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慕貴妃也被這動靜驚得心頭一跳,忙湊過去細看,只見那原本謄寫得工整雋秀的佛經上,竟被潑上了星星點點的殷紅痕跡,像極了涸的血跡,將好些字跡都污得模糊不清。

她失聲驚呼:“宋貴人,這、這是怎麼回事?這佛經可是要送去佛堂祈福的,怎會……”

話音未落,宮女已連忙將佛經接了過去。殿中其餘人聞聲望去,看清那污損的模樣後,皆是臉色大變,竊竊私語的聲音瞬間消散。

宋玉婉心頭咯噔一沉,暗道不好。

待看清那被污得狼藉的佛經,指尖霎時冰涼,她忙屈膝跪地,聲音帶着一絲無措:“這、這佛經嬪妾來時還好好的,不知……不知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慕貴妃臉色鐵青,語氣裏滿是厲色:“你不知?!這佛經是你在抄,自始至終都在慈雲宮,除了你,還有誰能動手腳?”

靜妃與莊妃等人也紛紛附和,臉上滿是怒意:“是啊,這可不是小事,污損佛經可是大不敬!”

太後捂着額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顯然已是怒到了極點。

宋玉婉心頭慌亂不已,膝行兩步,急切辯解:“嬪妾真的不知……此事絕非嬪妾所爲啊!”

就在殿內衆人紛紛指着宋玉婉厲聲指責的當口,江美人忽然尖聲開口,伸手指着她的衣袖,語氣裏滿是篤定的狠戾:“太後娘娘您看!她袖角上還有紅痕!”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如芒在背。

宋玉婉下意識低頭,果然見袖角處沾着一點刺目的紅,與佛經上那污損的痕跡一般無二。

她心頭一窒,氣血翻涌,忙欲開口辯解:“這不是……”

“人贓並獲,宋貴人還有何話可說?”

靜妃冷笑一聲,語氣裏滿是幸災樂禍,“想來是方才抄經時心懷怨懟,便故意污了這佛經,你這是想折損太後娘娘的福氣不成?”

慕貴妃也蹙着眉,看向宋玉婉的目光滿是失望,話鋒卻愈發誅心:“妹妹素來恭順,怎會做出這等大不敬之事?莫不是仗着皇上寵愛,連太後娘娘也不放在眼裏了?”

這話如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刺宋玉婉的心口。

她渾身一顫,臉色霎時白得像紙,指尖都在發抖。她分明從未碰過什麼紅色的東西,這紅痕從何而來,竟半點頭緒也無。

太後重重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盞震得叮當作響,眸中怒意翻涌,聲音沉得像驚雷:“好你個宋貴人,如今怕是連哀家也不放在眼裏了!”

“太後娘娘明察!”

宋玉婉猛地叩首,額頭狠狠撞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嬪妾真的冤枉!這紅痕定是有人栽贓陷害,還望太後娘娘……”

“冤枉?”

江美人嗤笑一聲,滿眼的輕蔑,“這紅痕新鮮得很,分明是剛沾上的,難不成還是旁人硬抹到你袖角上的不成?”

殿內附和聲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像針,扎得宋玉婉遍體生寒。

她跪在地上,聽着那些或嘲諷或憤怒的言語,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她知道,今這局,是有人早就布好了的,就等着她一頭栽進來,再無翻身的餘地。

太後閉了閉眼,似是不願再看這污濁的場面,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不必多言。想來宋貴人原本便不願意爲哀家抄寫,倒真是難爲了你……”

宋玉婉無助地搖着頭,眼底漫上一層薄薄的水汽,唇瓣被牙齒咬得泛白,卻一個字也辯不出來。

殿內衆人皆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目光落在她身上,淬着冰碴子似的,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

宋玉婉心頭一片冰涼,如墜寒潭。她如何還不明白,今這局分明是她們處心積慮布下的陷阱,任她此刻百口莫辯,說什麼都是徒勞。

只聽太後沉下臉,聲音冷得像淬了霜:“來人,將她拖下去,在殿外跪着思過,省得在此污了哀家的眼!”

“太後娘娘!”宋玉婉猛地抬頭,還想再求一句,身後兩個宮女已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太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她。

殿外正是烈當空,毒辣的頭炙烤着青磚地,燙得驚人。

宋玉婉甫一跪下,膝蓋便像是貼上了燒紅的烙鐵,尖銳的刺痛霎時竄遍四肢百骸。

她面色一白,身子晃了晃,險些便要癱軟在地。

“貴人可得好好跪着,太後娘娘還在氣頭上呢。”押着她的宮女睨了她一眼,語氣裏滿是冰冷的譏誚。

碧雲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卻還是哭着撲過來,在宋玉婉身側一並跪下,額頭抵着滾燙的地面,瑟瑟發抖。

宋玉婉咬着牙,硬生生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子,挺直了脊背。

心下卻是一片荒涼。說到底,還是她近來太過得寵,才招來了這無端的禍端,成了她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頭愈發毒辣,不知不覺間,宋玉婉渾身已被冷汗浸透,鬢邊的珠釵鬆鬆垮垮地垂落,幾縷濡溼的青絲黏在汗涔涔的頰邊,狼狽不堪。

她卻依舊脊背挺直,跪在滾燙的金磚上,唇瓣裂得滲出血絲,喉嚨裏更是得發疼,連吞咽都覺得艱澀。

蕭燼處置完北方水患,總算得了半空閒,當即便往棠梨院去。

原是念着那小東西幾不見,心頭發癢,想着尋她好好溫存一番,誰知踏入院中,竟空無一人。

問過值守宮女,才知她去了太後宮中。

他匆匆趕至慈雲宮,才剛轉過抄手遊廊,便瞥見烈底下跪着的那道纖細身影。

她發髻散亂,珠釵歪歪斜斜地墜着,單薄的宮裝被汗水浸得溼透,緊緊貼在身上,臉色更是白得像紙,身子搖搖欲墜,分明已是強弩之末。

蕭燼臉色霎時沉了下來,周身戾氣翻涌,腳下步子陡然加快。

“陛下駕到——”

趙德全尖細的通傳聲劃破寂靜,守着宋玉婉的宮女嚇得魂飛魄散,忙不迭跪地請安。

宋玉婉渾身一震,緊繃的神經驟然斷裂,身子一軟便要栽倒。

她勉力抬起頭,視線模糊間,只瞧見一雙繡着盤龍的明黃雲靴停在眼前。

下一刻,意識便徹底沉入了黑暗。

蕭燼俯身穩穩接住她軟倒的身子,指尖觸到她滾燙的肌膚,眸色愈發陰沉。

“陛下——”趙德全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話未說完便被蕭燼冰冷的眼神剜了回去。

他打橫抱起宋玉婉,闊步踏入殿內,帶起的風卷着殿外的熱浪,掀動了簾櫳一角。

殿內衆人早聽聞聖駕到來,皆是滿臉堆笑地候着,便是太後,也詫異他今怎會突然過來。

可待看清蕭燼懷中抱着的人,滿殿的笑意瞬間僵在臉上,神色各異。

慕貴妃率先起身行禮,聲音發顫:“嬪妾參見陛下。”

靜妃三人也慌忙跟着跪下,頭埋得極低。

蕭燼抬眼,目光冷冷掃過衆人,那眼神裏的寒意,凍得人骨頭縫裏都發疼。

太後臉色有些掛不住,強撐着威儀開口:“怎麼,皇帝這是要爲這小貴人,向哀家抱不平?”

她抬手示意,宮女忙捧着那卷污損的佛經上前。

“這宋貴人恃寵生嬌,竟敢污損佛經,有意折損哀家的福氣,哀家也只是小懲大誡,罰她跪上一跪罷了。”

蕭燼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語氣裏滿是譏誚:“佛經?這世上,當真有佛?”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懾人的威壓,震得殿內衆人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滿宮上下誰不知道,蕭燼從不是任由後宮與前朝勾連的仁柔君主,他手握權柄,雷霆手段,便是太後,也不敢與他正面抗衡。

太後原不過是想借着這事,敲打敲打這個近來獨占聖寵的宋貴人,順便煞煞皇帝的銳氣,何曾想,他竟會在意到這般地步。

她剛想軟下語氣說些緩和的話,便見蕭燼抱着宋玉婉轉身,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太後身子不適,往後便在宮中好生靜養吧。”

太後登時臉色大變,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節泛白,卻只能眼睜睜看着蕭燼抱着宋玉婉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連一句阻攔的話都不敢說。

不過片刻功夫,慈雲宮外便多了一倍的侍衛,明晃晃的刀光映着青磚地,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

蕭燼抱着宋玉婉踏上皇輦,寬大的龍袍將她單薄的身子裹得嚴嚴實實。趙德全早已遣人去請了江院判,此刻弓着身子跟在輦外,覷着輦內帝王陰沉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回話:“陛下,江院判已在棠梨院候着了。”

蕭燼沒有應聲,只是抬手,輕輕撫過宋玉婉蹙起的眉心。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肌膚,看着她毫無血色的臉,腔裏的怒火又翻涌上來,燒得他心口發緊。

皇輦轆轆,碾過宮道上的青石板,驚起幾聲夏蟬的聒噪。

蕭燼將宋玉婉摟得更緊些,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汗溼的鬢角,眸色沉得像淬了墨的寒潭。

後宮裏那些醃臢心思,他如何不知?今若不是他來得及時,這群人定能借着太後的名頭,將這小丫頭磋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想起方才殿外那一幕,心口驟然一緊,翻涌的怒意裏,竟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棠梨院外,一衆宮女太監皆斂聲屏氣地守着,個個面露焦灼,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寢殿之內,藥香嫋嫋。江院判收回搭在脈上的手指,躬身垂首,不敢有半分怠慢。

蕭燼立在床畔,目光沉沉地落在榻上昏睡的人身上,聲線冷硬如冰,沉沉問道:“如何?”

江院判忙躬身回話,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榻上人:“回陛下,宋貴人是烈下久跪,暑氣侵體,再加上驚懼交加、心力耗損過甚,才會暈厥過去。幸而脈象尚穩,並無大礙,只需好生靜養幾,再輔以清熱安神的湯藥,便能好轉。”

蕭燼緊繃的下頜線才稍稍鬆緩了些,目光落回宋玉婉蒼白的小臉,眸色沉鬱:“去吧。”

“是。”江院判不敢耽擱,忙收拾好藥箱,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蕭燼緩步走到榻邊,伸手替她掖了掖滑落的錦被,指尖拂過她鬢邊汗溼的碎發,觸感微涼。

他想起方才慈雲宮的種種,想起她跪在烈下搖搖欲墜的模樣,腔裏的怒火便又騰騰地燒起來。

“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他低聲罵了一句,語氣裏的狠戾,讓殿外聞聲的趙德全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榻上的宋玉婉忽然嚶嚀一聲,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似是要醒過來了。

蕭燼聞聲望去,正見她纖長的睫毛輕顫如蝶翼,緩緩睜開一雙水霧濛濛的眸子。

宋玉婉視線甫一清明,便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底,身子微微一動,聲音沙啞得厲害:“陛下……”

蕭燼快步坐到床邊,伸手按住她欲起身的手腕,力道帶着不容置喙的沉穩:“別動。”

宋玉婉指尖輕顫,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喉間泛起一陣澀意:“多謝陛下……”她依稀記得,自己昏沉前最後看見的,便是那雙繡着盤龍的明黃雲靴。

想來,是他將自己從那灼人的烈下抱了回來。

宋玉婉從未嚐過被人這般護着的滋味,心頭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浸着,酸意漫上來,眼眶倏地就紅了。

蕭燼見她眸中噙着淚,水光瀲灩,心底的疼惜愈發洶涌,他抬手拭去她頰邊的溼意,聲音沉柔得不像話:“別怕,以後不會再有人敢這般欺辱你。”

宋玉婉面色倏地一白,急聲辯解:“嬪妾真的沒有——”

她說着便掙扎着要起身,肩頭卻被他穩穩按住。

蕭燼眉頭微蹙,沉聲道:“朕自然知道。”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末了又放柔了聲線,輕呵道,“好了,你好好歇着,不必再想那些糟心事。”

宋玉婉身子微微一顫,只低低應了一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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