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皇帝都只寵幸一人,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事。
帝心難測,從前後宮衆人多是輪流侍寢,雨露均沾,縱然是位份高的貴妃,也斷斷沒有這般獨寵兩的時候。
杏雲宮內,鎏金香爐裏燃着的百合香早已冷透,煙縷寂寂地散在空氣中。
慕貴妃端坐在鋪着玄色貂絨的貴妃榻上,十指緊扣着膝頭的繡帕,帕子上繡着的並蒂蓮都被她絞得變了形。
她平裏明豔照人的臉龐此刻覆着一層寒霜,眉峰緊蹙,眼底翻涌着壓抑不住的怒意與不安,連唇瓣都抿得沒了血色。
“如何?”她終於按捺不住,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殿內死寂的沉默。
奉命出去打聽的宮女小蓮快步進來,斂衽行禮時身子還在微微發顫,她頭埋得極低,不敢去看貴妃的臉色,只搖着頭:“回、回貴妃娘娘的話……宋美人她……並未回來。”
“並未回來”四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扎進慕貴妃的心口。
她猛地攥緊了繡帕,指節泛白,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一二淨,連呼吸都滯了一瞬。“難道陛下真的……真的——”
她喃喃自語着,後半句話堵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口,眼底的驚怒與不敢置信幾乎要溢出來,往裏那份端莊自持的氣度,此刻已然蕩然無存。
小蓮跪在地上,頭垂得更低了。
慕貴妃一手撐着頭,畫着蔻丹的指尖在燭火下泛着瑩光,那朱紅的顏色豔得晃眼,卻襯得她腕間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她眼簾半垂,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翳,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下去。”
“是。”小蓮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磕了個頭,起身時裙擺都帶起一陣慌亂的風,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寢殿。
殿門合上的刹那,慕貴妃猛地抬手,將手邊的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青瓷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殿內炸開。
“嗯——”
一聲輕吟,宋玉婉睜開眼睛,只覺口發悶,連呼吸都帶着幾分滯澀。
她緩緩轉頭,撞進一片濃密的睫羽,蕭燼俊美的面龐近在咫尺,呼吸溫熱地拂在她的頸側,睡得正沉。
腰間被一條遒勁的手臂緊緊箍着,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裏,緋紅的寢衣被揉得皺巴巴的,纏在兩人交疊的肢體上,暖意烘得她渾身發燙。
宋玉婉臉上騰起一層薄紅,睫毛輕顫着,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小心翼翼地調整着呼吸,目光落在帝王熟睡的眉眼間,心頭既慌又亂,生怕一個細微的動靜,便擾了他的清眠。
許久,宋玉婉才感覺到身旁的人呼吸變化。
原本平穩綿長的氣息陡然沉了幾分,箍在她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帶着不容掙脫的力道。
蕭燼並未睜眼,只是薄唇蹭過她的發頂,嗓音還浸着剛醒的沙啞,帶着幾分慵懶的喑啞:“醒了?”
宋玉婉的身子瞬間僵住,耳尖紅得快要滴血,連指尖都在輕輕發顫。
她不敢抬頭,只訥訥地應了一聲:“陛、陛下……”
殿外傳來晨鳥的輕啼,檐角的燭火早已燃盡,天光透過窗櫺的紗幔,漏進幾縷朦朧的亮。
兩人交頸而臥的身影,在明黃帳幔的籠罩下,竟生出幾分難得的繾綣。
“嗯——”蕭燼醒來便覺渾身燥熱,如今被她這嬌軟的聲音喚了一聲,身上更是騰起一陣難耐的。
他向來不是會虧待自己的主,心裏想要什麼,便要立刻攥在掌心。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在少女纖細的腰間輕輕撫過,指尖帶着薄繭,擦過細膩的肌膚,惹得宋玉婉一陣輕顫。
隨即,他屈指勾起懷裏人的下巴,微微俯身,薄唇便徑直覆了上去。
唇齒相交的瞬間,宋玉婉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腔。
她猝不及防,連呼吸都忘了,只能被動地承受着帝王帶着侵略性的擁吻。
他的吻帶着晨起的慵懶與不容拒絕的強勢,輾轉廝磨間,得她眼角沁出晶瑩的淚意,那點溼意沾在睫羽上,顫巍巍的,更添了幾分惹人憐愛的情態。
她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指節泛白,喉嚨裏溢出一聲細碎的嗚咽,似是抗拒,又似是沉溺。
“陛下——”
一聲嬌喚軟得像浸了蜜的棉絮,纏在殿內浮動的暖香裏。
明黃帳幔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遮住了榻上交纏的身影。
細碎的喘息混着低啞的輕笑,還有衣料摩挲的窸窣聲響,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在晨光裏漾開。
殿外的廊下,幾個守着的宮女太監都垂着頭,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一室旖旎。
層層疊疊的帳簾內,一只細白如玉的小手猛地伸了出來,指尖死死扣着床榻邊緣的雕花梨木,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幾分青白。
明黃龍榻上不時傳來細碎的求饒聲,帶着哭腔的軟語混着喘息,纏在氤氳的暖香裏,聽得殿外伺候的人都紅了耳,頭垂得更低。
最終,那簾內探出一只骨節分明的寬大手掌,帶着薄繭的指尖輕輕覆上那只小手,隨即五指收攏,將那片細白溫軟盡數裹在掌心,緊緊相扣。
帳內的聲響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清淺的呼吸交織,還有帝王帶着笑意的喑啞嗓音,似是在哄勸,又似是帶着幾分饜足的戲謔:“乖……”
宋玉婉渾身酸痛,骨頭像是被拆開又重新拼合,腦子也昏昏沉沉的,周遭的聲響都隔着一層厚厚的霧,什麼也聽不見。
當那帶着薄繭的粗糙手掌再次覆上她的腰肢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與抗拒猛地沖上心頭。
她幾乎是憑着本能,偏頭狠狠咬了上去,齒尖嵌入溫熱的肌膚,帶着幾分孤注一擲的狠勁。
“呵——”
一聲低沉的嗤笑在耳畔響起,帶着幾分玩味,幾分薄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蕭燼被激起了火氣,掌心扣着她纖細的腰肢,力道重得幾乎要掐出紅痕,只想更加用力地折騰她。
這可苦了宋玉婉,她本就渾身酸軟,此刻更是連求饒的力氣都快耗盡。
到最後嗓子都啞了,只能攥着錦被,肩膀微微聳動,一個勁地掉眼淚,淚珠砸在榻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雲雨過後,殿內的暖香漸漸淡了,只剩清淺的呼吸聲。
蕭燼靠坐在床頭,背後墊着明黃繡龍的軟枕,懷中是昏昏沉沉睡過去的美人,烏發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頸側,眼角還掛着未的淚痕。
他垂眸看着手臂上那圈清晰的牙印,牙印泛着紅,隱隱透着血絲,頗有些氣惱地嘖了一聲,這小東西,竟敢咬他。
可看着懷中少女蹙着的眉頭,還有微微泛紅的眼角,那點惱意竟不知何時散了,只剩下幾分無奈的笑意。
他想着想着,薄唇不自覺地勾起,低沉的笑聲溢出唇角,在寂靜的寢殿裏格外清晰。
殿外廊下,趙德全捻着腰間的玉帶,急得來回踱步,鞋面碾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眉頭皺成了川字,嘴裏不住地低聲念叨:“哎喲喂,這可怎麼好啊……陛下登基這麼些年,可從未曠過早朝的啊,怎麼今……”
“來人!”
一聲沉喝自內傳出,帶着幾分剛歇下火氣的沙啞。
趙德全聞聲,立馬揮手示意身後候着的宮女推門而入,自己則躬着身子候在廊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寢殿內,蕭燼已然起身,玄色發絲還帶着幾分凌亂,垂在肩頭,神色不明地睨了眼榻上昏睡的人影,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宮女們斂聲屏氣地上前,捧着明黃朝服伺候他穿戴。
待龍袍加身,蕭燼理了理腰間玉帶,這才大步朝外走去,行至殿門時,腳步微頓,薄唇輕啓,聲音冷冽又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傳旨,晉宋美人爲貴人——”
話音落了又頓,他垂眸瞥了眼身後緊閉的殿門,眸色柔和了些許,終究還是補了一句:“待她醒了就送她回去。”
他何嚐不知,方才那番折騰,是自己失了分寸。
那小東西哭紅了眼咬他的模樣,此刻還在腦海裏晃悠,若再留她在身邊,指不定又要勾起他心底的火,倒不如放她回去歇幾,也算是……一點補償。
趙德全聽得這話,先是一愣,隨即連忙躬身應下:“老奴遵旨。”
宋玉婉迷迷糊糊醒來,眼睛腫痛得幾乎睜不開,喉嚨澀,她啞着嗓子低咳一聲,氣若遊絲:“咳,水——”
守在榻邊的宮女聽見動靜,連忙輕手輕腳撩開帳簾,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在她背後墊上軟枕,又轉身快步端來一杯溫茶,遞到她唇邊,柔聲細語:“貴人慢些喝。”
茶水入喉,溫潤的觸感稍稍緩解了灼痛。
待她小口小口將溫茶咽盡,守在榻邊的宮女忽然屈膝跪地,聲音裏滿是恭敬的喜氣:“恭喜宋貴人,賀喜宋貴人。”
宋玉婉喉嚨還泛着澀意,聲音艱澀:“貴人?”
“是,”宮女抬眸,笑意更濃,“方才陛下親自下旨,已晉您爲貴人了。”
宋玉婉渾身一震,怔怔地坐在榻上,指尖攥着錦被的一角。
入宮不到一月,竟連升兩級,這般榮寵來得太快太驟,非但沒半分欣喜,反倒讓她心頭發緊,惶恐像水般漫上來。
她顫巍巍地想要起身,宮女連忙上前攙扶,柔聲補充:“陛下還特意吩咐,待您醒後便送您回去。玉輦早已在宮外候着,您先用些早膳,歇緩片刻就能動身了。”
“好。”
宋玉婉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落在空氣裏幾乎沒什麼分量。
踏上玉輦時,她腳下虛浮,險些栽倒,虧得宮人眼疾手快扶住了胳膊。
她靠着輦壁,忍着渾身的酸痛,掀了掀垂落的竹簾。
外頭早已上三竿,暖融融的光灑在宮牆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睛發疼。
長街上靜悄悄的,只有玉輦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單調地回蕩着。
今早那一番折騰,幾乎抽了她渾身的力氣,骨頭縫裏都透着散架似的疼。
晉封貴人的旨意,旁人聽了怕是要歡喜瘋了,可落在她耳裏,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她心口發悶。
這突如其來的榮寵,到底是福,還是禍?她望着簾外掠過的飛檐翹角,眼底一片茫然。
雖說宋玉婉沒半分高興,可棠梨院的宮女太監們早已歡喜得瘋魔。
自打趙德全捧着明黃聖旨,領着一隊內侍抬着琳琅賞賜踏進院門,整個棠梨院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瞬間沸騰起來。
誰能想到明明才晉封的主子又再次升了位份?
所有人臉上都掛着掩不住的笑意,手腳麻利地忙前忙後,只盼着自家主子回來。
玉輦停下,車簾被宮人小心掀開。
宋玉婉軟着腿,被宮女攙扶着下車,腳步虛浮地往院裏走。
剛踏入院門,就見碧雲領着一衆宮女太監齊齊跪了下去,烏壓壓跪了一地,聲音響亮又齊整:“參見宋貴人,貴人萬安!”
宋玉婉看着他們垂着的腦袋,聽着那一聲聲“貴人”,只覺得喉嚨裏又泛起一陣澀,她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依舊啞着:“都起來吧。”
碧雲小心翼翼上前,從旁接過宋玉婉的胳膊。
送她回來的宮女躬身行禮,低聲道:“奴婢告退。”宋玉婉微微點頭。
碧雲扶着她進了正屋,小心地將她安置在軟榻上,又拿軟墊替她墊好後腰。
宋玉婉靠在榻上,緩了半晌,才啞着嗓子問:“瑩兒呢?可好些了?”
碧雲柔聲回道:“瑩兒原本也是要出去恭迎主子的,只是她又說自己這副模樣不宜見人,便沒敢出來。”
宋玉婉閉了閉眼,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你去叫了她來。”
“是。”碧雲應聲退下。
不過片刻,瑩兒便低着頭走了進來。
宋玉婉抬眼望去,只見她那張原本清秀的小臉腫得老高,眼尾還泛着青紫。
瑩兒走上前,屈膝福身:“奴婢恭喜主子。”
宋玉婉連忙抬手,示意碧雲扶她起來:“快,快起來。”
瑩兒起身站定,垂着頭不敢抬眼。
宋玉婉望着她臉上未消的淤青,心頭一揪,輕聲追問:“可好些了?”
“好多了,”瑩兒點點頭,聲音溫軟,“太醫給了活血化瘀的藥膏,每擦拭,很快便會好的,主子不必掛心。”
看着瑩兒這般強撐着安穩自己的模樣,宋玉婉心下更不是滋味,指尖微微發顫,一字一句道:“我不會白讓你受着委屈的。”
瑩兒眼眶微紅,連忙俯身謝恩:“多謝主子。”
宋玉婉又拉着瑩兒絮絮說了些體己話,叮囑她好生休養,不必心院裏的瑣事,這才讓碧雲送她回去。
待瑩兒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碧雲才端着一盞溫熱的參茶上前,見她靠在軟榻上,眉眼間滿是倦意,便放輕了聲音道:“主子,方才趙公公領着人,抬了好些賞賜來,堆了滿滿一庫房呢,您可要看看?”
宋玉婉撐着額頭,指尖抵着突突跳的太陽,倦意像水般漫上來,剛想開口拒絕,腦海裏卻猛地閃過那光景,蕭燼似笑非笑地問她“可喜歡朕賜的東西”。
她心頭微微一凜,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轉而對碧雲道:“你挑着些拿過來吧。”
碧雲捧着一個鎏金箱子進來,箱角墜着細碎的金流蘇,走動時叮當作響,沉甸甸地擱在小幾上,壓得紅木桌面微微一沉。
宋玉婉漫不經心地抬眼一掃,目光掠過箱面鏨刻的纏枝龍鳳紋,眉心輕輕一跳,聲音依舊帶着幾分沙啞:“打開吧。”
碧雲應聲上前,指尖勾住箱扣輕輕一旋,只聽“咔噠”一聲輕響,箱蓋緩緩掀開。
霎時間,流光溢彩撲面而來,只見箱內鋪着猩紅的絨緞,上面滿滿當當擺的全是各種飾品,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成色極好的南海珍珠耳墜,羊脂玉雕的鏤空花簪,點翠嵌寶的釵子……
每一件都精致華美,看得人眼花繚亂。
她原本只是小官家的庶女,平裏除了份例的月錢,嫡母吝嗇得不肯多給一分,更別提爲她置辦什麼像樣的頭面首飾。
從前梳妝,攏共也就幾支素銀簪子輪換着戴,連點翠的邊角料都沒摸過。
此刻望着箱中流光溢彩的珍寶,那些赤金的、點翠的、嵌珠鑲玉的首飾,件件都透着皇家獨有的華貴精致,她心底那點被惶恐壓着的歡喜,終是忍不住悄悄冒了出來。
指尖微微蜷了蜷,連帶着眉眼間的倦意都散了幾分,總算有了些鮮活的精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