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杯底清音斷舊路 眉間銳氣指新程
周明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室外的冷風,還有他身上一貫的古龍水味道,以前蘇曉薇覺得那是成熟與力量的象征,如今只嗅到侵略與僞裝。
他穿着裁剪精良的藏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第一顆扣子隨意開着,目光在咖啡廳內一掃,便鎖定了靜坐在窗邊雙手托着下巴的蘇曉薇。
他臉上掛着那種蘇曉薇熟悉的、帶着些許慵懶和掌控感的笑容走上去,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決裂,好似一場情人尋常的約會。
“曉薇,還是這麼準時。”他在對面坐下,抬手招來服務生,點了一杯拿鐵,語氣自然得像在聊天。
蘇曉薇沒接話,只是看着他。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她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細紋,和瞳孔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他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從容。
“近來過得還好嗎?”周明親昵地問道。
“托你的福,還好。”
“我的東西呢?”蘇曉薇開門見山,聲音平靜無波。
周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裏,擺出一個審視的姿態。“東西?曉薇,我們之間,就只剩下‘東西’可以談了嗎?我以爲,至少該有個解釋,或者道歉?”
“解釋你僞造批文?還是道歉你利用感情?”蘇曉薇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抿了一口,極致的苦讓她舌尖發麻,卻也讓她更加清醒,“周總,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直說吧,離職證明,最後三個月的工資,還有我留在公司的私人物品。交接清楚,我們兩清。”
“兩清?說得輕鬆。”周明輕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着,那是他思考或施加壓力時的小動作。“曉薇,你跟了我五年,我最欣賞的就是你的聰明。但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知道了,就脫不了身。你以爲電腦格式化了,把備份拿走了,就安全了?那個牽扯的,不止是我周明一個人。你拿着那些東西,去找了誰?陸華宇?”
最後三個字,他壓低了聲音,眼神驟然銳利,像淬了毒的針,凶神惡煞似地迫着蘇曉薇。
蘇曉薇心頭微凜,但面上未動分毫。她料到周明會查,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到陸華宇的公司面試,不過半天時間。看來,周明在她身邊或者陸華宇公司附近,都布有眼線,已經派人跟蹤了,掌握了自己的一舉一動。這反而讓她更加確信,周明的恐懼,恰恰說明了他背後問題的嚴重性,以及陸華宇的分量。
“周總消息靈通。”蘇曉薇不置可否,“我去哪裏,是我的自由。就像你用什麼手段拿到,是你的‘本事’。我現在只關心我的合法權益。”
“合法權益?”周明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威脅的口吻,“蘇曉薇,別天真了。在這個圈子裏,法律是最後才講的東西。我敢扣着你的東西,就不怕你去告。勞動仲裁?你以爲那些流程能快得過我讓你在這個行業徹底消失的速度嗎?陸華宇能保你一時,能保你一世嗎?他那個風控部,是什麼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大概還沒領教過吧。”
他頓了頓,觀察着蘇曉薇的反應,見她依舊平靜,眼底閃過一絲惱怒,語氣更冷:“離開我,你去哪裏?回到那個窩囊廢丈夫身邊?聽說你們還沒辦理離婚證?嘖嘖,真是搞不明白,何必呢。跟着我,你至少未來更風光。回來,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計較,副總監的位置還給你留着,工資翻倍。那些不該你碰的東西,盡快忘掉。”
威,利誘,打探,離間。周明的套路,蘇曉薇太熟悉了。若是半個月前,她或許還會因恐懼而動搖,因不甘而猶豫。但此刻,聽着他這些毫無新意的話,她只覺得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破繭而出的清晰。
她放下咖啡杯,瓷杯與托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周明,”她第一次在對話中直呼其名,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冷硬,“我今天是來通知你,不是來和你談判的。下午五點前,我要收到電子版的離職證明和工資結算單。我的私人物品,請你秘書整理好,明天我會讓人去取。”
周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
“如果我不給呢?”
“那麼,明天上午十點,關於城西土地批文合規性的匿名材料,會同時出現在市自然資源局和幾家主要媒體的郵箱裏。”蘇曉薇迎着他陰鷙的目光,緩緩說道,“你知道,我習慣做多手準備。原件很安全,在你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這是虛張聲勢,也是攤牌。她並沒有將原件分散匿藏,但周明不敢賭。他生性多疑,且比她更清楚那份僞造文件的威力。
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喧囂被隔絕,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角力。周明的口微微起伏,盯着蘇曉薇,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她。那個曾經在他身邊溫柔順從、顛鸞倒鳳、偶爾使點小性子的女人,此刻眼神清明銳利,脊背挺直,像一株在寒冬裏淬煉過的竹子。
周明的笑容消失了。他靠回椅背,眼神冷下來:“蘇曉薇,我勸你識相點。你母親身體不好吧?我聽說她最近要去醫院復查?醫療費可不便宜。”
蘇曉薇的手指收緊,但臉上不動聲色:“謝謝關心。我母親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你處理?”周明嗤笑,“靠李強那點開出租車的收入?還是靠你那個閨蜜王娟?”
“靠我自己。”蘇曉薇放下杯子,杯底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變了。”他最終吐出三個字,帶着挫敗和一絲難以置信。
“人總是要變的。”蘇曉薇拿起旁邊的挎包,站起身,“尤其是看清一些人和事之後。五點前,我等你回復。過了時間,後果自負。”
她沒有再看周明一眼,轉身走向門口。步伐穩定,背影決絕。
推開咖啡廳門的瞬間,冷風撲面而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葉裏充滿了初冬清冽的空氣,竟有一種脫去重負的輕。她知道,和周明的戰爭才剛剛開始,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但至少這第一回合,她沒有退讓,她拿回了主動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強發來的短信,只有簡短的幾個字:“晚上回家吃飯嗎?買了魚。”
看着屏幕上那樸素的字樣,蘇曉薇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個有油煙味的家,那個煎蛋完整的“太陽”,此刻成了她身後最堅實的岸。
她沒有回復,只是將手機放回口袋,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錦華大廈。”她對司機說。那是陸華宇公司的所在地。距離明天早上九點入職,還有十幾個小時,但她已經迫不及待,想提前去看看那座新的“山峰”,看看那片需要她破霧前行的戰場。
出租車匯入車流。後視鏡裏,咖啡廳的玻璃窗越來越遠,周明是否還在那裏,她已經不關心了。
屬於蘇曉薇的新的征途,就在這個冬的午後,正式開始了。而她也清楚地知道,風控部的工作,等待她的絕非風平浪靜。陸華宇的考驗,職業的艱深,周明的反撲,還有她與李強之間那未理清的法律與情感紐帶,都如同迷霧中的重重山巒,等待她去攀登,去穿越。
路還很長,但這一次,她手中已握住了一柄自己選擇的、雖未開刃卻心意已決的劍。
咖啡廳內,周明坐在原位,臉色陰沉地撥通一個電話:
“查一下,蘇曉薇最近接觸過什麼人,尤其是陸華宇那邊的人。”
窗外,街對面停着一輛黑色轎車。駕駛座上的人放下望遠鏡,對着耳麥低聲說:
“陸總,她出來了,狀態正常。需要繼續跟嗎?”
耳麥裏傳來陸華宇平靜的聲音:
“跟到安全的地方。從明天開始,她就是公司的人了。”
城市依舊喧囂,故事還在繼續。而有些人,已經選擇了自己的路,無論前方是荊棘還是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