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林初夏醒來時,右眼皮一直在跳。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她對着鏡子揉了半天,眼皮還是不安分地顫。蘇蔓打着哈欠從床上爬起來,瞥她一眼:“怎麼了?”
“眼皮跳。”林初夏說。
“哪邊?”
“右邊。”
蘇蔓沉默兩秒:“今天小心點。”
小心什麼?林初夏沒問出口,但一上午都心神不寧。現當代文學課上,教授講沈從文的《邊城》,她盯着課本,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偷偷拿出來看,是陸星河發來的消息。
「晚上有空嗎」
很簡單的三個字,連標點都沒有。林初夏盯着屏幕,心跳又開始不規律。從周一的雨夜,到周二的講座,他們幾乎每天都在見面。這已經遠遠超過了協議規定的“每周兩到五次”。
她打字:「有。什麼事?」
「校友會」陸星河回得很快,「六點,學校禮堂。要參加」
校友會。林初夏聽說過這個活動,每年秋季開學後舉辦,邀請優秀校友回校交流。通常是大三大四的學生和研究生參加得多,大一新生很少會去。
「我也要去?」她問。
「嗯。需要女伴」
女伴。不是“女朋友”,是“女伴”。用詞精準,界限分明。林初夏看着那兩個字,心裏那點莫名的期待,像被針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下去。
她回:「好。幾點見?」
「五點半,宿舍樓下」
「嗯」
對話結束了。林初夏收起手機,繼續盯着課本。《邊城》裏,翠翠在等那個“也許永遠不回來,也許明天回來”的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也在等什麼。
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也許”。
*
下午的課結束後,林初夏回宿舍換衣服。蘇蔓聽說她要去校友會,立刻翻箱倒櫃。
“穿這個。”她拎出一條淺杏色的連衣裙,V領,收腰,長度到膝蓋,“顯氣質,又不會太誇張。”
“太正式了吧?”林初夏猶豫。
“校友會哎,那種場合,大家都穿得人模人樣的。”蘇蔓把裙子塞給她,“快去換。”
林初夏換上裙子,站在鏡子前。裙子確實合身,襯得她皮膚很白,腰身纖細。她平時很少穿這種風格,看着鏡子裏的人,有點陌生。
“頭發放下來。”蘇蔓走過來,拆了她的馬尾。長發散落,軟軟地披在肩上。
“再塗點口紅。”蘇蔓拿出自己的化妝包,“這個顏色,豆沙粉,很自然。”
林初夏看着鏡子裏被一點點裝扮起來的自己,忽然想起協議。這算“履約”嗎?精心打扮,陪他出席正式場合。
應該是的。
那爲什麼心裏,會有一點不該有的期待?
五點半,她準時下樓。
陸星河已經在了。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針織開衫,黑色長褲,皮鞋。很簡單,但剪裁得體,襯得他肩寬腿長。夕陽在他身後,給他整個人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看見她,陸星河的目光頓了頓。
然後他走過來,很自然地說:“走吧。”
兩人並肩朝禮堂走。晚風很涼,林初夏只穿了裙子,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沒說話,只是抱緊了手臂。
陸星河側頭看她一眼,然後脫下開衫,遞給她。
“不用……”林初夏下意識拒絕。
“穿着。”陸星河聲音很淡,“會冷。”
她接過開衫。羊絨的材質,很軟,還帶着他的體溫。她披上,一股很淡的、雪鬆混着陽光的味道包裹了她。
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淨。
“謝謝。”她小聲說。
“嗯。”
禮堂很快就到了。門口已經有不少人,穿着正裝,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林初夏看到幾個眼熟的面孔,是學生會的部,還有幾個經常在光榮榜上出現的學長學姐。
陸星河一出現,就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朝他點頭致意,有人竊竊私語。
“陸星河也來了?”
“旁邊那個女生是誰?沒見過。”
“好像是中文系的,新生……”
林初夏耳朵發熱,下意識想離陸星河遠一點。可陸星河卻忽然停下腳步,側身等她。
“跟緊。”他說。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剛好讓她能跟上。
禮堂裏布置得很正式,前排是嘉賓席,後排是學生座。陸星河帶着她走到中間偏前的位置,坐下。
“要坐這裏嗎?”林初夏小聲問,“前面好像是給……”
“就坐這裏。”陸星河說。
很快,校友陸續入場。林初夏看到幾個經常在財經新聞上出現的面孔,還有幾個學術大牛。校長和院領導也來了,坐在第一排。
六點整,活動開始。主持人開場,校長致辭,然後是校友代表發言。第一個發言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企業家,講創業經歷,講母校情懷。
林初夏聽得很認真,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句。陸星河就安靜地坐在旁邊,目光看着台上,側臉在禮堂昏暗的光線下,輪廓分明。
第二個發言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性,傳媒行業。她講內容創作,講如何講故事。林初夏聽得眼睛發亮,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
“如果你也想成爲創作者,”女校友在台上說,“記住一點:真誠永遠比技巧重要。你的觀衆,你的讀者,能感受到你的心。”
林初夏重重點頭。
陸星河側頭看她一眼,嘴角很輕地彎了下。
發言環節結束,進入自由交流時間。學生們紛紛涌向前排,圍着校友提問。林初夏也想去問問那位女校友,可人太多,她擠不進去。
“想去?”陸星河問。
“嗯。但人太多了。”
陸星河看了看那邊,然後站起身:“跟我來。”
他帶着她從側邊繞過去。有學生看到陸星河,主動讓開一條路。林初夏跟在他身後,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涌上來。
好像只要有他在,路就會自動讓開。
他們走到那位女校友面前。女校友正在和一個學生說話,看見陸星河,眼睛亮了下。
“陸星河?”她笑,“你也來了。”
“學姐。”陸星河點頭,然後側身,把林初夏讓到前面,“我朋友,林初夏。她在寫劇本,想請教您幾個問題。”
女校友看向林初夏,笑容溫和:“你好。有什麼問題?”
林初夏深吸一口氣,問出早就準備好的問題。關於人物塑造,關於情節節奏,關於如何讓虛構的世界顯得真實。
女校友很耐心地一一解答。她說話語速不快,但每句都說在點子上。林初夏聽着,眼睛越來越亮。
最後,女校友說:“你有作品的話,可以發給我看看。我郵箱是……”她報了一串地址。
林初夏趕緊記下:“謝謝學姐!”
“不客氣。”女校友笑着看看她,又看看陸星河,“你們是……”
“朋友。”陸星河說。
“哦——”女校友拉長聲音,笑得意味深長,“朋友啊。挺好的。”
林初夏耳朵又熱了。
又聊了幾句,女校友被其他人叫走。林初夏握着記了郵箱的紙條,心裏像揣了只小鳥,撲棱棱地跳。
“謝謝。”她對陸星河說。
“不用。”陸星河看了眼時間,“七點了。要不要……”
話沒說完,禮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動。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門口走進來幾個人。爲首的是個女生,看起來二十出頭,穿着香檳色的禮服裙,長發微卷,妝容精致。她身邊跟着兩個中年男人,一個是林初夏在開學典禮上見過的副校長,另一個……
林初夏覺得眼熟。好像在財經雜志封面上見過。
“那是周氏集團的董事長。”旁邊有學生小聲說,“旁邊那個是他女兒吧?周雲川,聽說剛從英國回來。”
周雲川。
林初夏心裏咯噔一下。
她下意識看向陸星河。陸星河也看着門口,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唇抿緊了。
周雲川在衆人的注視下,優雅地走進禮堂。她目光掃過全場,然後,準確地落在了陸星河身上。
笑了。
那是種很明媚、很自信的笑。她徑直朝這邊走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所有人都看着。
副校長和周董跟在後面,也朝這邊走來。
林初夏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燈打下來,無處可躲。
周雲川走到他們面前,停下。她先看了陸星河一眼,然後,目光轉向林初夏。上下打量,很短暫,但林初夏能感覺到那種審視。
“星河。”周雲川開口,聲音很好聽,帶着點英倫腔,“好久不見。”
陸星河點頭:“周小姐。”
“這麼生分?”周雲川笑,“我們小時候還一起玩過呢,不記得了?”
“記得。”陸星河聲音很淡。
“記得就好。”周雲川又看向林初夏,“這位是?”
空氣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裏。副校長和周董也走了過來,周董看着陸星河,笑容和藹:“星河,你也來了。這位是……”
林初夏覺得呼吸困難。她看着陸星河,看着他平靜的側臉,看着他抿緊的嘴唇。
然後,在所有人注視下,陸星河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緊。
他的掌心溫熱,手指修長,完全包裹住她的手。
林初夏愣住了。
“我女朋友,”陸星河的聲音在安靜的禮堂裏,清晰得擲地有聲,“林初夏。”
時間靜止了。
周雲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周董和副校長也愣了下。周圍的學生們瞪大了眼睛,竊竊私語聲像水一樣漫開。
林初夏感覺自己的手在陸星河掌心裏,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
然後,她聽見自己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向周雲川,露出一個微笑。
“你好,周小姐。”她說,聲音有點顫,但還算穩,“我是林初夏。”
周雲川盯着她看了兩秒,然後又笑起來。這次的笑容,比剛才淡了些。
“你好。”她說,“沒想到星河有女朋友了,都沒聽說。”
“剛在一起不久。”陸星河說,手指在林初夏手心裏,輕輕握了握。
是安撫,也是提醒。
林初夏明白了。她側身,往陸星河身邊靠了靠,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動作有點生硬,但至少做了。
陸星河側頭看她一眼,眼神很深。
“老陸,”周董開口,打破這微妙的氣氛,“你兒子有女朋友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這話是對副校長說的。副校長姓陸。
林初夏腦子嗡的一聲。
副校長是……陸星河的父親?
她猛地看向陸星河。陸星河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說:“還沒來得及。”
“現在不是知道了?”周董笑着打圓場,又看向林初夏,“林同學是吧?哪個系的?”
“中文系,大一。”林初夏說。
“中文系好啊,有靈氣。”周董點頭,“那你們聊,我們先去那邊打個招呼。”
他帶着周雲川走了。周雲川臨走前,又看了陸星河一眼,眼神復雜。
副校長——陸星河的父親——站在原地,看着陸星河,又看看林初夏。那目光很沉,帶着審視,也帶着不悅。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對陸星河說了句“結束後回家一趟”,就轉身走了。
人群漸漸散開,但目光還時不時瞟過來。
陸星河鬆開手。林初夏感覺手心一空,那點溫熱的觸感消失了。
“對不起。”陸星河低聲說。
“什麼?”
“把你扯進來。”陸星河看着她,“剛才……”
“沒關系。”林初夏打斷他,“協議裏寫了,要配合出席社交場合。”
陸星河沉默。
“那……”林初夏問,“現在怎麼辦?”
“先離開。”
陸星河帶着她,從側門走出禮堂。外面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着,昏黃的光暈開一圈圈光斑。
他們走到禮堂後面的小花園,這裏沒人,很安靜。夜風很涼,林初夏還披着陸星河的開衫,但手很冷。
“你父親……”她猶豫着開口。
“嗯。”陸星河靠着欄杆,看着遠處,“副校長。”
“你之前沒說過。”
“沒必要。”
林初夏不說話了。她看着陸星河,他側臉在夜色裏有些模糊,但下頜線繃得很緊。
“周雲川,”她輕聲問,“就是你家裏希望你接觸的人?”
“嗯。”
“她很漂亮。”
陸星河轉頭看她。
林初夏移開視線,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也很優秀。從英國回來,家世也好,和你……很配。”
“林初夏。”陸星河叫她的名字。
“嗯?”
“協議裏寫了,”他說,“協議期間,雙方不得與其他人發展實際戀愛關系。”
林初夏愣住。
“所以,”陸星河看着她,聲音很平,但很清晰,“不管她多漂亮,多優秀,都和我沒關系。”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
林初夏看着陸星河,看着他那雙在夜色裏依然很亮的眼睛。心髒在腔裏,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剛才,”她說,聲音有點啞,“你牽我的手。”
“嗯。”
“是……履約嗎?”
陸星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覺得呢?”
林初夏不知道。她分不清。剛才在禮堂裏,他握住她手的那一瞬間,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他身上那股淨的味道。
還有心跳。她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
陸星河又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移開視線,看向夜空。
“我也是。”他說。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
林初夏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陸星河站直身體,“走吧,送你回去。”
回宿舍的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但氣氛和之前不一樣了。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握手和挽手的瞬間,被打破了。
又或者,是早就裂開了縫,只是今晚,終於徹底碎了。
到宿舍樓下,林初夏脫下開衫,還給陸星河。
“謝謝。”她說。
“嗯。”陸星河接過,“早點睡。”
“你也是。”
林初夏轉身上樓。走到樓梯拐角,她回頭看了一眼。
陸星河還站在路燈下,沒走。他低着頭,看着手裏的開衫,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朝她宿舍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初夏趕緊縮回頭,背貼着牆,心髒狂跳。
她回到宿舍,蘇蔓正在敷面膜。看見她,立刻問:“怎麼樣?校友會好玩嗎?”
林初夏沒回答。她走到鏡子前,看着裏面的自己。
臉很紅,眼睛很亮。
手心裏,好像還殘留着那個溫度。
“初夏?”蘇蔓走過來,“你怎麼了?”
林初夏深吸一口氣,轉身看着蘇蔓。
“蘇蔓,”她說,“我好像……有麻煩了。”
“什麼麻煩?”
“我分不清了。”林初夏聲音很輕,“分不清哪些是演,哪些是真。”
蘇蔓愣了兩秒,然後嘆氣。
“早就告訴過你。”她說,“陸星河那種人,是深淵。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他會讓你陷進去。”蘇蔓說,“而你,連自己怎麼陷進去的,都不知道。”
林初夏不說話。她走到陽台,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像某人的眼睛。
她拿出手機,點開陸星河的頭像。
聊天記錄還停在下午。
她打了幾個字:「你到家了嗎?」
刪掉。
又打:「剛才謝謝你」
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條:
「晚安」
發送。
過了幾分鍾,他回了:
「晚安」
就兩個字。
但林初夏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想起禮堂裏,他握着她的手,說“我女朋友”時的表情。
那麼自然,那麼篤定。
像在說一個事實。
而不是一句台詞。
她閉上眼睛。
對自己說,那只是演得好。
一定是。
而此刻,陸家。
陸星河推開家門時,父親陸正庭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文件。聽見聲音,他頭也不抬。
“回來了?”
“嗯。”
“坐。”
陸星河在對面坐下。客廳很大,燈火通明,但很冷清。母親去世後,這個家就只剩他和父親,以及永遠做不完的工作。
“那個女生,”陸正庭放下文件,看着他,“怎麼回事?”
“我女朋友。”陸星河說。
“女朋友?”陸正庭冷笑,“你什麼時候交的女朋友?我怎麼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陸星河。”陸正庭的聲音沉下來,“你別跟我玩這種把戲。周雲川哪點不好?家世、學歷、樣貌,哪點配不上你?”
“她很好。”陸星河說,“但我不喜歡。”
“喜歡?”陸正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喜歡能當飯吃?喜歡能讓公司起死回生?星河,你二十歲了,該懂事了。陸家和周家,是雙贏。你和周雲川在一起,對兩家都有好處。”
“所以,”陸星河看着他,“我是籌碼?”
“你是陸家的兒子。”陸正庭說,“就該爲陸家着想。”
陸星河沉默了。他看着父親,看着那張和自己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嚴肅冷硬的臉。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還不是這樣。母親還在時,這個家還有笑聲。
但母親走了,父親就只剩工作了。連帶他的人生,也成了工作的一部分。
“三個月。”陸星河忽然說。
“什麼?”
“給我三個月。”陸星河說,“如果三個月後,我還是不喜歡周雲川,你就別再提這件事。”
陸正庭盯着他:“那如果三個月後,你喜歡上她了呢?”
“那我會跟她訂婚。”
空氣安靜了。陸正庭看着他,像是在權衡。很久,他說:
“好。三個月。但在這期間,你不能跟那個林初夏分手。至少,在周家面前不能。”
“爲什麼?”
“周雲川心高氣傲。”陸正庭說,“你越在意別人,她越不甘心。人就是這樣,越得不到,越想要。”
陸星河看着他,忽然覺得有點冷。
“你算計她?”
“我在幫你。”陸正庭重新拿起文件,“三個月,足夠你看清一些事。比如,那個林初夏,能給你什麼?而周雲川,又能給你什麼。”
陸星河不說話。
“行了,去睡吧。”陸正庭擺擺手,“記住,三個月。”
陸起身上樓。回到房間,他關上門,靠在門後。
窗外夜色深沉。
他拿出手機,點開林初夏的頭像。那句“晚安”還躺在對話框裏。
他看了很久,然後打字:
「剛才在禮堂,不是演戲」
手指在發送鍵上停頓。
很久,他刪掉,重新打:
「晚安,好夢」
發送。
然後他關掉手機,走到窗前。
夜空裏,星星很亮,像某人眼睛裏的光。
他想起禮堂裏,她挽住他手臂時,那微微顫抖的手指。
想起她說“分不清”時的表情。
想起自己那顆,在握住她手時,失控的心跳。
然後他閉上眼睛。
對自己說,只是三個月。
三個月後,一切都會結束。
必須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