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慈手織春溫舊夢 棘圖擇路向新晨
晨光未能穿透厚重的霧,整個大地好像處於蒸汽浴之中,任憑她在身上撕扯。
城市被裹進一片灰色的霧裏,路燈在霧裏時隱時現,露出昏黃的光斑,像是即將熄滅的火的餘燼。蘇曉薇站在窗前,看着樓下街道上模糊的車影,李強的出租車已經不見了,只留下溼漉漉的瀝青路面,和那霧蒙蒙的一片長街。
她一夜未眠,眼裏有細密的血絲,但神情異常清醒。小英還在睡夢中,小手攥着被角,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蘇曉薇俯身,在女兒額頭上輕輕一吻,然後轉身開始準備今天的應聘。
衣櫃裏沒什麼像樣的職業裝。她找出一件米白色的襯衫,領口已經有些磨損,但熨燙得平整,黑色西裝褲是三年前的款式,腰身略微寬鬆,那是她生完小英後買的。
她對着浴室鏡子整理衣領時,手機震動了。是母親的電話。
“媽?”她急忙接起電話,聲音放得很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母親壓抑的咳嗽聲。“曉薇啊,你沒事吧?”
“我沒事。您怎麼了?昨天打電話到公司?”
母親又咳了一陣:“我,我去醫院復查,醫生說肝髒上有個陰影,要再查查。我一個人有點怕,就想問問你能不能回來,陪我去看。”
蘇曉薇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什麼時候查出來的?”
“上周。本來不想告訴你,但昨晚疼得厲害。”
“我這個周末就回來。”蘇曉薇的聲音很穩,但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您別怕,我陪您去。”
掛斷電話後,她靠着冰冷的瓷磚牆,望了望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滑落。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卻仿佛在那一瞬間,想起母親的那雙長滿老繭的手。
不是現在這雙枯如落葉的手,而是很多很多年前,那雙會變魔術的手。
三歲那年發高燒,是母親的手整夜貼在蘇曉薇額頭上,涼毛巾換了一次又一次,掌心卻始終溫熱。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見昏黃的燈光下,母親垂着眼,嘴唇輕輕動着,像在念某種無聲的咒語。後來才知道,那是母親在祈禱:“讓我的疼,換她的不疼。”
七歲,第一次學寫字。母親握着蘇曉薇的小手,一筆一劃在田字格上寫“人”字。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母親的手上有細小的裂口,那是冬天在紡織廠車間裏留下的,棉絮鑽進傷口,洗不淨,就變成了淡灰色的紋路。“一撇一捺,要站穩。”母親的聲音很輕,“就像人,要站得直。”
可她後來才明白,母親自己的一生,從來沒能真正“站直”過。
蘇曉薇記得那個冬天的清晨,她偷偷爬起來,看見母親在昏黃的燈下挑揀土豆。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裏塞滿泥垢,但她挑得很仔細,每一個都要轉三圈,擦淨,擺整齊。有顆土豆發了芽,母親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放到一邊,那是蘇曉薇一家當晚的菜。
“發芽的土豆有毒。”母親後來對她說,“但切掉芽眼,多煮一會兒,也能吃。”
這句話像一刺,多年後依然扎在蘇曉薇心裏。她那時不懂,爲什麼母親要把有毒的東西留給自己,把好的都賣給別人。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傻,是窮人的生存法則:把危險留給自己,把安全讓給在乎的人。
十五歲,蘇曉薇第一次來月經,她嚇得躲在廁所裏哭。母親敲門進來,手裏端着一碗紅糖水。她沒有說“女人都要經歷這些”,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只是蹲下來,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疼嗎?”母親問。
蘇曉薇點頭。
母親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用手帕包着的東西——是半塊巧克力,已經有點融化了,粘在手帕上。“吃甜的,會好一點。”她說,“以後每個月都吃。”
那是母親在菜市場撿到的。有人買巧克力掉了一塊,她撿起來,擦淨,揣在懷裏帶回家,捂了一整天。
蘇曉薇吃着那半塊粘膩的巧克力,看着母親在衛生間洗她弄髒的褲子。熱水器的水不夠熱,母親的手浸在冷水裏,搓得通紅。泡沫在盆裏堆積,像一朵朵小小的、很快就會破滅的雲。
“媽,你手不冷嗎?”
“習慣了。”母親頭也不抬,“你以後啊,要找一個會給你燒熱水的人。”
她沒有說“要找一個有錢人”,也沒有說“要嫁得好”。她只說“會給你燒熱水的人”。在母親樸素的世界觀裏,愛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就是有人記得你的疼,願意爲你多燒一壺熱水。
可母親自己呢?
蘇曉薇想起去年春節回家,母親在廚房裏忙了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菜。她夾了一塊紅燒肉給母親,母親推回來:“我吃過了,在廚房嚐過了。”
她信了。直到半夜起來喝水,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就着一小碟鹹菜,在吃冷掉的米飯。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佝僂着,很小很小。
“媽……”
母親嚇了一跳,連忙把鹹菜藏到身後:“怎麼醒了?我、我有點餓。”
蘇曉薇走過去,看見母親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她早就病了,卻一直不說。就像那盤紅燒肉,她明明一口沒吃,卻說“嚐過了”。
就像她的人生,明明千瘡百孔,卻總對女兒說“我很好”。
浴室的水滴聲把蘇曉薇拉回現實。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三十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頭發裏藏着一兩銀絲。她突然發現,自己越來越像母親了。
不是長相,是那種沉默的、隱忍的、把苦楚都咽下去的神情。
可母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上周通電話時,母親突然說:“曉薇,媽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你。你比媽強。”
她當時沒在意,現在才聽出弦外之音——母親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別走我的老路。
廚房傳來煎蛋的滋滋聲,飄來小米粥的香味。蘇曉薇擦眼淚,推開浴室門。
廚房裏李強不知何時回來了,正在灶台前盛粥。他換了一件淨的深藍色工裝,頭發還有些溼,像是剛洗過臉。李強背對着她,正在煎第三個蛋。晨光完全出來了,照在他寬闊的脊背上,照在鍋裏那枚完整的、金黃的太陽上。
她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他。
李強身體一僵,鍋鏟停在半空。
“謝謝你。”她把臉埋在他背上,聲音悶悶的,“還有對不起。”
對不起,這些年讓你一個人扛着這個家。
對不起,我曾經以爲離開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對不起,我差點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雙手,可能笨拙,可能粗糙,但永遠會在你需要的時候,爲你煎一顆完整的溏心蛋。
李強沒有轉身,只是抬起左手,輕輕覆在她環在他腰間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繭,是常年握方向盤磨出來的。可這一刻,蘇曉薇覺得,這是世界上最溫柔的手。
和母親的手一樣。
都是那種沉默的、不張揚的、卻能把所有風雨都擋在外面的手。
“小英還沒醒?”他問。
“快了。”蘇曉薇走進廚房,接過他遞來的粥碗,“謝謝你。”
李強沒說話,只是又拿出一個雞蛋,在鍋邊輕輕一磕,開始煎蛋。這次很熟練,蛋清迅速凝固,蛋黃完整地臥在中間,像一枚小小的太陽。
“你媽媽的事,”他忽然開口,“需要錢的話,我還有一些。”
蘇曉薇抬頭看他。
“昨天那一萬你先用着。不夠的話,我還有張存折,是給小英攢的學費,但可以應急。”他翻動煎蛋,沒看她的眼睛,“治病要緊。”
“那是小英的錢。”
“小英可以晚一年上學。”他說得很平靜,“你媽媽不能等。”
蘇曉薇的喉嚨發緊。她低頭喝了一口粥,滾燙的米湯滑進胃裏,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暖意。晨光終於艱難地刺破霧氣,在廚房窗台上切出一線明亮的金色。
上午九點半,蘇曉薇和王娟來到華宇公司的大廳裏。
玻璃幕牆外的霧氣正在散去,城市逐漸顯露輪廓。大廳空曠冷清,大理石地面映出模糊的人影。王娟穿着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套裝,低聲對蘇曉薇說:“記住,陸華宇最討厭兩件事:一是哭訴,二是找各種各樣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