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破霧擇峰試刃冷 向陽而立心自明
電梯上升時，蘇曉薇看着鏡面轎廂裏自己的倒影。米白襯衫，黑色長褲，頭發束成簡單的低馬尾。她看起來像個標準的職場女性。
電梯門打開。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實木門，黃銅門牌上刻着：“總裁辦公室”。
秘書是個年輕練的女孩，抬眼看了看她們：“王老師，陸總在等你們。”
辦公室很大，卻異常簡潔。整面落地窗外是半座城市的天際線，霧氣散盡後，天空是一種冷冽的灰藍色。陸華宇站在窗前，背對着她們，手裏端着一杯咖啡。
當王娟他們走進辦公室時，陸華宇高興地走上去，他接過王娟的包，把她讓到了沙發上。
秘書倒來兩杯熱茶，就走出了總裁辦公室。
陸華宇轉過身，審視了蘇曉薇幾秒鍾，蘇曉薇感到心理一陣緊張，她微微一怔。
“別緊張。”王娟用眼神提醒着蘇曉薇。
蘇曉薇想象過陸華宇很多種樣子，精明的中年商人，或是傲慢的資本總裁。但陸華宇看起來更像一個學者：四十歲上下，戴一副無框眼鏡，淺灰色西裝沒有一絲褶皺，眼神平靜得近乎淡漠。從他的眼神和動作上，可以知道他對王娟的喜愛。
“王娟說你很需要這份工作。”
開門見山，毫不迂回。
“是。”蘇曉薇回答。
“爲什麼？”
“我需要經濟獨立，需要有能力保護我的家人。”
陸華宇端起咖啡杯，沒有喝，只是看着杯沿的熱氣。“王娟說你在周明的公司做了五年，從行政做到經理。最後一個是城西的商業綜合體，你負責前期籌備，但啓動前你想辭職？”
“是。”
“爲什麼？”
蘇曉薇停頓了兩秒。王娟在旁輕輕搖頭，示意她不要提周明的威脅。但蘇曉薇開口了：“因爲我發現審批文件有問題，土地性質變更的批文是僞造的，而且我與周明發生了兩個人之間的矛盾。”
“情人？”陸華宇毫不避違地直接問道。
“是的。”蘇曉薇也毫不掩飾地回答。
“我發現他是利用我，並不是真心對我好。”
陸華宇轉眼看向了王娟，似乎在說，“娟，我對您是真心的。”
辦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射進來，在陸華宇的鏡片上反射出銳利的光斑。
“繼續說。”
“我向周明提出質疑，他說‘不該問的別問’。同時，我發現他沒有真心對我之後，與他發生了爭吵，兩個人大吵大鬧了一次，我就從他的公司出來了，寫了辭職報告。”
“辭職批準了嗎？”
“他不同意我辭職。但是昨天已經說好，今天下午見面談。”
“我提出辭職以後，他把我辦公電腦格式化了，所有備份文件消失。”蘇曉薇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事，“我要求辭職，他扣着我的離職證明和最後三個月工資，說如果我敢對外說一個字，就讓我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
陸華宇放下咖啡杯：“你有證據嗎？”
“我留下了備份。”蘇曉薇從隨身挎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放在茶幾上，“這是復印件。”
陸華宇沒有立刻去碰文件夾。他看着蘇曉薇，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某種審視之外的意味。“你帶着這個來面試，是想告訴我，你是個麻煩？”
“我想告訴您，我知道如何識別風險，也有勇氣面對風險。”蘇曉薇迎着他的目光，“而且，我現在不怕周明了。一個連僞造批文都敢做的人，不會因爲我的沉默就放過我。一個對感情不尊重的人，我不是好欺負的，既然注定要對抗，不如站在能贏的一邊。”
王娟屏住了呼吸。
陸華宇忽然笑了。不是熱情的笑，而是一種極淡的、近乎欣賞的弧度。“王娟，你先出去一下。”
門輕輕關上。辦公室裏只剩下兩個人，還有窗外隱約的城市喧囂。
“周明知道你來我這裏嗎？”陸華宇問。
“現在還不知道。但下午三點，我會去見他。”
“去攤牌？”
“去談判。”蘇曉薇說，“我要拿回我的離職證明和工資，也要讓他知道，我不是任他拿捏的軟柿子。”
“你們倆在一起多久了？”
“五年。”
“你離婚了？”
“沒有。雖然與李強籤了離婚協議書，但沒有辦理離婚證。我又回到了那個家。”
陸華宇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完全出來了，整座城市鍍上一層薄金。“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我可以給你一份普通的行政工作，月薪六千，朝九晚五，安全穩定。周明那邊，我可以出面調解，讓他不再找你麻煩。”
“第二呢？”
“第二，”他轉過身，“你來我的風控部，從頭學起。工資只有八千，半年後如果通過考核，你可以參與評估，到時候工資更高。你會接觸到最復雜的商業合同、最隱蔽的財務漏洞，也會面對最危險的對手，包括周明那種人。我不會特意保護你，你要靠自己活下去。”
蘇曉薇沒有猶豫：“我選第二。”
“想清楚。這個選擇，可能比留在周明身邊更危險。”
“但我會有武器。”蘇曉薇說，“真正的武器，不是躲藏，是學會如何戰鬥。”
陸華宇看了她很久，最後點了點頭。“明天早上九點，來人事部辦入職。帶上你的證據，我會讓法務部看看，周明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離開辦公室時，王娟在走廊裏焦急地等着。“怎麼樣？”
“他錄用我了。”蘇曉薇說，“在風控部。”
王娟倒吸一口氣：“那是全公司壓力最大的部門，你確定？”
蘇曉薇沒有回答。
“你確定把蘇曉薇放到風控部？”王娟走進了陸華宇辦公室。
“是她自己的選擇。”陸華宇走上來，握住王娟的手，“親愛的，下午下班後，我來接您。”說完，抱着王娟親了又親。
“蘇曉薇還在外面呢。”王娟說道，吻了一下陸華宇，走了出去。
王娟和蘇曉薇離開了總裁辦公室。
電梯下降時，蘇曉薇看着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想起李強煎的那個蛋，蛋黃完整，像小小的太陽。她忽然很想回家，不是母親的家，也不是曾經和周明共有的那個豪華公寓，而是那個有老舊樓梯、聲控燈時亮時滅、廚房窗戶永遠蒙着一層油煙的“家”。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蘇曉薇走進周明公司樓下的咖啡廳。
她特意提前了十五分鍾，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繁華的商業街，行人匆匆，車流如織。她點了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苦味在舌尖彌漫開時，她想起陸華宇的那杯咖啡，熱氣嫋嫋，像某種無聲的審視。
兩點五十五分，周明進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