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藻柔和的光芒如水銀般傾瀉在珊瑚林間,將這片海底聚居地籠罩在寧靜的微光中。距離幽冥深淵大捷已過去整整七,然而這份寧靜之下,卻涌動着難以言喻的緊張。
原本廢棄的珊瑚林如今已初具規模,錯落有致的居所沿着珊瑚礁的天然結構延伸,精心規劃的通道連接着各個區域。若芙制定的《珊瑚律》被鐫刻在中央廣場最醒目的白玉硨磲上,每都有識字的妖族自發爲同伴講解。墨隱建立的貢獻點體系讓整個聚居地高效運轉,每個妖族都能憑借自己的努力換取所需。
但在這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之下,是悄然繃緊的戰備氣氛。
雲小初懸浮在那株最高的龍骨珊瑚頂端,維持着半化形的姿態——一個看似人類女孩十三四歲模樣的靈體,下身卻流轉着銀色光暈,隱約勾勒出魚尾的輪廓。這是她在重傷退化後所能維持的最穩定形態,既保留了部分人形的便利,又不會過度消耗被封印的本源力量。
她俯瞰着下方井然有序的景象,眉頭卻微微蹙起。指尖無意識地捻着一片閃爍着幽光的鱗片,那是若淵從幽冥深淵帶回來的戰利品,上面殘留的魔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精純陰冷。
“還在擔心墨戟的報復?"
若芙輕盈地落在她身側,周身籠罩着一層朦朧的清輝——那是月影靈狐與生俱來的澄月珠在發揮作用,柔和地將海水隔絕在外,使她如在陸地般從容。月白色的裙擺微揚,並未沾染半分水跡。
“他損失了幽冥深淵的據點,折損了滄瀾這員大將,卻遲遲沒有動靜。"雲小初的聲音帶着與外表不符的沉穩,“這不像他的作風。"
若芙輕輕點頭,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暗影衛傳回的消息顯示,墨戟麾下的玄甲衛最近活動異常。他們不再像往常那樣四處劫掠,反而收縮防線,頻繁進行某種...祭祀活動。"
“祭祀?"雲小初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不尋常的詞。
“是的。"若芙的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月華,勾勒出暗影衛傳回的情報圖案,“他們抓捕了大量妖族,卻不是爲了奴役,而是帶往核心區域的某個秘密地點。之後,就再也沒見那些妖族出來過。"
雲小初的小臉頓時沉了下來。她想起在幽冥深淵時,魔心那充滿貪婪與渴望的咆哮,想起那些被魔氣侵蝕、失去神智的妖族。
“他在用生靈獻祭,喂養那個魔物。"她的聲音冰冷,“或者說,他們在互相喂養。"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們下方。若淵單膝點地,向來沉穩的臉上帶着罕見的凝重。他周身同樣籠罩着一層淡淡的月華清輝,衣袂在海底輕輕飄動,卻不沾半點水痕。
“雲姑娘,姐姐,有新的發現。"他抬起頭,手中托着一枚不斷搏動的黑色晶體,“這是在墨戟領地邊緣截獲的,他們似乎在大量搜集這種東西。"
雲小初接過晶體,指尖觸碰到它的瞬間,體內被封印的龍族本源劇烈地躁動起來,傳遞出強烈的厭惡與警示。晶體表面流轉着不祥的暗紅色紋路,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脈動。
“這是...魔心的碎片?"若芙倒吸一口冷氣。
“不完全是。"若淵搖頭,目光掃過雲小初時帶着幾分審視,“據我們擒獲的俘虜交代,這是'魔種',魔心通過祭祀將自身力量灌注其中。墨戟的爪牙正在四處散播這些魔種,強迫妖族吞服。"
“吞服之後會怎樣?"雲小初的聲音有些發緊。
“會變成只知道戮的魔物,完全聽從墨戟和魔心的指揮。"若淵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惜,“我們已經發現三個小型聚居地因此全軍覆沒,所有妖族都...魔化了。"
這個消息如同寒流般席卷了整個珊瑚林的高層。當雲小初召集所有核心成員宣布這個消息時,就連向來沉穩的墨隱都忍不住觸手微微顫抖。
“這是比直接進攻更惡毒的手段。"若芙的聲音中壓抑着怒火,“他們不僅要消滅我們,還要將整個碎月灣的妖族都變成他們的傀儡!"
鎧山巨大的蟹鉗狠狠砸在礁石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但我們該怎麼辦?"參多多怯生生地問,“如果魔種已經擴散開來..."
雲小初從硨磲王座上站起身,銀色的光暈在她周身流轉。經過這些時的歷練,她身上已經隱隱有了領袖的氣質。
“首先,加強戒備。所有入口增設三重崗哨,巡邏隊數量增加一倍。"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其次,若淵,你帶領暗影衛繼續深入調查,務必查明魔種的散布範圍和解除方法。"
若淵微微皺眉,但還是沉聲應道:“明白。"
“第三,"她看向墨隱,“加快戰略物資的儲備,特別是療傷和淨化所需的藥材。"
“遵命,大王。"墨隱的觸手快速記錄着。
“最後,"雲小初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同伴,“我們要主動出擊。"
衆人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若淵抱着雙臂,眼神中帶着明顯的懷疑。
“不是正面強攻,"她迎着若淵審視的目光,平靜地解釋道,“而是要在墨戟完成他的計劃之前,打亂他的節奏。"
“說來容易。"若淵終於開口,聲音冷淡,“墨戟的實力本就遠超我們,如今又得到魔心加持。貿然出擊,不過是送死罷了。"
“若淵!"若芙輕聲喝止。
“姐姐,我說的是事實。"若淵毫不退讓,“我們月影靈狐一族效忠的是真正的強者,而不是..."
“而不是一個只會讓部下送死的莽夫,對嗎?"雲小初接過他的話,眼神清澈而堅定,“你說得對。所以我要做的,不是讓你們去送死,而是要找到他們的弱點。"
她走到若淵面前,雖然身形嬌小,氣勢卻不輸分毫:“你帶回來的魔種,就是突破口。"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珊瑚林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鎧山帶領重甲衛加固了所有防御工事,暗影衛在若淵的指揮下如同鬼魅般在黑暗中活動,墨隱的物資儲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加。
而雲小初則在若芙的指導下,開始系統地掌握自己那特殊的淨化之力。她們發現,雲小初的力量不僅能夠驅散魔氣,甚至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淨化被魔化的妖族,幫助他們恢復神智。
“這是龍族天生的能力,"若芙在觀察了一次淨化過程後說道,“特別是金龍一族,向來是魔物的克星。"
雲小初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掌心,那裏還殘留着淨化魔氣時的溫暖感覺。雖然記憶仍然模糊,但某些本能正在逐漸蘇醒。
第四天清晨,變故終於發生了。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駐守在東側入口的巡邏隊。他們注意到海水中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隨後發現幾條遊魚行爲異常,原本溫順的小魚變得極具攻擊性,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紅光。
“是魔種的氣息!"若芙在檢測過海水樣本後臉色大變,"墨戟已經開始在周邊海域散播魔種了!"
消息傳開,恐慌開始在一些妖族中蔓延。盡管雲小初立即下令封鎖了東側海域,但還是有十幾名妖族在接觸被污染的海水後出現了魔化跡象。
“必須立即淨化他們!"雲小初毫不猶豫地趕往隔離區。
在衆目睽睽之下,她將手掌按在一名即將完全魔化的妖族額頭。銀光流轉間,黑色的魔氣如水般退去,那名妖族眼中的紅光逐漸暗淡,恢復了清明。
“有救了!大王能救我們!"消息如同希望的火種,瞬間點燃了整個珊瑚林。
然而,就在雲小初全力救治被感染的妖族時,真正的危機終於降臨。
第七,破曉時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北方傳來,整個珊瑚林都爲之一震。負責北側防御的鎧山第一時間傳來急報:三道防線在頃刻間被突破,數以千計的魔化妖族如同水般涌來!
“他們不是普通的魔物,"鎧山的聲音通過傳訊貝傳來,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這些魔化妖族保持着生前的戰鬥本能,卻完全不知疼痛和恐懼!"
雲小初與若芙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墨戟不僅魔化了普通妖族,還特意選擇了那些戰鬥力較強的目標!
“重甲衛頂住正面,暗影衛切斷他們的後續支援!"雲小初果斷下令,同時看向若芙,“芙姐姐,保護後方和救治傷者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你放心。"若芙手中月華流轉,一個巨大的防護結界緩緩升起,籠罩住珊瑚林的核心區域。
當雲小初趕到前線時,眼前的景象讓她心頭一緊。曾經美麗的珊瑚叢如今已淪爲戰場,破碎的珊瑚枝杈與妖族屍體混雜在一起,將周圍的海水染成淡淡的紅色。
鎧山率領的重甲衛在前方組成堅實的防線,巨鉗與骨刃每一次揮動都能擊退數名魔化妖族。但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而且完全不受傷亡影響,前仆後繼地涌來。
更可怕的是,在這些魔化妖族之中,混雜着一些體型格外龐大的身影——那是被魔化的深海巨獸,它們的每一次沖擊都能在重甲衛的防線上撕開缺口。
“這樣下去防線遲早會被突破!"若淵的身影在雲小初身邊浮現,他的短刃上沾滿了黑色的魔血,語氣中帶着明顯的不滿,“這就是你說的計劃?"
雲小初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望向遠方。在那裏,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冷笑着注視這一切。墨戟懸浮在魔後方,周身纏繞着比以往更加濃鬱的魔氣,一雙眼睛已經完全變成血紅色。
“他在等待。"雲小初突然明白了什麼,“這些魔化妖族只是消耗我們力量的炮灰,他真正的招還在後面。"
果然,就在重甲衛開始顯露出疲態的刹那,異變再生。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突破防線,直撲雲小初而來。他們的速度極快,所過之處,連海水都被染成墨色。
“是魔將!"若淵驚呼一聲,短刃瞬間出鞘,擋住其中一道黑影的攻擊。
另外兩道黑影卻繞過他,繼續向雲小初撲來。它們的外形與普通魔化妖族截然不同,周身覆蓋着堅硬的骨甲,手中握着由魔氣凝聚而成的兵刃。
雲小初不敢怠慢,淨化之力在掌心凝聚成光球,迎面轟向其中一名魔將。銀光與魔氣碰撞的瞬間,爆發出刺耳的光芒,那名魔將慘叫一聲,身上的骨甲出現道道裂痕。
但另一名魔將已經趁機近,魔氣凝聚的長矛直刺她的心口!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月華屏障及時出現在雲小初面前,擋住了這致命一擊。若芙的身影出現在她身側,手中月輪流轉,將那名魔將退。
“他們的目標是你。"若芙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剛才的防御消耗不小。
雲小初點頭,目光卻突然凝固在戰場後方。在那裏,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曾經在幽冥深淵有過一面之緣的老硨磲精,如今卻已經成爲墨戟麾下的一名魔將,眼中再也找不到往的溫和。
“連他都..."雲小初的心沉了下去。墨戟的魔化計劃,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入。
就在這時,墨戟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不斷搏動的黑色心髒——那正是魔心的一部分!隨着他的動作,戰場上所有的魔化妖族同時發出震天的咆哮,它們的眼睛變得更加血紅,攻擊也越發瘋狂。
“不好,他在激發魔種的潛力!"若芙驚呼,“這些魔化妖族會在短時間內爆發出數倍的力量,但之後就會...自爆!"
雲小初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她終於明白墨戟的真正計劃:用魔化妖族消耗他們的力量,最後用自爆來徹底摧毀珊瑚林!
“必須阻止他!"她毫不猶豫地沖向墨戟所在的方向,銀色的流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絢麗的光帶。
若淵和鎧山想要跟上,卻被更多的魔化妖族死死纏住。若芙的月輪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爲雲小初清理出一條通路,但很快也被新涌上來的敵人阻擋。
雲小初獨自一人沖破重重阻礙,終於來到了墨戟面前。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看到了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瘋狂與貪婪。
“終於等到你了,小魚兒。"墨戟的聲音沙啞而扭曲,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說話,“魔心大人對你的本源很是渴望呢。"
雲小初沒有回答,淨化之力在掌心凝聚成耀眼的光球。她知道,這一戰將決定碎月灣的未來,也將決定無數妖族的生死。
海水中,清光藻的光芒與魔氣的黑暗交織在一起,如同光與影的殊死搏鬥。
而在戰場的邊緣,若淵一邊與魔將纏鬥,一邊用復雜的目光望向那個與墨戟對峙的嬌小身影。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看似柔弱的小魚妖,確實有着超乎想象的勇氣。
該來的,終究會來。而這場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