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光景倏忽便是數，宋玉婉辰時便往慈雲宮去，在偏殿裏抄經度。
萬幸的是，這幾蕭燼竟未曾傳召她，否則一邊應付御前，一邊要趕太後的差事，當真要分身乏術，難熬得很。
這，她依舊早早便到了偏殿，案上的佛經已翻過了大半。
晌午的頭漸漸毒辣起來，蟬鳴聒噪着漫過窗櫺。
碧雲立在一旁，手裏輕搖着一柄團扇，將習習涼風送向她，低聲問道：“主子，瞧着這進度，今該是快抄寫完了吧？”
宋玉婉聞言，擱下筆，抬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又眨了眨澀泛紅的眼睫，唇邊漾開一抹淺淺的倦色，輕聲應道：“嗯，就差最後幾頁了。”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殿門外。
一名宮女輕步走入，斂衽行禮，垂首恭聲道：“宋貴人，太後娘娘讓您過去一趟。”
宋玉婉筆尖一頓，堪堪收住最後一筆，這才緩緩擱下筆，抬眸看向那宮女，聲音輕緩：“太後娘娘召我，可是有什麼要事？”
宮女依舊低着頭，語氣恭謹卻帶着幾分疏離：“奴婢不知。”
宋玉婉起身，默不作聲地跟着宮女往寢殿去。
才走至殿外，便有銀鈴般的笑語聲穿簾而出，清悅又帶着幾分嬌俏。宋玉婉心頭微動，這聲音，分明是慕貴妃的。
果不其然，一踏入殿內，便見慕貴妃正親昵地依偎在太後身側，巧笑嫣然地說着什麼，逗得太後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
下方錦凳上，靜妃、莊妃並江美人俱在，正含笑聽着。
宋玉婉眸光淡淡一掃，旋即垂首斂衽，恭謹行禮：“嬪妾給太後娘娘請安，給各位姐姐請安。”
太後睨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淺淡笑意，抬手道：“起來吧，賜座。”
“多謝太後娘娘。”
立刻有宮女捧着錦凳上前，宋玉婉謝恩落座，甫一抬眸，便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她循着目光望去，正對上靜妃含笑的眼。
“宋妹妹在太後宮中抄經，倒真是一片孝心可嘉。”靜妃笑意盈盈地開口，語氣聽着格外熱絡。
宋玉婉唇角微勾，回以一抹得體淺笑：“能爲太後娘娘抄經祈福，原就是嬪妾的福氣。”
莊妃在一旁連忙附和：“是啊是啊，妹妹這份心意，旁人可比不得。”
靜妃話鋒陡然一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慢悠悠道：“說起來，前些子宋妹妹那貼身宮女，不知回去之後，妹妹可曾好好管教過？”
“瑩兒已然知錯悔過，多謝娘娘。”宋玉婉垂着眼簾，面色平靜無波，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
靜妃笑得越發得意，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着腕間的玉鐲，揚聲道：“不過是件小事罷了。妹妹許是不擅管教宮人，我這做姐姐的，自然該幫襯着些。”
一直默不作聲的江美人立刻接話，語氣裏滿是附和：“可不是嘛……”
這話未落，一旁的慕貴妃忽而開口，聲音輕道：“妹妹們這是在說什麼趣事兒？怎的也說與太後娘娘聽聽，也好讓太後娘娘解解悶。”
太後聞聲轉頭，目光淡淡掃過殿中幾人。
靜妃臉上的得意霎時斂去，換上一副乖巧溫順的模樣，柔聲回道：“回太後娘娘，原是那御花園裏的一樁小事。宋妹妹打翻了一盆花，江妹妹瞧在眼裏說與我聽，我便隨口說了宋妹妹幾句。”
她話音微頓，狀似無意地添了一句：“誰料宋妹妹身邊的丫頭竟當衆嘴，說我冤枉了她主子，臣妾這才不得已，出手教訓了那丫頭幾下。”
慕貴妃聽罷，神色依舊淡淡，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來不過是一盆花的小事。這有什麼可計較的，如今宋妹妹正得皇上寵愛，莫說是一盆花，便是十盆百盆，又算得了什麼。”
這話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捧她，卻又字字句句都在將她架在火上烤。宋玉婉臉色微微一白，忙要開口辯解：“嬪妾那……”
話未說完，便被江美人截斷。
江美人抬着下巴，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嘲弄：“宋妹妹當也是無心之失，只是那丫頭着實不知規矩，竟敢在姐姐面前嘴，實在是該教訓。”
宋玉婉抬眼，冷冷掃了江美人一眼。她深吸一口氣，起身對着靜妃斂衽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原是妹妹無狀，沒有管教好下人，才沖撞了靜妃姐姐，還望姐姐莫要怪罪。”
靜妃故作大度地擺了擺手，輕笑一聲：“妹妹這是做什麼？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姐姐豈會放在心上。”
宋玉婉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
她心裏惱怒得厲害，江美人這般有恃無恐，分明是得了靜妃她們的撐腰。
如今衆口一詞，她便是有百口，也難辯清白。
更何況，當瑩兒確實失了禮數，是實打實的把柄。
太後見這場面，淡淡開口，語氣帶着幾分訓誡：“這些後宮裏的雞毛蒜皮，便罷了。宋貴人，你後在宮中行走，可得多學着些規矩，莫要真惹出什麼事端。”
宋玉婉俯身，恭順應道：“嬪妾遵旨。”
慕貴妃輕笑一聲，語氣聽着幾分漫不經心：“快坐下吧，不過是些不值當的小事。”
宋玉婉依言落座，垂着眼簾，靜聽着殿內衆人談笑風生，自己卻半句也不上，只作個沉默的影子。
太後抬手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才慢悠悠開口問道：“哀家的那些佛經，可抄完了？”
宋玉婉連忙欠身，語氣恭謹依舊：“回太後娘娘，還餘下最後幾頁，今定能謄抄完畢。”
太後聞言，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贊許：“不錯不錯，你這孩子，倒是個有孝心的。”
宋玉婉抿了抿略顯澀的唇瓣，低聲應道：“能爲太後娘娘分憂，是嬪妾的福氣。”
心底卻悄然掠過一絲冷意，想來先前江美人尚在嬪位時，尋了由頭讓她抄的那些佛經，怕也是這般，爲了獻與太後跟前，好討一份歡心罷了。
慕貴妃聞言，當即莞爾一笑，柔聲提議：“既今便能抄完，太後娘娘何不讓妹妹接着抄去？待謄寫完畢，也好讓太後娘娘與各位妹妹都瞧瞧這份心意。”
太後頷首應下，揚聲吩咐：“錦枝，去把佛經與筆墨取來。”
“是。”那名叫錦枝的宮女應聲退下。
宋玉婉眉心微蹙，心頭暗自思忖，這殿內這般人聲嘈雜，實在不是靜心抄經的去處。
可她身在檐下，縱有萬般不願，也不敢吐露半個“不”字。
不過片刻，名叫錦枝的宮女便折返回來，只是她臉色煞白，眉宇間滿是慌亂。
她雙手捧着那卷佛經，腳步踉蹌地趨步上前，聲音發顫：“太後娘娘……”
太後伸手接過，目光才掃過紙面，臉色便驟然沉了下來，拍案冷聲質問：“這是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