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棲霞宮的燭火已燃了整整一夜。
蘇雲綺坐在鏡前,指尖輕輕摩挲着玉梳的雕花邊緣,眼神沉靜如深潭。
窗外風聲微動,檐角銅鈴輕響,翠縷匆匆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娘娘,尚儀局昨夜閉門議事至三更,禮部兩位女官親自執筆,奏折草稿已擬好……罪名是‘違制擅權、虐仆失德’,明一早就要遞進御前,請陛下裁奪您的位份。”
殿內香爐嫋嫋升騰,龍涎香混着冷意,在空氣中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終於來了。”蘇雲綺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
她早知道孫尚儀不會善罷甘休——那女人自詡掌管六宮禮儀,被當衆揭出私通外臣、受賄貪墨的醜事,豈能咽下這口氣?
可她忘了,真正的刀,從不亮在明處。
她緩緩起身,披上月白繡銀狐裘,步履從容地走向內室書案。
那裏,靜靜躺着三冊謄抄整齊的賬本,紙頁泛黃,字跡清晰,每一筆都像釘入骨髓的針。
“把這三份賬本,按我說的方式送出去。”她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冷厲,“第一份,藏進密匣,置於梁上暗格;第二份,由你親自送去御前,交到趙德全手裏;第三份……”她頓了頓,眸光微閃,“放進藏書閣偏室,就是沈昭華常去的那間。記住,要‘無意’遺落,讓她自己發現。”
翠縷心頭一震,抬眼看向主子。
那一瞬,她仿佛看見貴妃眼中掠過一道寒芒——不是恐懼,不是求生,而是獵手盯住獵物時的冷靜與算計。
她忽然明白,這場仗,主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防守。
趙德全捧着那封密封奏折,站在御書房外,眉頭緊鎖。
他掌御前事務多年,最懂帝王心性——蕭景珩可以容忍妃嬪爭寵,但絕不容許後宮結黨、侵蝕皇權。
尤其是皇後背後的沈家,近年來勢力漸漲,早已令皇帝忌憚。
而眼下這份奏折,標題赫然寫着《陳後宮弊政疏》,署名卻是貴妃蘇氏。
一個替身貴妃,竟敢主動上疏言政?
他猶豫片刻,終是嘆了口氣,低聲吩咐小太監:“通傳吧,就說貴妃有密折呈遞。”
殿內,蕭景珩正批閱邊關急報,眉宇間隱有倦色。
聽聞通報,他抬眸一瞥,冷聲道:“拿進來。”
趙德全躬身入內,雙手奉上奏折。
皇帝拆開只讀數行,臉色便是一沉。
“她說……尚儀局采買十年虛報三成,脂粉綢緞皆成私產?李嬤嬤貪墨三千兩,其中四百兩流入近衛營副統領府邸?”他冷笑一聲,“荒唐!一個深宮婦人,哪來的證據?”
“回陛下,”趙德全低頭道,“此折附有詳細賬冊,連采買名錄、銀錢流向都有據可查……奴才鬥膽說一句,這些數字,怕是連戶部都要核對半。”
蕭景珩沉默下來。
他盯着那份奏折良久,忽然冷笑:“蘇雲綺啊蘇雲綺,你以爲遞個賬本就能洗清罪名?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借朕的手,鏟除皇後的人。”
可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久久停在“近衛營”三字上。
那是他親手打造的親軍,若真有人暗中染指……想到此處,一股戾氣驟然涌上心頭。
“傳旨,朕要親臨尚儀局。”
消息傳出時,整個後宮爲之一震。
誰也沒想到,皇帝竟會親自踏足這等宮務衙門。
尚儀局上下亂作一團,孫尚儀強作鎮定,命人焚香灑掃,心中卻隱隱發憷。
當明黃色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前時,她撲通跪地,顫聲道:“臣妾參見陛下——”
“不必多禮。”蕭景珩冷冷打斷,大步走入正堂,目光掃過兩側噤若寒蟬的女官,隨即揮手,“把賬冊打開。”
幾名內侍當場展開蘇雲綺送來的那份謄本,一頁頁翻過,數據詳實,條目分明,甚至連某月某購入十匹雲錦的實際支出與入庫記錄不符,都被一一標注。
“三千二百七十六兩。”皇帝一字一頓,“十年之間,一個嬤嬤竟能吞下這麼多銀子?你們每稽查宮規,就查出了個耳聾眼瞎?”
孫尚儀渾身發抖:“這……這定是誣陷!貴妃因昨受責懷恨在心,故意捏造——”
“捏造?”蕭景珩猛地拍案而起,怒視她,“那你說,這四百兩爲何會流入近衛營王副統領家中?他父兄皆在邊疆,家中並無進項,卻驟然購置田產兩頃、宅院三所——解釋給朕聽!”
滿堂死寂。
孫尚儀張口結舌,冷汗涔涔而下。
她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宮鬥,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獵。
她以爲自己在攻擊貴妃的位份,殊不知,對方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等着她把整個尚儀局、乃至皇後一脈的利益鏈條,全都供出來。
“來人!”皇帝寒聲下令,“革去孫尚儀一切職權,貶爲粗使宮人,即刻發配浣衣局!其餘涉案者,嚴查到底!”
聖旨落下的那一刻,風卷殘雲。
而棲霞宮中,蘇雲綺正倚窗品茶,望着天邊初升的朝陽。
她沒有去看尚儀局的方向,也沒有問結果。
因爲她知道,這一局,她贏定了。
窗外鳥鳴清脆,她輕輕放下茶盞,對翠縷道:“去準備些東西。”
翠縷一怔:“娘娘要見誰?”
蘇雲綺眸光微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該讓她們知道了——這宮裏,有些人,不該一直跪着。”夜色如墨,棲霞宮的燈火卻未熄。
檐下風燈輕晃,映得窗紙忽明忽暗。
蘇雲綺斜倚在軟榻上,手中一卷《女則》攤開,目光卻未落在字句之間。
她指尖輕輕敲着書頁邊緣,像在數着更漏,又像在等什麼人。
翠縷腳步極輕地進來,手中托着一只朱漆小盤,上面是幾枚碎銀與一封封用紅繩系好的紙包。
她低聲稟報:“娘娘吩咐的事已辦妥。各宮偏殿、漿洗房、茶水間……共一百三十七名低等宮女,每人兩錢銀子,另加一套新裁的冬衣料子。話也照說了——‘貴妃說,奴才也是人,別讓人踩碎了脊梁。’”
蘇雲綺終於抬眼,眸光微閃,似有星火掠過寒潭。
“可有人哭?”
“有。”翠縷頓了頓,聲音裏多了絲動容,“一個在尚儀局掃地的丫頭跪在地上,捧着銀子直掉淚。她說,入宮五年,從沒人把她當人看。”
蘇雲綺嘴角緩緩揚起,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
她要的,從來不是眼淚,而是人心。
這深宮如井,高牆之內,主子們爭的是寵愛、位份、生死,可真正撐起這座金籠的,是那些無聲無息、任人踐踏的螻蟻。
而今她把一句“你是人”遞過去,就像在涸的河床投下一滴水——看似微不足道,實則漣漪將起,暗流洶涌。
翊坤宮的耳目,從此不再是她安的幾雙眼睛,而是整座後宮底層自發織成的情網。
她們不會爲忠義賣命,但會爲尊嚴效死。
誰若再想拿她開刀,就得先問問這些曾被踩進泥裏的手,願不願意再被人踩一次。
窗外風起,吹動簾幕一角。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繼而是熟悉的咳嗽聲——趙德全來了。
他仍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手中捧着一方黃綾卷軸,神情卻比往凝重三分。
“貴妃娘娘,陛下口諭。”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夜,“貴妃近勞過度,傷神損氣,宜靜養半月,暫免請安覲見之禮,以保鳳體康泰。”
語氣溫和,措辭體貼,可那“靜養”二字,卻如冰骨。
蘇雲綺接過黃綾,指尖觸到那一抹明黃,涼得幾乎讓她打了個激靈。
這是警告。
不是關心,不是體恤,是帝王最慣用的手法——溫柔地把你關進籠子,還讓你謝恩。
她垂眸看着那方聖諭,唇角卻一點一點翹了起來,笑意清淺,卻鋒利如刃。
蕭景珩開始怕了。
他不怕她爭寵,不怕她陷害女主,因爲那都在他的劇本裏——替身癡心妄想,終將自取其辱。
可她偏偏跳出戲本,掀了他的棋盤,查他的親信,動他的體制,甚至不動聲色地收攏人心,織就一張他看不見的網。
這才是最可怕的。
一個女人,不該有這般手段,更不該有這般野心。
所以,他要讓她“靜養”,要她閉門思過,要她從風口浪尖退下來,老老實實做個溫順的影子。
可惜——
蘇雲綺緩緩抬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神幽深如淵。
她從不做別人希望她做的事。
“多謝趙公公親自走一趟。”她終於開口,聲音輕柔似水,“勞您回稟陛下,臣妾定當謹遵聖意,好好……靜養。”
趙德全低頭應是,轉身離去時,腳步略顯遲疑。
他知道,這句話說得越乖順,背後就越不簡單。
殿門合上,燭火一顫。
翠縷忍不住上前:“娘娘,陛下既下了禁令,咱們這幾是否該收斂些?”
蘇雲綺沒答,只是緩緩展開那方黃綾,盯着上面龍飛鳳舞的御筆良久,忽然低笑出聲。
“收斂?”她輕喃,眸光驟亮,如寒刃出鞘,“他越是讓我藏,我越要讓他看見。”
她將黃綾隨手擱在案上,轉而望向銅鏡中的自己——眉目如畫,眼底卻燃着一團火。
片刻後,她淡淡下令:
“去查查,那位鎮國大將軍最近幾可曾入宮述職?還有,太後壽宴的禮單……我要親自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