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宿舍裏很安靜,蘇蔓還在熟睡,呼吸均勻。她盯着上鋪的床板,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只要不閉眼,昨夜禮堂裏的一切就不會在腦海裏重演。
可畫面還是涌了進來。
香檳色禮服的周雲川,審視的目光。周圍人群的竊竊私語。副校長——不,陸星河父親——沉沉的注視。
還有那只手。
陸星河握住她手的那只手。掌心溫熱,手指修長,力道很穩,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然後是他清晰的聲音,穿過禮堂裏凝滯的空氣——
“我女朋友,林初夏。”
女朋友。
三個字,像三顆石子,在她心裏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當時是什麼反應?好像……只是抬頭,微笑,說“你好”。
像完成一道程序。
可程序裏沒有心跳失控這一項。
也沒有他鬆開手後,掌心突然空掉時,那陣莫名的失落。
林初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可她還是覺得冷。昨晚回來得太晚,洗了澡就躺下,可直到凌晨三點,還睜着眼。
她摸出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裏亮得刺眼。
時間:清晨六點十七分。
微信有新消息。她點開,心髒猛地一跳。
是陸星河。
發送時間:凌晨兩點零三分。
「睡了嗎」
只有三個字,連標點都沒有。她盯着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怎麼回。
回“沒睡”?那他要問爲什麼沒睡,她怎麼說?
回“睡了”?可她現在才看到。
最後她什麼都沒回,鎖了屏,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深呼吸。
冷靜,林初夏。
那是協議。是履約。是必要時刻的“表演”。
他演得很好,你也演得不錯。
僅此而已。
可另一個聲音在心底小聲說:那他爲什麼凌晨兩點問你睡沒睡?
不知道。
她不想知道。
上午第一節是古代文學,講《詩經》。教授在台上念“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聲音抑揚頓挫。林初夏盯着課本,目光卻無法聚焦。
“林初夏。”
旁邊的女生用手肘碰了碰她,壓低聲音:“你手機震好久了。”
她回過神,低頭看。手機在桌肚裏無聲地震動,屏幕上跳動着陌生號碼。本地座機。
她猶豫了一下,掛斷。
過了幾秒,又震。還是那個號碼。
她貓着腰從後門溜出教室,走到走廊盡頭,接起。
“喂?”
“請問是林初夏同學嗎?”是個溫和的女聲,帶着點職業化的甜膩。
“我是。您是?”
“我是校團委創業指導中心的李老師。”對方說,“聽說你對文創很感興趣?我們中心最近在籌備一個校園文創扶持計劃,想邀請有想法的新生參與。你今天下午有空嗎?可以來中心聊聊。”
林初夏愣了愣:“創業……中心?可我沒有創業啊。”
“哦,是嗎?”對方頓了頓,隨即笑道,“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不過沒關系,你有空也可以來看看,多了解了解總是好的。地址是行政樓305,下午三點,可以嗎?”
“我下午有課……”
“那四點半呢?或者明天上午?”對方很堅持。
林初夏皺了皺眉。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那……我看看吧,如果有時間的話。”
“好的,期待你的到來。”對方說完,禮貌地掛了電話。
林初夏看着手機,眉頭皺得更緊了。她一個中文系新生,對創業一竅不通,怎麼會找到她?
回到教室,教授還在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坐下,心裏那點不安卻越來越濃。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短信,來自另一個陌生號碼。
「林學妹你好,我是周雲川。昨天在禮堂見過。聽說你在寫劇本?我認識幾個影視圈的朋友,或許可以幫你看看。方便加個微信嗎?就是這個號碼。」
周雲川。
林初夏盯着那三個字,手指收緊。
原來剛才那通電話……是她?
她爲什麼要繞這麼大圈子?
同一時間,數學系教學樓。
陸星河坐在最後一排,看着黑板上的偏微分方程,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眼前反復回放的,是昨夜父親書房裏的談話。
“三個月。”
“如果三個月後,你還是不喜歡周雲川,我就再也不提這件事。”
“那如果三個月後,你喜歡上她了呢?”
“那我會跟她訂婚。”
他答應了。像個商人一樣,用自己未來的可能性,去換三個月的喘息。
可他知道父親在算計什麼。用林初夏做餌,釣周雲川的勝負欲。用周雲川的驕傲,他看清“現實”。
所有人都成了棋盤上的棋子。
只有林初夏,一無所知地,被他拉進了這盤棋。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震。他拿出來看,是沈確發來的消息。
「老陸,我剛聽說,周雲川在打聽林初夏。小心點。」
陸星河盯着那條消息,眼神沉了下去。
他打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發了一條:「幫我個忙」
中午,食堂人聲鼎沸。
林初夏端着餐盤,在擁擠的人群裏尋找空位。蘇蔓今天有事,她一個人。找了一圈,終於在角落看到個兩人座,剛要過去——
“這裏有人嗎?”
熟悉的清冷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轉身,看見陸星河站在那兒,手裏也端着餐盤。白襯衫,黑褲子,頭發有點亂,像是剛睡醒。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沒、沒人。”她聽見自己說。
兩人面對面坐下。氣氛有些微妙。
從校友會結束到現在,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中間隔着十幾個小時,和一場誰也沒提起的“表演”。
陸星河低頭吃飯,動作規矩,一言不發。林初夏用筷子戳着米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小,“昨天,謝謝你。”
陸星河抬起頭:“謝什麼?”
“幫我解圍。”林初夏說,“周小姐那邊……”
“不用謝。”陸星河打斷她,聲音很淡,“協議內容。”
又是協議。
林初夏心裏那點莫名的期待,又悄無聲息地癟下去。她低頭,用力扒了口飯。
“你今天下午有課嗎?”陸星河忽然問。
“有兩節。現漢和思修。”
“晚上呢?”
“晚上……沒課。”
“那晚上七點,圖書館。”陸星河說,“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
“晚上再說。”
林初夏看着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他表情太平靜了,什麼也看不出來。
“好。”她說。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食堂的嘈雜聲,在周圍涌動。
“你……”陸星河頓了頓,“今天有沒有接到什麼……奇怪的電話?”
林初夏心裏一緊。她抬起頭,看着他:“你怎麼知道?”
陸星河眼神沉了沉:“誰打來的?”
“說是校團委創業中心的老師,讓我下午去聊聊。”林初夏說,“但我覺得……不太對勁。”
“別去。”陸星河說得很直接。
“爲什麼?”
“那不是創業中心。”陸星河看着她,“是周雲川。”
林初夏愣住了。雖然心裏有猜測,但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一陣發冷。
“她爲什麼要……”
“想見你。”陸星河聲音很冷,“想看看,我‘女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那我……”
“我說了,別去。”陸星河重復一遍,語氣不容置喙,“我會處理。”
林初夏看着他,心裏那點不安,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是……安心?
“好。”她輕聲說。
陸星河看了她一眼,眼神似乎柔和了些。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還有,”他說,“她可能會加你微信。不用理。”
“她已經加了。”林初夏老實說。
陸星河動作一頓,抬頭看她:“你通過了?”
“還沒有。”
“別通過。”
“……好。”
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好像沒那麼尷尬了。
“陸星河。”林初夏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昨晚……”她猶豫着,“你父親……沒說你什麼吧?”
陸星河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說了。”
“說什麼了?”
“讓我三個月內做出選擇。”陸星河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要麼和周雲川訂婚,要麼徹底了斷。”
林初夏手裏的筷子差點掉下去。
“訂婚?”
“嗯。”
“那你……”
“我選了三個月。”陸星河看着她,“三個月後,我會告訴他我的決定。”
“什麼決定?”
陸星河沒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然後他說:“還沒想好。”
林初夏不說話了。她低頭看着碗裏的米飯,忽然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
三個月。
他們的協議,也是三個月。
三個月後,他會和周雲川訂婚嗎?
還是會……
她不敢想下去。
“吃飯。”陸星河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菜涼了。”
林初夏機械地拿起筷子,夾了青菜,放進嘴裏。味同嚼蠟。
一頓飯在沉默中結束。陸星河端起餐盤站起來,看向她:“我下午有實驗,先走了。”
“嗯。”
“晚上七點,別遲到。”
“好。”
陸星河轉身走了。林初夏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心裏空蕩蕩的。
下午的課,林初夏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現漢老師講現代漢語語法,她腦子裏全是“三個月”“訂婚”“協議”。思修老師講人生價值,她盯着課本,眼前卻浮現陸星河說“還沒想好”時的表情。
那麼平靜,那麼遙遠。
好像那個在禮堂裏緊緊握住她的手、說“我女朋友”的人,是另一個人。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還在發呆。直到同桌推她,才回過神來。
走出教學樓,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秋風吹過來,帶着涼意。
她拿出手機,看到兩條新消息。
一條是周雲川的短信:「學妹,考慮得怎麼樣了?我是真心想幫你。這個圈子,有人引路會容易很多。」
另一條是陸星河的微信,發在十分鍾前:「別理她」
只有三個字。
林初夏看着那三個字,心裏那點煩亂,忽然平靜了些。
她刪掉周雲川的短信,拉黑號碼。然後給陸星河回:「嗯,知道了」
過了幾秒,他回:「乖」
就一個字。
林初夏盯着那個“乖”字,耳朵忽然有點熱。
她收起手機,抬頭看了看天。烏雲壓得很低,空氣裏有溼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她小跑着回宿舍。剛進門,雨就落了下來,噼裏啪啦地打在窗戶上。
蘇蔓正在敷面膜,看見她,含糊不清地說:“回來了?你那個‘合約男友’剛才來找你。”
林初夏一愣:“什麼時候?”
“就剛才,十幾分鍾前。”蘇蔓說,“我說你上課去了,他就走了。留了個東西給你。”
她指向林初夏的桌子。
桌上放着一個紙袋。林初夏走過去,打開。裏面是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疊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張便籤紙,上面是陸星河工整的字跡:
「晚上冷,穿這個」
沒有落款。
林初夏拿起開衫。羊絨的質地,很軟,和她昨晚披的那件很像,但不是同一件。這件看起來是新的,標籤還沒拆。
她看了看尺碼,正好是她的。
他怎麼知道她的尺碼?
“嘖嘖嘖。”蘇蔓湊過來,面膜都歪了,“挺貼心啊。不過初夏,我怎麼覺得……你倆這戲,越演越真了?”
林初夏不說話,只是把那件開衫抱在懷裏。
很軟,很暖。
像某個人的掌心。
晚上六點五十,林初夏提前十分鍾到了圖書館。
她穿了那件新開衫,裏面是件白色的連衣裙。出門前,蘇蔓非要給她塗了點口紅,說“氣色好點”。
雨已經停了,但地上還是溼的。路燈昏黃,映在水窪裏,碎成一片片光。
圖書館門口,陸星河已經在了。他換了件黑色的連帽衛衣,牛仔褲,背靠着牆,低着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林初夏感覺自己的心跳,又不聽話地快了一拍。
“來了。”陸星河收起手機。
“嗯。”
兩人並肩走進圖書館。這個點人還不多,很安靜。他們上了三樓,走到最裏面的閱覽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溼漉漉的夜色,玻璃上還掛着雨珠。
陸星河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開機。林初夏也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打開,假裝看資料。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今天下午,”陸星河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周雲川去找我了。”
林初夏手指一僵。
“她說什麼了?”
“問了你的情況。”陸星河看着屏幕,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我讓她別打擾你。”
“……謝謝。”
“不用。”陸星河頓了頓,“這是我該做的。”
因爲我給你惹了麻煩——林初夏想這麼說,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叫我來,”她換了個話題,“是要說什麼事?”
陸星河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合上電腦,轉過身,正對着她。
“林初夏。”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認真。
“嗯?”
“接下來的三個月,”他說,“可能會比我們想的……麻煩。”
林初夏看着他,等着下文。
“周雲川不會輕易放棄。我父親那邊,也會一直施壓。”陸星河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如果你覺得……壓力太大,我們可以提前終止協議。”
林初夏愣住了。
提前終止?
“爲什麼?”她聽見自己問。
“因爲這不公平。”陸星河看着她,“你當初籤協議,只是爲了解決趙磊的麻煩。但現在,你卷進了更復雜的事情裏。”
“可協議裏寫了,我要幫你應付家裏。”
“那是在正常範圍內。”陸星河說,“現在的情況,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
林初夏不說話。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淨,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你呢?”她問,聲音很輕
“什麼?”
“如果我終止協議,你怎麼辦?”她抬起頭,看着他,“你父親那邊,周小姐那邊……”
陸星河沉默。
“我可以自己處理。”最後他說。
“怎麼處理?”林初夏追問,“和周小姐訂婚嗎?”
陸星河沒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讓她看不透。
“這不關你的事。”他說。
“可協議還沒到期。”林初夏說,聲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堅定,“我們說好三個月的,現在才過了不到兩周。”
陸星河怔了怔。
“所以,”林初夏深吸一口氣,“我不終止。除非……你希望我終止。”
空氣安靜了。只有遠處書架間,有學生輕輕的腳步聲。
陸星河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下。
那笑容很短暫,像夜風掠過湖面,轉瞬即逝。
“我不希望。”他說。
林初夏的心,在那個瞬間,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就不終止。”她說。
“好。”
然後他們都不說話了。只是看着彼此,在圖書館昏黃的燈光下,在彌漫着舊書和木頭的空氣裏。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細細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林初夏。”陸星河又開口。
“嗯?”
“如果……”他頓了頓,“我是說如果。如果三個月後,我做了讓你失望的決定……”
“你會嗎?”林初夏打斷他。
陸星河看着她,眼神復雜。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
林初夏笑了。笑容很淺,但很真切。
“那就等三個月後再說。”她說,“現在,我們只需要履行協議,對吧?”
陸星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也笑了。
“對。”他說。
那笑容,比剛才真實了些。眼睛裏有了溫度,像冬夜裏的燭火,雖然微弱,但確實在亮着。
“對了,”林初夏想起什麼,從包裏拿出那個紙袋,“這個,謝謝。但太貴重了,我……”
“穿着。”陸星河打斷她,“就當是……履約道具。”
“履約需要穿你買的衣服?”
“需要。”陸星河說得一本正經,“‘在必要場合,保持形象統一’——這是新加的補充條款。”
林初夏笑了:“你又亂加條款。”
“我說了算。”
“霸道。”
“嗯。”
林初夏看着他,看着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心裏的煩亂、不安、糾結,好像都在那個瞬間,被這場夜雨沖刷淨了。
只剩下一點點甜,和一點點癢。
像春天的種子,在泥土下,悄悄地破了個口。
“陸星河。”她小聲說。
“嗯?”
“昨晚……”她猶豫着,“你凌晨兩點給我發消息,是有什麼事嗎?”
陸星河怔了怔。然後,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沒事。”他說,“只是……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你沒有被嚇到。確認你沒有後悔。確認你還在。
但這些話,他都沒說出口。
他只是轉回頭,看着她,說:“確認你沒睡。”
“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猜的。”陸星河說,“看來我猜對了。”
林初夏不說話了。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開衫柔軟的布料。
心裏那點甜,和那點癢,悄悄地蔓延開了。
“好了。”陸星河重新打開電腦,“看書吧。不然白來了。”
“哦。”
兩人重新進入“學習”狀態。陸星河敲代碼,林初夏看劇本。可誰也沒真的看進去。
雨還在下,敲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像心跳的節拍。
林初夏偷偷抬眼,看對面的陸星河。
他低着頭,側臉在屏幕光的映照下,輪廓分明。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嘴唇抿着,看起來很專注。
可她知道,他也沒看進去。
因爲他剛才,偷看了她三次。
雖然每次都很短暫,很快移開。
但她看見了。
她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窗外,雨聲潺潺。
窗內,心跳如鼓。
有些東西,在悄悄改變。
而他們,都還沒有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