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宮牆如墨。
翊坤宮內,燭火微明。
蘇雲綺跪坐於蒲團之上,手中佛珠一粒粒捻過,唇角卻無半分虔誠之意。
她面前經卷疊得齊整,香爐青煙嫋嫋,一派悔罪模樣。
可那雙眸子,在昏黃燈影下卻亮得驚人,像雪夜裏悄然亮起的刀鋒。
禁足令解了。
可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白裏,她演得極盡卑微——眼睫低垂,聲若遊絲,對着來傳話的小太監連連叩首謝恩,說“陛下寬仁,臣妾銘感五內”。
甚至當着衆宮人面,親手將昨夜焚毀的奏折殘片投入香爐,口中喃喃:“妄議國事,是臣妾之罪……再不敢了。”
人人都信了。
包括皇帝蕭景珩派來的耳目。
但她知道,唯有一個人不會輕易被蒙蔽——蕭無燼。
那個站在朝堂盡頭、目光如鐵的男人。
他一定在想:一個爲愛癡狂的替身貴妃,爲何偏偏在邊關告急時觸怒龍顏?
又爲何事後如此“識趣”地縮回殼中?
疑心一旦種下,便是裂隙初現。
而她要做的,就是讓這道裂隙,最終撕開整個大胤王朝的天幕。
子時剛過,殿後小門輕啓。
翠縷悄然歸來,鬥篷上沾着夜露,袖中錦囊未動分毫,卻帶回了一句話。
“柳婆子答應了。”
蘇雲綺指尖一頓,佛珠停轉。她緩緩抬眸,“條件呢?”
“舞衣,必須是當年那件。”
她笑了。不是欣喜,而是獵手看見陷阱咬合時的冷靜笑意。
“早料到了。”
翌晨起,翊坤宮依舊一片肅靜。
宮人們見她仍抄經不輟,甚至比昨更顯憔悴,連用膳都只飲半碗清粥,便愈發篤定:貴妃是真的嚇破了膽。
殊不知,此時冷宮偏院的一間庫房裏,四名繡娘已徹夜未眠。
地上攤着一件殘破舊裙——藕荷色底,銀線勾雲,裙擺處繡着半枝枯蘭,針腳早已發黑褪色。
那是十二年前婉柔公主最後一次入宮獻舞時所穿之衣,也是《雪歸》唯一的原版舞裳。
當年公主遠嫁和親,此衣隨箱籠封存,後因“觸景傷情”被列爲禁忌之物,打入廢檔。
如今,它正被人一寸寸拼接復原。
“金線要用舊制捻絲,不能反光太亮。”蘇雲綺親自到場叮囑,“步法走位,必須按《樂律志》第三卷所載‘回雪九折’來排,錯一步,整支舞就廢了。”
但這一次——
她不會再做任人踩踏的墊腳石。
她要的不是自保,而是反。
不是辯白,而是控人心。
所以她選了《雪歸》。
那一支曾讓蕭景珩在雪中跪了整整一夜、只爲看完整遍的絕舞。
書中寫,公主跳完此舞當,便離京北去,從此音訊杳然。
而皇帝自此每逢雪落,必獨坐含章殿,聽一遍舊錄琵琶曲。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執念,也是最脆弱的情感命門。
蘇雲綺睜開眼,聲音冷而穩:“告訴樂師領班,曲目單最後一折,換成《雪歸》。理由是‘追思先人,祈願邊疆安寧’。再加三處變調暗號——鼓聲兩響後緩拍,笛音升半調,末段琴弦斷而不止。”
這是心理戰的節奏設計。
前段哀婉綿長,引人入夢;中段驟然拔高,情緒上揚;末段戛然而止,餘音刺心。
屆時滿座賓客皆沉溺於對“白月光”的追憶,淚眼朦朧,心神鬆懈——而她的“失態”,將在那一瞬顯得格外突兀、荒唐、不可饒恕。
不,不是她失控。
是別人在舉國同悲之時,褻瀆聖情!
這才是反轉的真正招。
三後,趙德全照例巡查各宮備禮情況。
這位御前大總管素來油滑,專看聖意行事,如今見貴妃“失勢”,本已打算略過翊坤宮。
可就在他轉身欲走時,殿內忽傳來一聲幽幽嘆息。
“本想獻一曲《清平調》,可聽說陛下近忌諱傷感……罷了。”夜風穿廊,燭影搖紅。
趙德全踏出翊坤宮時,衣角還沾着一縷極淡的沉水香——那是蘇雲綺慣用的熏香,清淡冷冽,如她這幾的表現一般,不爭不顯。
他眯了眯眼,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漆門扉,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本想獻一曲《清平調》,可聽說陛下近忌諱傷感……罷了,還是安分些好。”
貴妃那句話說得輕,像一片落葉墜入深潭,無聲無息。
可正是這份“識趣”,才讓趙德全心頭一顫。
他知道這位貴妃從前可不是這般溫順的人。
前些子爲了一道御膳偏了鹹淡,都能鬧到御前哭訴;如今被禁足又復寵,竟連一句怨言都沒有?
還主動撤了宴上節目?
太過反常。
但反常得恰到好處。
既不顯得委屈不甘,又透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這種姿態,最容易撩動帝王心中那一絲憐惜與寬慰——你看,她終於懂了規矩,終於學會低頭了。
趙德全當然不會想到,這句嘆息,是蘇雲綺精心打磨過的台詞,每一個字都帶着鉤子,專爲釣那位多疑又念舊的皇帝而來。
回宮路上,他腳步加快,心中已有定論:貴妃怕了。
御書房內,蕭景珩正批閱邊關急報,眉心緊鎖。
聽聞趙德全來報,抬眸淡淡一掃:“她說什麼?”
“回陛下,貴妃說……怕觸您傷心,把準備好的歌舞都撤了。”趙德全躬身道,“還說,往後只想靜心修德,不再惹是非。”
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朵黑蓮。
蕭景珩沉默片刻,指節輕輕叩了叩案沿。
他曾以爲蘇雲綺會恨他——畢竟因她酷似婉柔,便被強納入宮,封爲貴妃,成了替身。
可她從未真正反抗過,反而步步爭寵,陷害正主,仿佛甘之如飴。
如今這一番退讓,倒讓他心頭莫名鬆了半口氣。
“難得她懂事。”他低聲道,語氣裏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幾抄經可有怠慢?”
“不敢。每焚香跪誦兩個時辰,連膳食都減了。”
蕭景珩閉了閉眼。
他眼前浮現的是另一個女子的身影——十二年前雪中起舞的婉柔,素衣勝雪,眸光清澈。
而蘇雲綺……終究只是她的影子罷了。
既然她願安分守己,那便給她一條生路。
他不知道,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翊坤宮深處,蘇雲綺正立於銅鏡之前,指尖緩緩撫過唇線。
“陛下仁慈?”她冷笑一聲,聲音輕若耳語,“明之後,您只會記得——是誰喚醒了那段不該醒的記憶。”
秋霜宴前夜的最後一更天,冷宮偏院的庫房裏,鼓面繃緊,琴弦試音。
柳婆子枯瘦的手掌覆在牛皮鼓面上,指節泛白,仿佛按住一段沉睡多年的冤魂。
“三處變調,一個都不能錯。”蘇雲綺站在陰影裏,目光如刃,“鼓聲兩響後緩拍,笛音升半調,末段琴弦斷而不止……這不是《清平調》,也不是《雪歸》——這是‘啓幕’。”
翠縷低聲應是,袖中密信已備妥,只待明宴開,送往林婉柔身邊那個小太監手中。
銀燈個燈花,火光一閃,映得蘇雲綺半張臉明、半張臉暗。
她望着鏡中那個素袍寡飾的自己,眼神卻如利劍出鞘。
謙卑?隱忍?
不過是一層殼。
真正的招,從不在台前喧囂,而在人心最柔軟處,悄然埋下一刺。
只等那一曲奏響,萬籟俱寂之時,輕輕一挑——
血,就會自己涌出來。
而此刻,整座皇宮尚不知,明那場秋霜宴上,將要響起的第一聲鼓,竟是爲王朝崩塌敲響的喪鍾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