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的木門被李捕頭推開時,腐木碎屑簌簌落在蘇晚照鞋尖。
她望着停在中央的黑漆棺材,喉間泛起法醫實驗室裏那股熟悉的冷腥氣——不是屍臭,是死亡與真相在空氣裏交織的味道。
"陳仵作。"沈昭之的聲音像敲在青磚上的銅尺,"開棺。"
老仵作搓了搓掌心的繭子,目光掃過蘇晚照腰間掛着的銅藥箱。
前他還嫌這小娘子總往停屍房鑽是胡鬧,此刻卻默默遞上了撬棍。
棺蓋掀開的瞬間,趙三娘的哭嚎撞破了門。
"我苦命的阿月!"婦人撲在棺材邊,鬢角的銀簪撞得叮當響,"娘給你帶了糖蒸酥酪,你最愛的......"她顫抖的手撫過死者青白的臉,指甲在棺木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縣太爺,我家阿月上個月還說有了身子,怎麼突然就......就說是被嬰靈索命?"
蘇晚照蹲下身,布巾掩住口鼻。
死者眼瞼半闔,睫毛上還凝着屍斑滲出的水珠。
她輕輕掰開死者的眼皮,瞳孔散大呈灰霧狀——和前世見過的中毒死者如出一轍。
"死亡時間?"沈昭之靠在門框上,目光卻緊緊黏在她指尖。
"三天前未時。"蘇晚照捏起死者的手腕,指腹壓過皮膚,凹陷的痕跡過了半刻才彈起,"屍僵程度符合。"她又翻開死者青紫色的指甲,"甲床發紺,是缺氧表現,但不是窒息——"
趙三娘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小娘子,我家阿月懷的是頭胎,上個月還能下地摘菜,怎會......"她喉間發出破碎的抽噎,"她走前兩總說夢話,說'有個穿青衫的人往茶裏撒粉',我當是孕期癔症......"
蘇晚照的呼吸一滯。
她想起昨夜火盆裏的灰白色粉末,想起老槐葉背的暗褐痕跡。
指尖在死者腹部停頓片刻,取出隨身攜帶的柳葉刀。
"要動刀?"陳仵作驚得後退半步,"這......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活人定的。"沈昭之推了推腰間的烏木令牌,"仵作驗屍,天經地義。"
刀刃劃開皮膚的瞬間,趙三娘的嗚咽戛然而止。
蘇晚照將死者胃部組織取出時,陳仵作湊過來看了一眼,驚得差點撞翻旁邊的竹筐:"這......這胃壁怎麼是紫的?"
"慢性中毒。"蘇晚照將樣本裝進瓷瓶,"毒素在體內累積,孕期身體虛弱,這才暴斃。"她的指尖順着死者脖頸往下,在耳後摸到一處凸起——極小的針孔,周圍皮膚泛着不自然的紅。
"這是......"陳仵作眯起老花眼,"針痕?"
蘇晚照取出隨身攜帶的黃銅放大鏡,針孔邊緣的毛細血管擴張清晰可見:"注射造成的。
凶手先長期下毒削弱她的體質,再找準孕期這個時機......"她突然頓住,抬頭看向沈昭之,"大人,您記不記得前那戶說'嬰靈索命'的人家?
他們的孩子死狀,是不是也有類似的紫斑?"
沈昭之的指節抵在唇邊,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刃:"李捕頭,去查近三月臨安縣所有暴斃產婦的卷宗。"他轉向蘇晚照時,眼底的冷硬褪成了深潭般的暗涌,"繼續。"
"注射的位置選在耳後,是爲了隱蔽。"蘇晚照的聲音輕得像落在棺木上的灰,"尋常人梳頭都未必注意,更別說驗屍了。"她看向陳仵作,老仵作的臉漲得通紅,喉結動了動:"是我......是我疏忽了。"
趙三娘突然癱坐在地,雙手死死摳住青磚縫:"難怪阿月總說'身上像爬滿螞蟻',我給她擦澡時見她耳後紅,只當是蚊蟲咬的......"她突然抓住蘇晚照的褲腳,"小娘子,你說這是被人害的?
那害我女兒的,是不是......"
"和活埋你的是同一撥人。"沈昭之替她接了話。
他望着蘇晚照染血的布巾,喉結滾動了一下,"林墨川要的是讓這些案子都變成'靈異',好掩蓋他的手。"
"不止。"蘇晚照將樣本收進藥箱,指尖觸到那枚裝着灰白色粉末的瓷瓶,"這些產婦,可能只是試毒的。"她想起原主被活埋前聽到的對話——林墨川說"等藥性穩了,再給那小賤人灌下去",後頸泛起涼意,"他們需要的,是能控制人卻不致命的毒。"
陳仵作突然一拍大腿:"上個月西市米鋪的王娘子也是這樣!
說是撞了邪,夜裏總往亂葬崗跑,後來掉進枯井死了......"他的聲音陡然低下去,"當時我驗屍,只當是意外......"
沈昭之的官靴碾過地上的碎木屑,發出咔嚓一聲:"李捕頭,帶陳仵作去查舊卷宗。"他轉身時,目光落在蘇晚照沾血的指節上,從袖中摸出一方素色帕子,"擦手。"
帕子帶着鬆木香,蘇晚照擦到第三下時,聽見院外傳來銅鑼聲。
"大人!"衙役的聲音從門外撞進來,"那法空道士在偏廳鬧起來了,說要設壇請冤魂附體,還說......"他壓低聲音,"還說今夜子時三刻,是最佳時辰。"
沈昭之的眉峰挑了挑,轉頭看向蘇晚照。
她望着窗外漸沉的頭,耳後針孔的影映在窗紙上,像極了某種暗號。
"去看看。"她將帕子疊好還給他,指尖掃過他掌心的薄繭,"或許能引出點什麼。"
暮色漫進義莊時,趙三娘還跪在棺材邊,把最後半塊糖蒸酥酪塞進女兒手裏。
蘇晚照經過她身邊時,聽見婦人喃喃:"阿月別怕,娘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給你討個公道......"
偏廳方向傳來道士念咒的聲音,混着銅鈴的脆響。
沈昭之走在前面,官服下擺掃過青石板,留下一道深青的影子。
蘇晚照望着那影子,想起耳後那處針孔——這張網,終於要收線了。
暮色徹底沉進屋檐時,偏廳前的空地上已經圍滿了人。
燈籠的光被夜風吹得搖晃,把法空道士身上的杏黃道袍染得忽明忽暗。
他踩着青磚擺的七星陣,手中銅鈴搖得叮當響,聲音裏帶着刻意拔高的顫音:“列位街坊聽真!今夜子時三刻,正是陰門開、冤魂現的吉時,老道要請那被嫁衣咒死的姑娘附我身,說清這樁血案!”
人群裏傳來抽氣聲。
趙三娘被衙役扶着站在最前排,她懷裏還抱着女兒生前繡了一半的肚兜,指節捏得發白。
沈昭之立在廊下,官服袖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懸的烏木令牌,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掃過法空腳邊那堆燃了一半的香灰。
蘇晚照站在他右側半步遠,垂眸盯着自己鞋尖被燈籠映出的影子。
她能聽見法空念咒的尾音裏藏着刻意的抖,像極了前世見過的戲班裏老旦吊嗓子——那是要繃着氣裝出“被魂魄沖撞”的動靜。
風掠過她耳後,針孔處的癢意突然竄上來,她抬眼時,正看見法空的腳尖輕輕碾過香灰。
一圈不規則的螺旋紋在青磚上顯出來。
蘇晚照的指甲微微掐進掌心。
她記得今早驗屍時,陳仵作說王娘子墜井前總往亂葬崗跑;記得趙阿月耳後的紅痕;更記得原主被活埋前,林墨川跟手下說“等藥性穩了”——這些碎片突然在眼前串成線:香灰螺旋、道士裝神弄鬼、產婦異常行爲……
“開壇——!”法空的銅鈴猛地砸在供桌上,震得燭火猛地一跳。
他的身子突然僵直,脖頸以詭異的角度向後仰去,白眼珠翻得只剩眼尾一點黑,喉嚨裏發出尖銳的女聲:“還我命來!我要找你們償命——!”
圍觀的婦人尖叫着跪了一地,有幾個膽小的直接癱坐在地。
趙三娘懷裏的肚兜“啪”地掉在地上,她踉蹌着要往壇前沖,被李捕頭及時攔住。
沈昭之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蘇晚照緊抿的唇上——她沒像旁人那樣慌亂,反而順着廊柱陰影往壇邊挪了兩步。
燈籠的光落在法空手腕上。
蘇晚照眯起眼。
那道士的道袍寬袖被他自己往上擼了半寸,露出腕間一圈淡紅的痕跡,像是被細繩勒過的。
她想起前世在停屍房見過的縊死者,繩索勒痕是從後頸向前延伸的,可這紅痕卻繞着腕子整整齊齊一圈——分明是自己綁了什麼東西。
“借個火。”她突然轉頭對身後的衙役說。
那衙役愣了愣,趕緊摸出火折子。
蘇晚照湊過去點亮自己隨身帶的小銅燈,舉着往法空腳邊照去。
香灰被踩出的螺旋紋裏,有幾處泛着細閃的反光——是極細的絲線,在香灰裏若隱若現。
“各位看!”她提高聲音,銅燈往法空腕間一送,“這道士說自己被冤魂附體,可他腕子上的紅痕,分明是被繩子勒的!”人群霎時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順着燈光望過去。
法空的身子猛地一僵,白眼珠“啪”地落回眼眶,額角瞬間冒出冷汗。
“小娘子莫要血口噴人!”他扯着嗓子喊,聲音卻發顫,“這是老道常年持咒,法器勒的……”
“法器?”蘇晚照冷笑一聲,伸手拽住他道袍袖口往上一掀。
腕間那圈紅痕更明顯了,邊緣還沾着幾縷細細的麻線。
她又指向腳邊的香灰:“這些絲線是做什麼的?你提前在壇下埋了機關,用線扯着自己裝瘋,當百姓都是瞎子?”
“放肆!”法空抬手要推她,卻被沈昭之一步上前扣住手腕。
縣令的指節抵在他脈門上,力道重得像鐵鉗:“李捕頭,搜身。”
李捕頭應了一聲,三兩下把法空搜了個底朝天。
當他從道士懷裏摸出個雕花木盒時,人群裏又炸開一片驚呼——木盒裏整整齊齊碼着七細針,針尾還掛着半的褐色液體,旁邊躺着個拇指大的瓷瓶,瓶口滲出的藥液顏色,和蘇晚照今早從趙阿月胃裏提取的毒素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陳仵作擠到前面,扒着李捕頭的胳膊看,“和嫁衣上那毒……”
“和活埋蘇娘子的,是同一撥人。”沈昭之的聲音像冰錐子,砸得空氣都涼了幾分。
他鬆開法空的手腕,那道士立刻癱坐在地,額頭的汗成串往下掉,把道袍前襟浸得透溼。
“說。”沈昭之踢了踢腳邊的木盒,“誰指使你的?”
法空喉結動了動,目光掃過圍觀人群裏幾個縮着脖子的身影——那是林府的家丁。
他突然哭嚎起來:“是林、林墨川林公子!他說只要我攪黃了縣裏的案子,就給我五百兩銀子!今早還讓人送了這毒針……說要是有人查得太近,就……”
“住口!”人群裏突然有人喊。
蘇晚照轉頭,正看見兩個穿青布短打的漢子往巷口跑,李捕頭喝了聲“拿下”,幾個衙役立刻追了上去。
趙三娘突然掙開攔她的衙役,撲到法空面前,指甲幾乎戳進他鼻梁:“我女兒是不是你害的?你給她下的毒?”
法空抖得像篩糠:“是、是林公子說要試藥!說這些產婦身子弱,毒發慢……趙阿月那針是我扎的,可我真沒想害命啊……”
“啪!”趙三娘揚手給了他一記耳光,眼淚砸在青磚上:“我女兒才十六歲……你、你這挨千刀的——”
沈昭之伸手攔住要沖上去的婦人,轉頭對李捕頭道:“帶他回大牢,連夜錄口供。”他的目光掃過木盒裏的毒針,又落在蘇晚照身上——她正盯着那瓶藥液,眼底翻涌着暗。
“蘇娘子。”沈昭之輕聲喚她。
蘇晚照這才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攥緊了藥箱的銅鎖,指節發白。
她低頭打開藥箱,取出今早收着的胃內容物樣本瓶,在燈籠下和法空的藥瓶並排一放——兩種液體在燈光下泛着同樣的褐,像兩滴凝固的血。
“明早。”她抬頭時,眼裏閃着冷光,“我要去義莊,把這兩樣東西仔細比對。”
沈昭之點頭,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我讓陳仵作備齊工具。”他的指尖觸到她耳後那處針孔,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這次,不會再讓他們得逞。”
夜風卷着燈籠的光,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的一聲,驚飛了檐角的烏鴉。
蘇晚照望着法空被押走的背影,想起林墨川藏在侯府深宅裏的那張臉。
她摸了摸藥箱裏的樣本瓶,指尖碰到冰涼的瓷瓶壁——這一次,她要讓所有的毒,都曬在太陽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