被毒的屍體,紫心蓮的毒理在她腦子裏過了一遍:"以毒控人",莫不是給仆役長期下微量毒藥,稍有異心便毒發?

"阿婆,您可知林墨川怎麼用鬼掩人耳目?"她攥緊紙條,"那些鬧鬼傳聞,可是他刻意制造的?"

老婦人突然捂住嘴,眼淚順着舊疤往下淌:"夫人死那晚,我在廚房熬藥。

聽見西跨院有女人哭,可等我跑過去,只看見那身紅嫁衣掛在梁上,金線繡的並蒂蓮......"她喉間發出哽咽,"像浸了血。"

李捕頭粗着嗓子罵了句,手按在刀柄上:"這狗東西!"

沈昭之垂眸盯着紙條,指節抵在車轅上,指背青筋凸起。

他突然抬頭看向蘇晚照,眼底翻涌的暗比昨夜更烈:"回縣衙。"

歸程的馬車走得急,車輪碾過碎石子,顛得人骨頭都要散架。

蘇晚照攥着紙條貼在口,林夫人的話在耳邊回響——"嫁衣要吃人"。

她想起亂葬崗那夜,紅嫁衣在風裏飄的樣子,後頸泛起涼意。

"蘇姑娘!"

一聲帶着哭腔的喊從路邊傳來。

趙三娘從菜地裏沖出來,鬢發散亂,手裏攥着半棵青菜。

她撲到馬車前,膝蓋重重磕在地上:"我女兒失蹤前,也說見過個瘋瘋癲癲的女人!

那女人抓着她的手喊'嫁衣要吃人',我當時當她是瘋的......"

蘇晚照猛地掀開車簾。

亂葬崗那夜的"女鬼"突然在她眼前閃回——蒼白的臉,散亂的發,還有她指甲縫裏的泥。"趙嬸,那女人現在在哪?"

"村口草屋!"趙三娘抹着眼淚,"我前見她往那去了,總念叨'嫁衣還在動'......"

沈昭之伸手攔住要下車的蘇晚照,自己先跳了下去。

他轉身時,外袍下擺掃過趙三娘沾泥的鞋面:"帶路。"

草屋的門虛掩着,門縫裏漏出腐草味。

蘇晚照跟着沈昭之進去,腳下踩到溼的土,混着股腥甜——是血,已經了的。

牆角蜷着個女人,頭發結成氈片,身上的破布衫沾着草屑。

她聽見動靜,突然抬起頭,眼白上布滿血絲,像被剝了皮的兔子。"你們......來了......"她喉嚨裏發出咯咯的笑,"嫁衣......還在動......"

蘇晚照蹲下來,和她平視。

前世她給昏迷的受害者做屍檢時,總愛貼着他們耳邊說話,說"我會找到害你的人"。

此刻她輕聲道:"嫁衣在哪?

你見過穿嫁衣的人嗎?"

女人的眼珠突然轉了轉,有那麼一瞬,清明像月光穿透烏雲。

她盯着蘇晚照的臉,伸手摸向她的鬢角,指甲刮過皮膚,帶着刺痛:"像......像夫人......"

話音未落,她猛地抓起地上一斷樹枝,在泥地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

蘇晚照湊近一看,心髒幾乎停跳——那是侯府的家徽,金絲纏繞的蓮花,和紅嫁衣上的並蒂蓮紋路一模一樣。

"阿昭。"她轉頭看向沈昭之,聲音發顫,"林墨川的鬼,是侯府的鬼。"

沈昭之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泥地上的家徽。

他的拇指腹有常年握筆的繭,此刻卻抖得厲害:"帶她回縣衙。"

李捕頭從門外探進頭:"縣太爺,陳仵作差人來報,說趙姑娘的屍檢有新發現......"

蘇晚照猛地站起,後腰撞在土牆上。

她想起紅嫁衣上的紫心蓮,想起老婦人說的"以毒控人",突然伸手按住瘋婦的手腕。

脈搏跳得極快,像擂鼓,皮膚下隱約有青紫色的紋路——和林夫人信箋上的血,和紅嫁衣的毒,是同一種。

"李捕頭。"她抬頭時,眼裏燃着前世解剖台上的光,"讓陳仵作取她的血樣,和嫁衣上的毒......"

話沒說完,瘋婦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指甲深深掐進蘇晚照手背。

血珠滲出來,滴在泥地上,正好落在侯府家徽的花心位置。

沈昭之立刻扣住瘋婦的手腕,力道卻極輕。

他轉頭看向蘇晚照,眼底的暗裏,有簇小火苗燒了起來:"晚照,你要的證據,快找到了。"

馬車轆轆駛離草屋時,蘇晚照低頭看手背的傷口。

血珠順着指縫往下淌,滴在老婦人給的紙條上,把"墨川以毒控人"的"毒"字暈開了一片。

她突然想起林夫人信箋背面的劃痕,想起紅嫁衣上的紫心蓮——所有的毒,終將反噬到下毒的人身上。

風掀起車簾,吹得紙條譁譁響。

沈昭之坐在她對面,目光落在她手背上,喉結動了動,卻沒說話。

但蘇晚照知道,他和她一樣,聽見了倒計時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雨絲裹着氣漫進縣衙偏廳時,蘇晚照正捏着半張泛黃的縣志殘頁。

"紫心蓮性溫,青藤草苦寒,兩味同煎......"她指尖劃過書頁上褪色的批注,聲音輕得像落在宣紙上的墨點,"陳仵作說趙姑娘味裏的殘留物,正是這兩味藥的焦糊味。"

沈昭之站在她身側,目光掃過她面前攤開的驗屍記錄與縣志,喉結動了動:"全城能長期供這兩味藥材的,只有周記藥鋪。"

窗外的雨簾突然被風扯碎,一滴雨珠順着窗櫺濺在"周記"二字上,暈開一片墨色。

蘇晚照望着那團模糊的墨跡,前世解剖台上的冷光忽然閃進腦海——每次鎖定關鍵證據時,她的後頸都會泛起細密的汗,像現在這樣。

"我去藥鋪。"她抬頭時,眼底的光比窗外的天色還亮,"你帶李捕頭在附近守着,打草驚蛇的事,我比誰都怕。"

沈昭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玉牌——那是他父親留下的,刻着"公正"二字的舊物。

他盯着蘇晚照發頂翹起的碎發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藥鋪後巷有棵老槐樹,若有動靜,敲三聲樹。"

蘇晚照愣住,後頸的汗意被他掌心的溫度烘得更燙。

她低頭整理腰間的布包,指尖觸到裏面那把的匕首——是沈昭之今早塞給她的,刀鞘上還留着他手掌的餘溫。

"知道了。"她應得輕,卻把"老槐樹"三個字刻進了骨頭裏。

周記藥鋪的門簾是洗得發白的藍布,被風掀起時,蘇晚照聞到了濃重的藥香。

她扶着門框踉蹌兩步,裝出頭暈的模樣:"掌櫃的,我這兩總犯迷糊......"

櫃台後的周掌櫃立刻堆起笑,眼角的皺紋像曬的橘皮:"姑娘快坐,我給您搭個脈。"他的手指剛碰到蘇晚照手腕,忽然頓了頓,"這手......"

蘇晚照心尖一跳,想起前兩被瘋婦抓傷的手背。

她迅速抽回手,用袖子遮住:"前劈柴劃的,不打緊。"

周掌櫃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兩秒,才低頭翻找脈枕。

蘇晚照趁機打量店內——紅木櫃台擦得鋥亮,靠牆的藥櫃有七排抽屜,最上面三排貼着"紫""青"等字樣的標籤。

櫃台後方有扇小門虛掩着,門楣上"藥材庫房"四個漆字掉了半塊,露出底下的舊木色。

"姑娘這是血虛。"周掌櫃的聲音突然拔高,"我給您開幾副補藥......"

蘇晚照順勢捂住肚子:"掌櫃的,我想去後院方便。"她不等對方回答,就扶着牆往店後走,餘光瞥見周掌櫃的手指在櫃台上敲了兩下——是極輕的,三長兩短的節奏。

後院的茅廁味道沖得人睜不開眼,蘇晚照卻站在檐下數呼吸。

等聽見前堂傳來抓藥的銅秤碰撞聲,她貼着牆繞到庫房門前。

門閂是生鏽的鐵制,她用指甲輕輕一挑,"咔嗒"一聲開了。

藥香混着氣撲面而來,蘇晚照的鞋跟剛沾上門內的青磚,後頸就竄起涼意。

她摸到腰間的匕首,借着窗外透進的微光掃視庫房——整面牆的木架上堆着麻袋,角落有個紅漆木箱,箱蓋縫隙裏露出半張泛黃的紙,上面印着金絲纏繞的蓮花。

"侯府家徽......"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裏,手指顫抖着掀開箱蓋。

七包用粗麻紙包着的藥材整整齊齊碼在箱中,最上面那包的封口處,"紫心蓮"三個字力透紙背。

她撕開一角,深紫色的花瓣混着青草香竄出來——和趙姑娘胃裏的殘留物,和紅嫁衣上的毒,氣味分毫不差。

"啪嗒。"

是腳步聲。

蘇晚照的心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反手扣住箱蓋,轉身就往旁邊的木櫃裏鑽。

櫃門閉合的瞬間,她看見自己映在櫃門上的臉——額角的汗順着鬢角往下淌,把耳後的朱砂痣暈成了一點血。

"周掌櫃,你倒是會挑時候。"

男聲像淬了冰的刀,蘇晚照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從櫃縫裏望出去,穿玄色勁裝的男人正背對着她,腰間別着帶血的短刀:"那姑娘今天來了三回,當老子是瞎子?"

周掌櫃的聲音帶着哭腔:"我真不知道她是誰!

可......可她剛才摸了庫房的門......"

"摸門?"黑衣人突然轉身,刀光晃得蘇晚照眯起眼。

他一步步近木櫃,靴底碾過地上的藥渣,"摸門的人,都該把手指頭留在這兒。"

蘇晚照的匕首滑出刀鞘三寸,刀刃貼着大腿內側,涼得刺骨。

她想起沈昭之的話:"敲三聲樹",可此刻她連呼吸都不敢重,哪裏夠得着後巷?

"轟隆——"

驚雷炸響的瞬間,豆大的雨點砸在瓦頂上。

黑衣人猛地抬頭,窗外的天光被烏雲壓得發暗,他罵了句什麼,轉身拽住周掌櫃的衣領:"先處理那姑娘,雨停前必須——"

"譁啦!"

後巷傳來老槐樹被風吹折的聲響,蘇晚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櫃門上自己顫抖的影子,聽見前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李捕頭標志性的大嗓門:"縣太爺有令,所有人不許動!"

黑衣人臉色驟變,短刀"當啷"掉在地上。

周掌櫃癱坐在地,額頭撞在木箱上,發出悶響。

蘇晚照攥緊匕首,指節發白——她聽見了,沈昭之的官靴踩過積水的聲音,正從前堂往庫房而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窗外的人影。

蘇晚照望着櫃縫外晃動的玄色官服,忽然想起前世解剖室裏的探照燈,總在最暗的時候亮起。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櫃門,雨水混着藥香涌進來,沾溼了她手背上的舊傷——那是瘋婦抓的,也是侯府毒的,此刻正隨着沈昭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疼得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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