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第十九天,午後。
陸昭月收到了謝雲疏的回禮。
不是信,是一個錦盒,由謝王府的管家親自送到陸府,說是“王爺給陸二小姐的賠禮”。
管家走後,陸昭月打開錦盒。
裏面是一把鑰匙——黃銅打造,樣式古樸,鑰匙柄上刻着復雜的星圖。還有一張紙條:
【三處遺址,三把鑰匙。這是第一把,開城南舊窯。那裏有你父親留下的第一間實驗室。】
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那廢塔,本王說永遠不會威脅你。這句話,永遠作數。】
陸昭月握着鑰匙,指尖微微發顫。
城南舊窯,她知道那地方。三十年前是燒制官窯瓷器的地方,後來發生大火,燒死了幾十個工匠,就廢棄了。
沒人知道,那裏藏着星火計劃的第一間實驗室。
更沒人知道,她的生父曾在那裏工作。
她該去嗎?
去了,就是繼續上謝雲疏的船。
不去……
她看着鑰匙,想起昨夜蕭燼說的那些話,想起他眼中的疲憊,想起他父母的故事。
如果謝雲疏說的是真的——蕭燼父親是主動參與實驗,蕭燼要的是權力——那她該怎麼辦?
如果蕭燼說的是真的——謝雲疏在繼續他祖父的罪惡,在利用她完成計劃——那她又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時間不多了。
倒計時一天天減少,而真相,還藏在迷霧深處。
“小姐,”青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小姐來了。”
陸昭月迅速收好鑰匙和紙條:“請她進來。”
陸昭華推門而入。
幾不見,她憔悴了許多,眼下一片青黑,妝也化得敷衍。看見陸昭月,她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妹妹在忙?”
“大姐有事?”
陸昭華在她對面坐下,沉默許久,才開口:“妹妹……還和謝王爺有來往嗎?”
陸昭月心中一動:“大姐爲何這麼問?”
“因爲……”陸昭華眼眶突然紅了。
她低下頭,聲音哽咽:“前謝王府來人,送還了我所有送去的禮物,還說……說王爺公務繁忙,以後不必來往了。”
陸昭月沉默。
她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絕。
“妹妹,”陸昭華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最後一稻草,“你幫幫我,好不好?你去跟王爺說說,就說我知錯了,以後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
“大姐,”陸昭月打斷她,“謝王爺不是會因爲任性就不要一個人的人。”
陸昭華怔住。
“他不要你,只有一個原因。”陸昭月看着她,“你對他沒用了。”
這話很殘忍,但真實。
陸昭華臉色瞬間慘白,鬆開手,踉蹌後退。
“沒用了……”她喃喃重復,“是啊,沒用了。我對他最大的用處,就是幫他接近你。現在他不需要這個了,自然就不要我了……”
她忽然笑了,笑容淒厲:“陸昭月,你贏了。你什麼都不用做,就贏了我十幾年處心積慮想得到的一切。”
“大姐……”
“別叫我大姐!”陸昭華猛地抬頭,眼中全是恨意,“從今往後,我沒你這個妹妹。你也別想在這個家裏好過——我得不到的,你也別想得到!”
她甩袖離去,門被重重摔上。
陸昭月坐在原地,許久未動。
她贏了?
不,她從來沒有想贏誰。
她只是想活下去。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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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陸昭月獨自出了門。
她沒去城南舊窯,也沒去任何可能與星火計劃有關的地方。她去了城西的河邊,那裏有座小橋,橋頭有棵百年老槐樹。
那是她生母生前最喜歡的地方。
管家說,柳氏懷着她時,常來這兒散步,說等孩子出生了,要帶她來看槐花。
可惜,她沒等到槐花開。
陸昭月站在樹下,仰頭看着光禿禿的枝椏。
秋風蕭瑟,樹葉已落盡,只有幾只寒鴉停在枝頭,發出淒厲的叫聲。
“你也在這兒。”
溫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陸昭月渾身一僵,緩緩轉身。
謝雲疏站在三步外,一身青衫,玉冠微斜,像是匆匆趕來。他手中沒拿折扇,只提着一盞小小的燈籠,燈籠上畫着幾枝墨梅。
“王爺怎麼……”
“聽說你出門了,就跟來看看。”謝雲疏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在樹下,“你母親以前常來這兒。”
陸昭月沉默。
“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這兒發呆。”謝雲疏看着老槐樹,“有時候笑,有時候哭。我問她爲什麼,她說……想家了。”
他頓了頓:“可她說的‘家’,不是陸府,也不是江南娘家。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陸昭月鼻子一酸。
“王爺認識我母親?”
“認識。”謝雲疏輕聲說,“她剛進陸府那年,我九歲。那天我翻牆溜出王府,跑到這兒玩,遇見了她。她坐在樹下哭,我問她哭什麼,她說……她丟了很重要的東西。”
他轉回頭,看向陸昭月:“後來我才知道,她丟的是你父親。再後來……她連自己也丟了。”
暮色漸沉,燈籠的光暈開,在他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
這一刻的謝雲疏,褪去了所有算計和僞裝,像個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
“陸昭月,”他忽然說,“那在康王府,本王確實威脅了康王妃。本王不否認,也不辯解。但有一點是真的——”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見底。
“本王永遠不會那樣對你。永遠不會。”
陸昭月看着他,想從他眼中找出僞裝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坦然。
“爲什麼?”她問,“因爲我是‘最終容器’?”
“不。”謝雲疏搖頭,“因爲你是柳姨的女兒。因爲本王答應過她,如果你活下來了,一定要護着你。”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褪色的手帕,手帕一角繡着一個小小的“柳”字。
“這是你母親留給本王的。她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而你遇到了危險,就拿這個去找你父親的朋友。”
他將手帕遞給她。
陸昭月接過。手帕很舊,卻洗得很淨,能聞到淡淡的皂角香。
“我父親的朋友?”
“一個你還沒見過的人。”謝雲疏說,“等你準備好了,本王帶你去見他。”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如果你選擇相信蕭燼,不願意再見本王……那這手帕,就當留個念想吧。”
他說完,轉身要走。
“王爺。”陸昭月叫住他。
謝雲疏停下腳步,卻沒回頭。
“城南舊窯,”陸昭月輕聲說,“我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謝雲疏的背影微微一僵。
“什麼時候?”他問。
“倒計時第十天。”陸昭月說,“如果到那時,我還活着,如果到那時……我還願意相信王爺。”
謝雲疏緩緩轉身。
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裏,此刻竟泛起了淺淺的水光。
“好。”他說,“本王等你。”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青衫身影漸漸沒入暮色。
陸昭月站在原地,手中握着母親的手帕,看着謝雲疏消失的方向。
許久,她輕聲自語:
“母親,如果您在天有靈……告訴我,我該信誰?”
秋風嗚咽,沒有回答。
只有手腕上的倒計時,在暮色中幽幽發光:
【18天23小時59分】
又一天過去了。
而她心中的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不知是求生之火,還是……
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