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的暗流在幽冥深淵入口處變得異常粘稠,仿佛連海水本身都在抗拒着前方的黑暗。遠征隊的成員們懸浮在深淵邊緣,望着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凝重的神色。
"這裏的魔氣比我們之前遇到的都要濃鬱。"若芙指尖流轉着月華般的光芒,在隊伍周圍布下第二重防護結界,"深淵深處的魔物很可能已經產生了變異,大家務必小心。"
雲小初握緊手中的星象石,感受着其中傳來的微弱波動。當地圖上的路徑在入口處變得模糊時,她本能地朝着某個方向遊去:"這邊。"
"大王怎麼知道是這條路?"一個新加入的燈籠魚妖忍不住問道,他頭頂的發光器在黑暗中不安地閃爍着。
雲小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望着漆黑的海溝,輕聲道:"不知道,就是感覺應該往這裏走。"
這種莫名的指引感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自從她開始在碎月灣建立自己的勢力,這種對危險的預知和對正確方向的直覺就越來越強烈。特別是在她立誓要守護這片海域的妖族之後,這種能力似乎還在不斷增強。
越往下走,周圍的景象就越是詭異。岩壁上覆蓋着黏稠的黑色魔苔,時不時有氣泡從中冒出,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前方海水中漂浮着數十具妖族屍體,被黑色的菌絲纏繞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分解、吸收。
"是噬魂菌!"墨隱的觸手猛地收縮,"快退!這些菌絲會寄生在活物體內!"
但菌絲已經化作一張大網向遠征隊罩來。雲小初掌心的淨化之力在接觸到菌絲時竟被反彈了回來,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讓我來。"若淵的短刃上泛起幽藍光華,精準地斬在菌絲的節點上。被斬斷的菌絲立即枯萎,散發出焦糊的氣味。
"月影靈狐的淨化之力對魔物有天然的克制。"若芙輕聲解釋道,但她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雲小初。
在若淵的開道下,隊伍有驚無險地通過了菌絲區。三個時辰後,他們來到了地圖上標注的第一個靈脈節點。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原本應該散發着純淨靈力的靈脈,此刻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孵化場。無數魔卵在靈脈中沉浮,吸收着本該滋養整個碎月灣的靈氣。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魔卵的表面已經開始出現裂痕,顯然離孵化已經不遠。
"他們在利用靈脈孵化魔物!"若芙的聲音中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必須摧毀這裏!"
雲小初仔細觀察着孵化場的布局,發現魔物守衛主要分布在祭壇周圍,而被囚禁的妖族大多集中在東側岩壁。她快速下達指令:"鎧山,帶你的人從右側突進,制造混亂。墨隱,趁亂解救囚犯。若淵,你和我直取祭壇。"
"那我呢?"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雲小初回頭,看見頂着七彩貝殼的瓔珞怯生生地舉手。
"你留在後方。"雲小初溫和但堅定地說,"如果需要你的歌聲,我會發信號。"
若芙的指尖月華流轉,一個更大的隱匿陣法將整個隊伍籠罩:"記住,機會只有一次。這個孵化場顯然已經運轉了很長時間,裏面的魔物數量可能超出我們的預計。"
雲小初深吸一口氣,感受着體內那股越來越活躍的力量。自從進入幽冥深淵,這股力量就在不斷躁動,仿佛在爲什麼事情做着準備。她不再抗拒,而是主動引導着那股力量流遍全身。
"行動!"
鎧山第一個沖出隱匿陣法,巨鉗揮出狂暴的水流。十幾個魔物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掀飛出去,撞在岩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雲小初如閃電般出現在祭壇前方,周身流轉的淨化之力讓周圍的魔氣如冰雪般消融。被銀光照耀的囚犯們紛紛蘇醒,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是你?"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祭壇下方傳來。玄甲衛副官滄瀾從陰影中走出,臉上露出猙獰而貪婪的笑容,"真是自投羅網!魔心大人正需要強大的血食與魂魄作爲最後的祭品,你和你手下這些叛徒,正好合用!"
他揮手間召喚出數十個影魔,漆黑的觸手從四面八方襲來,瞬間就將雲小初包圍。這些影魔顯然比之前遇到的都要強大,它們的觸手上閃爍着不祥的紫黑色光芒。
"小心!"若淵的短刃及時斬斷了幾觸手,但更多的影魔前仆後繼地涌來。雲小初周身的淨化之力在密集的圍攻下開始黯淡,情況岌岌可危。
就在這時,瓔珞的歌聲從後方響起。那清澈空靈的歌聲仿佛帶着某種神奇的力量,被歌聲籠罩的影魔動作明顯遲緩下來,而遠征隊員們卻感覺精神一振,力量倍增。
"這是...安魂曲?"若芙震驚地看向後方的貝女,"這可是失傳已久的古老歌謠!"
雲小初抓住這個機會,將體內那股一直在躁動的力量完全注入掌心。令人驚訝的是,這一次淨化之力不再是銀白色,而是帶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光芒暴漲之下,所有的影魔都在瞬間潰散,化作縷縷黑煙消失不見。
"不可能!"滄瀾驚恐地後退,他感受到那股力量本質上的高貴與壓制,"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你的血...你的力量..."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爲雲小初已經出現在他面前,掌心按在他的口。這一次,淨化之力中蘊含的金色光暈更加明顯,仿佛帶着某種神聖的氣息。
"這一擊,爲了所有被你背叛的同胞。"
蘊含着金色光暈的淨化之力迸發,滄瀾在淒厲的慘叫中化作飛灰。但就在他消失的瞬間,祭壇上的魔心突然劇烈搏動起來,瘋狂吸收着暗影結晶的能量,表面開始浮現出猙獰的面孔。
"它在強行蘇醒!"若芙焦急地喊道,"必須在其完全成型前將其封印!"
整個礦場開始劇烈震動,岩壁上的鎖鏈紛紛斷裂,被囚禁的妖族們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魔心散發出的威壓讓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難,就連若淵和鎧山這樣的強者都開始步履維艱。
雲小初卻異常平靜。她遊到祭壇前方,望着那顆不斷扭曲變化的魔心,感受着其中蘊含的邪惡意志。這一刻,她終於明白體內那股一直在躁動的力量到底是什麼——那是她對這片海域、對這些信任她的妖族們最純粹的守護之心。
"你以爲借助外力就能降臨世間?"她的聲音很輕,卻奇異地傳遍了整個礦場。
她張開雙臂,不再壓抑體內的力量。碎月灣各處的清光藻仿佛受到了感召,紛紛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這些光芒穿透層層海水,在深淵上空匯聚成一道通天光柱。更令人震驚的是,那些被魔氣侵蝕的暗影結晶也開始劇烈震動,其中蘊含的純淨靈力被強行剝離,匯入光柱之中。
光柱中開始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符文,這些符文與雲小初的力量產生共鳴,散發出令人心安的祥和氣息。
"這是...願力共鳴!"若芙激動得聲音顫抖,"傳說中只有至誠的守護之心才能引動的奇跡!"
在蘊含着金色符文的淨化之力沖擊下,魔心表面的面孔發出淒厲的嘶吼。構成它本體的魔氣開始劇烈地崩解,那些被強行凝聚的暗影能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歸純淨狀態。
岩壁上的古老符文在光芒中浮現,與雲小初力量中的金色符文相互呼應,開始修復破損的封印。這些符文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淨化結界,將魔心牢牢地封鎖在祭壇中央。
"不——"魔心發出不甘的咆哮,"待我重生之,必報此仇!"
在最後的嘶吼中,魔心化作一縷黑煙,遁入祭壇深處的裂隙消失不見。但它的氣息明顯衰弱了許多,顯然這次的重創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
雲小初懸浮在光柱中央,黑發在激蕩的水流中舞動。她環視着那些驚魂未定卻又充滿希望的妖族,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生靈的耳中:
"黑暗終將退散,因爲希望永存於心!"
光柱緩緩消散,被囚禁的妖族們紛紛掙脫鎖鏈,熱淚盈眶地望着這奇跡般的景象。
若芙來到雲小初身邊,眼中含着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其中最深切的是一份終於看到明確方向的釋然與期望。
"你找到了..."若芙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找到了將你的天賦,用於守護的正確道路。"
她望向那些重獲自由的妖族,繼續道:"月影靈狐一族世代傳承的使命,便是守望四海,對抗魔族。萬年來,我們見證過太多的混亂與絕望。今天,我終於在你身上看到了,能夠真正凝聚衆生、驅散黑暗的可能。"
雲小初能從若芙的話語中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她明白了,若芙欣慰的不僅僅是這次的勝利,更是因爲她展現出的這種以自身爲核心,引動衆生願力對抗魔氣的道路,與月影靈狐一族的古老使命不謀而合,並且行之有效。
"這只是一個開始。"雲小初輕聲回應,語氣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遠在九重天闕,離鳳的目光淡淡掃過下界。見那幽冥深淵中的魔氣暫時平息,他便收回了視線。下界生靈尋得了自己的抗爭之路,雖是稚嫩,卻已邁出第一步。於他漫長神生而言,值得一瞥,卻無需駐目。而在幽冥深淵的更深處,那雙猩紅的眼睛緩緩睜開,沙啞的低語在空蕩的宮殿中回蕩: "守護本源...終於再現了..." "萬年的等待...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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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闕,司命殿。
殿內雲霧繚繞,萬千命格星辰在穹頂緩緩運行,勾勒出三界衆生的命運軌跡。
離鳳一襲鎏金衣,靜立於星圖之下。他方才感知到下界東海封印又有異動,魔族氣息與一股奇特的淨化之力相繼爆發,這才循例來到司命殿,查閱與那片海域相關的命格記錄。
修長的手指拂過虛空,星輝流轉,凝聚成冊。他神色淡漠地翻閱着,目光掃過那些與魔族牽連的命格軌跡,如同瀏覽着與己無關的陳年卷宗。
然而,當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頁時,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命格簿上顯示,東海碎月灣一帶的命數軌跡,近期出現了顯著的擾動。無數原本黯淡、注定早夭的妖族命星,竟隱隱煥發出新的生機,其軌跡線交織匯聚,共同指向一個……微渺卻異常明亮的光點。
那光點屬於一個本該平凡的“流光銀鯉”的命格。但此刻,這命格不僅熠熠生輝,其光芒深處,竟隱約透出一絲被強大力量封印着的、尊貴非凡的金色本源。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命格的軌跡線,與他自身那即將降臨的第一次人間劫數的軌跡,存在着一處極細微的、看似偶然的交匯。
離鳳的眸光在那交匯點上停留了一瞬,淡漠依舊。 不過是下界衆生紛擾中的一隅變數,與他也僅有刹那交錯。於他漫長壽命而言,微不足道。
他合上命格簿,袖袍輕拂,身影便已在雲霧中淡去,仿佛從未駐足。
司命殿內,只餘萬千命星兀自流轉,昭示着既定卻又充滿變數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