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鐵鏽與記憶
黑暗是有重量的。
蘇婉一腳踏進通道拐角後的未知區域,立刻感覺到了不同。這裏的空氣更沉,更冷,帶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還混雜着別的什麼——像是陳年的機油,又像是某種絕緣材料老化後散發的、微弱的辛辣氣息。手電筒的光束像一把鈍刀,吃力地切割着稠密的黑暗,照亮前方不過五六米的範圍。再往前,光就被吞沒了,連個回聲都沒有。
腳下不再是粗糙的水泥地,而是鋪着一層厚厚的、軟膩的灰塵,踩上去幾乎沒聲音。灰塵下面,似乎有規則的接縫——是地磚?這地方以前有人精心鋪設過?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手電仔細照過前方地面和牆壁。工兵鏟橫在身前,鏟頭微微下壓,是個隨時可以揮砍或格擋的姿勢。林燼被她用背帶牢牢固定在前,小家夥的身體繃得像塊石頭,小腦袋側着,耳朵幾乎要豎起來,眼睛死死盯着光束邊緣的黑暗深處。
她的“感應”更清晰了。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共鳴。像有兩頻率相同的音叉,隔得很遠,但其中一個震動,另一個也會發出細微的嗡鳴。這共鳴來自前方,帶着一種冰冷的、金屬質感的熟悉,還有一絲幾乎被時光磨滅的、屬於她前世力量體系的微弱波動。
是什麼?殘存的能量節點?廢棄的實驗裝置?還是……別的什麼?
她無法準確判斷,但那種吸引力越來越強,幾乎像一無形的線,拽着她往前走。同時,一種極淡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也在滋生——能吸引她的東西,未必安全。
蘇婉察覺到了林燼的異樣。懷裏的小身體熱度比平時高,心跳也快了些,不是恐懼的狂跳,更像是一種壓抑的興奮和緊張。“很近了嗎?”她低聲問,聲音在寂靜的通道裏被放大,又迅速被黑暗吸收。
林燼沒法回答,只是用小手指,更用力地攥緊了蘇婉前的衣服,往前扯了扯。
繼續走。
通道似乎在緩緩向下傾斜,坡度很緩,但走了幾分鍾後,蘇婉回頭,已經看不到拐角處那點微弱的天光了。她們徹底被黑暗包裹,只剩手電筒這一束孤光。一種與世隔絕的窒息感悄然爬上脊背。
牆壁開始出現變化。不再是粗糙的水泥,而是變成了某種灰白色的、表面光滑的材質,像是某種合成板材或特殊塗層。上面偶爾能看到模糊的、早已褪色的標識——箭頭,數字,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簡筆符號,風格極其簡練,甚至有些……軍事化?
這裏不是普通的工廠維修通道。蘇婉心裏咯噔一下。林燼帶她來的,到底是什麼地方?
又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前方出現了一扇門。
不是她們下來時的那種厚重鐵蓋,而是一扇嵌在光滑牆壁裏的金屬門。門是銀灰色的,已經布滿了暗紅色的鏽斑,但整體結構看起來異常堅固。沒有門把,只有中央一個圓形的、像是密碼盤或識別裝置的東西,不過早就破損了,露出裏面糾纏的彩色電線和腐蝕的電路板。
門虛掩着,留下一條大約十厘米寬的縫隙。黑暗從裏面滲出來,比通道裏的更濃,更沉。
那股吸引林燼的“共鳴”,源頭就在門後。強烈得讓她太陽都在隱隱作痛。
蘇婉在門前停下,用手電照向門縫。裏面一片漆黑,光束射進去,像被濃墨吸走,照不出任何細節。只有灰塵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要進去?”蘇婉問,喉嚨發。門後的未知,比通道本身更讓人心悸。
林燼沉默了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她的眼神裏有猶豫,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必須進去。裏面有她需要的東西,或者……答案。
蘇婉深吸一口氣,用工兵鏟的鏟頭,輕輕頂住金屬門邊緣,用力。
“嘎吱——吖——”
生鏽的合頁發出尖銳刺耳的呻吟,在絕對的寂靜中格外嚇人。門被緩緩推開,更多的陳舊空氣涌出,帶着更濃的鐵鏽、灰塵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化學實驗室的淡淡氣味。
手電光迫不及待地照了進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或者說,前廳。大約二十平米見方,同樣是灰白色的光滑牆壁和天花板,地上積着更厚的灰。靠牆放着幾張金屬桌和椅子,早已鏽蝕垮塌,只剩下扭曲的框架。牆上有幾個空蕩蕩的金屬櫃子,門歪斜地掛着。
看起來像個簡單的值班室或準備間。沒什麼特別。
但林燼的注意力,立刻被房間對面另一扇門吸引住了。那扇門看起來更厚重,材質似乎也不同,呈暗沉的深灰色,上面沒有任何標識或裝置,只有一個簡單的橫向門閂,從外面扣着。
吸引她的共鳴,正是從那扇門後傳來。
蘇婉也看到了。她小心翼翼地在房間裏轉了一圈,用手電檢查了每個角落、每個櫃子,除了灰塵和鏽渣,一無所獲。最後,她停在那扇深灰色的門前。
門閂是金屬的,同樣鏽蝕嚴重,但結構簡單。蘇婉用多功能鉗夾住,用力一擰。
“咔吧。”
門閂鬆脫。
她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門——還虛掩着,算是條退路。然後,用鏟頭抵住門縫,再次用力。
這扇門比外面的沉得多,推開時幾乎沒什麼聲音,只有灰塵簌簌落下。門後的景象,隨着手電光的移動,逐漸展現在她們眼前。
蘇婉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再是房間。而是一個……垂直的豎井?或者說,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空間。直徑至少有十米,深不見底。手電光向下照去,光束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中,本照不到底。向上看,同樣一片漆黑,看不到頂。她們所在的,似乎是這個巨大豎井側壁上一個凸出的平台。
平台邊緣有鏽蝕的金屬欄杆(有幾處已經斷裂),旁邊還有一個控制台一樣的東西,上面布滿了按鈕、旋鈕和早已碎裂的玻璃儀表盤,全都覆蓋着厚厚的灰塵。
最引人注目的是,對面的井壁上,固定着一排排金屬階梯和平台,同樣鏽跡斑斑,向下延伸至黑暗深處。而在井壁某些地方,鑲嵌着一些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金屬裝置或管道接口,大多已經破損。
這裏像是個巨大的、廢棄的升降機井,或者某種大型設備的安裝/維護通道。但規模遠超普通的工廠設施。
“這……這是什麼地方?”蘇婉喃喃道,聲音裏充滿了震撼。她從小在這城市長大,從來沒聽說過地下有這麼龐大的構造。
林燼也怔住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預料。共鳴的源頭確實在這裏,在下面。但這環境……讓她想起前世某些被稱爲“舊時代遺產”或“失落科技”的遺跡。難道這個看似普通的城市下面,埋藏着前文明(或者說,導致末世降臨的那個“實驗時代”)的設施?
她的心跳加快了。如果真是那樣,下面可能隱藏着巨大的危險,但也可能……有莫大的機遇。武器,能源,信息,甚至是……延緩或對抗末世初期混亂的東西。
就在她凝神感知下方時,一種極其微弱的、斷續的、類似電子雜音的“滋啦”聲,突然在她意識深處響起。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作用於她的精神力,或者說,她體內的“復仇女神系統”和“萌寶救世系統”同時產生的反應!
【檢測到微弱同頻能量波動……】 復仇系統的界面在她意識邊緣模糊地閃爍了一下,信號極不穩定。
【發現潛在‘文明火種’殘留痕跡……分析……數據庫缺失……】 救世系統的反應更奇怪,帶着一種茫然的、類似“檢索失敗”的意味。
兩個系統,對下面的東西都有反應!雖然很弱,但確確實實被觸動了!
林燼精神一振。下面一定有重要的東西!她急切地看向蘇婉,小手用力指向下方的黑暗。
下去。必須下去看看。
蘇婉看着深不見底的豎井,又看看懷裏眼神灼灼的林燼,頭皮一陣發麻。“下去?這……這怎麼下?梯子都鏽成那樣了……”她用手電照了照對面井壁上的金屬階梯,不少踏板已經缺失或彎曲,看着就讓人腿軟。
林燼也知道危險。但機會可能只有一次。末世爆發後,這裏可能被徹底掩埋,或者被更危險的東西占據。她想了想,用眼神示意蘇婉去看平台邊緣那個控制台。
蘇婉走過去,用手拂去控制台上的厚灰。按鈕和旋鈕上的字跡早就磨沒了,只有一個紅色的、蘑菇狀的緊急按鈕,和一個綠色的拉杆,還算醒目。儀表盤的玻璃全碎了,指針歪七扭八地停着。
“這個……還能用?”蘇婉不敢碰。天知道按下去會啓動什麼鬼東西。
林燼示意她只碰那個綠色拉杆。從位置和樣式看,有點像手動升降機或照明電源的啓動裝置。風險相對較小。
蘇婉咬了咬牙。來都來了。她伸手握住冰冷的拉杆,用力向下一拉!
“嘎啦……嗡——”
一陣沉悶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機械啓動聲驟然響起,帶着積年塵封的滯澀感。整個平台微微震動了一下。
緊接着,頭頂極高處,傳來“咔噠咔噠”的鏈條卷動聲。一道蒼白、冷冽的光束,毫無征兆地從豎井頂端射下!
是燈!鑲嵌在井壁高處的大型照明燈,竟然亮了幾盞!雖然光線不穩定,忽明忽暗,還伴隨着“滋滋”的電流聲,但足以照亮大半個豎井!
蘇婉和林燼同時眯起眼,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亮。
然後,她們看清了下面的景象。
豎井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深,大約三十米左右。底部不是地面,而是……一片幽暗的水面?不,不是普通的水,在慘白燈光下,水面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粘稠的墨綠色,微微泛着金屬光澤。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破碎的泡沫板和不明雜物。
而在水面之上,靠近她們這一側的井壁上,有一個明顯是後來開鑿出來的、粗糙的洞口。洞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暴力破開。洞口裏面,似乎有更大的空間,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吸引林燼的共鳴,以及兩個系統的微弱反應,源頭不在水底,而更像是來自那個粗糙的洞口後面!
燈光還照亮了井壁上的細節。那些金屬裝置和管道接口上,果然殘留着一些模糊的噴漆標識,不是中文,也不是常見的英文縮寫,而是一種筆畫剛硬、結構奇特的符號。林燼前世在一些最古老的遺跡碎片上,見過類似的風格。
果然是“前文明”或“實驗時代”的遺留物!而且,似乎被什麼人後來闖入並利用了?
是誰?刀疤臉那樣的流浪漢?還是別的什麼?
蘇婉也看到了那個洞口,還有下面那潭詭異的綠水,心裏直打鼓。“要從這裏下去?然後進那個洞?”她指了指對面井壁上那些鏽蝕的階梯和平台,“那些……能走人嗎?”
林燼看着那搖搖欲墜的金屬結構,心裏也沒底。但洞口傳來的感應越來越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絲微弱的、仿佛在“呼喚”她的脈動。
必須過去。
她看向蘇婉,眼神裏是毋庸置疑的堅定。
蘇婉看着那深井,那鏽梯,那潭綠水,還有懷裏這個不惜一切也要過去的小人兒,只覺得嘴裏發苦。這簡直是在玩命。
可她能怎麼辦?把林燼丟在這兒?自己回去?
她做不到。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巴巴的,“我試試。”
她把背帶再次檢查了一遍,確保林燼牢牢固定在自己前。然後,把手電筒咬在嘴裏(光線向上,勉強能照亮前方一點),工兵鏟別在後腰,雙手空出來。
她走到平台邊緣,抓住一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斷裂欄杆,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將一只腳,踩向對面井壁上最近的一塊金屬踏板。
“嘎吱——”
踏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微微下沉,但撐住了。
蘇婉的心髒都快跳出嗓子眼。她一點點將重心移過去,另一只腳也離開平台。現在,她整個人懸在了豎井半空,全靠雙手抓着這邊的欄杆和腳下的鏽踏板支撐。
冷白的燈光從頭頂打下,將她的影子投在對面井壁上,扭曲晃動。下方三十米處,那潭墨綠色的死水沉默地泛着幽光。
她開始橫向移動,像只笨拙的壁虎,一點一點沿着鏽蝕的階梯和平台,朝着那個粗糙的洞口挪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先試探,再用力。鏽粉和灰塵不斷落下,掉進下方的水中,連個漣漪都沒有。
林燼貼在她前,能清晰感受到她劇烈的心跳,繃緊的肌肉,和壓抑的喘息。每一次踏板不堪重負的呻吟,都讓林燼的心跟着一緊。如果蘇婉失足……她們會直接掉進那潭深不見底、成分不明的綠水裏。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短短二十多米的橫向距離,蘇婉花了將近十分鍾才挪過去。當她的腳終於踏上洞口邊緣那塊相對堅實的、凸出的水泥台時,她幾乎虛脫,背靠着冰冷的井壁,大口大口喘着氣,汗水早就溼透了內衣,冷冰冰地貼在身上。
休息了半分鍾,她取下嘴裏的手電,照向洞口內部。
裏面是一個比上面平台房間稍大一些的空間,同樣積滿灰塵。但這裏的東西,讓蘇婉和林燼同時屏住了呼吸。
靠牆放着幾個墨綠色的、印着褪色鷹徽和編號的長條木箱——和她們之前在倉庫裏找到的物資箱風格一致,但更大,更完好。箱子旁邊,散落着一些工具:液壓剪,沖擊鑽,氧炔切割器……都是專業破拆工具,有些上面還沾着暗紅色的、疑似鐵鏽或涸油漆的痕跡。
顯然,有人用這些工具,暴力破開了這裏與豎井之間的牆壁,進入了這個隱藏的房間。
而房間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半嵌入牆壁的、銀灰色金屬質感的作台。作台表面覆蓋着一層透明的、類似玻璃但更有韌性的材質,此刻黯淡無光。台面上有幾個清晰的凹槽和接口,形狀奇特。
作台一側的地面上,扔着一個打開的、同樣材質的銀色手提箱。箱子裏面是厚厚的防震海綿,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人形的凹痕,看大小和形狀……像一把槍?或者某種發射裝置?
但讓林燼呼吸幾乎停滯的,是作台下方地面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半掩在灰塵中的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厚度約一厘米的暗銀色薄片。薄片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更大的裝置上碎裂下來的。表面布滿細微的劃痕和焦黑的灼燒痕跡,但在手電光下,依然能看出其材質非同一般,非金非石,流轉着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幽光。
那共鳴,那脈動,兩個系統的反應……源頭,就是這塊碎片!
林燼的視線死死鎖住它。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混合着劇烈的頭痛和莫名的心悸,洶涌襲來。碎片……好像……在呼喚她?不,是在呼喚她體內的……系統?
蘇婉也看到了碎片。她走過去,彎腰想撿起來看看。
“別碰!”林燼在心裏大喊,可惜發不出聲音。她只能拼命扯動蘇婉的衣服,小臉上露出罕見的、近乎驚恐的急迫。
蘇婉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看向林燼。
就在這時——
“啪嗒。”
一聲極輕的、仿佛水滴落地的聲音,從房間更深的陰影裏傳來。
蘇婉猛地轉身,手電光唰地照過去。
光束盡頭,房間的角落裏,堆着幾個鼓鼓囊囊的、迷彩色的背包。背包旁邊,靠牆坐着一個人。
或者說,一具屍體。
第二節:遺骸與碎片
屍體靠坐在牆角,穿着早已褪色破敗的叢林迷彩作戰服,頭上扣着一頂同樣破舊的奔尼帽。衣服上沾滿了涸的泥漿和深褐色的污漬。他(從體型看是男性)低垂着頭,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一動不動,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房間裏沒有活人的氣息。只有灰塵、鐵鏽、和一種淡淡的、類似皮革朽壞的味道。
蘇婉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她本能地後退一步,工兵鏟已經抽出來橫在身前,手電光死死釘在那具屍體上。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砰砰狂跳,撞得肋骨生疼。這裏有人!死了多久了?怎麼死的?還有……他的同伴呢?
林燼也僵住了。屍體?這裏怎麼會有屍體?看穿着和裝備,還有那些破拆工具,這人很可能是個士兵,或者受過軍事訓練的探索者/掠奪者。他死在這裏,說明這個房間並非絕對安全。是意外?還是被什麼東西死的?
她立刻集中殘存的精神力,像觸角般小心翼翼探向屍體和周圍。沒有明顯的生命波動,也沒有喪屍特有的那種腐爛扭曲的能量場。屍體似乎就是普通的屍體,死亡時間可能不短了,但沒有腐臭,可能跟這裏燥低溫的環境有關。
但就在她的精神力掃過屍體垂在身側的那只右手時,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帶着絕望和不甘的情緒殘留,像針一樣刺了她一下。
同時,她“看”到那只手裏,似乎緊緊攥着什麼東西。很小,在陰影裏看不真切。
蘇婉也看到了那只緊握的手。她吞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冷靜。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人爲什麼死在這裏。她得弄清楚,這地方還有什麼隱藏的危險。
她用手電仔細照了照房間其他地方。除了箱子、工具台、碎片、屍體和背包,沒有別的東西。也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或血跡。屍體身上也沒有看到外傷(至少露出的部分沒有)。
猶豫了幾秒,她決定靠近看看。必須確認這人的死因,否則她們待在這裏也不安心。
她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過去,工兵鏟始終指着屍體方向。距離縮短到三米,兩米……
就在她走到屍體面前,手電光即將照到對方帽檐下的臉時,那只緊握的右手,突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啊!”蘇婉嚇得魂飛魄散,差點一鏟子劈過去!她猛地向後跳開,背撞在冰冷的金屬作台上,發出“哐”的一聲。
林燼也嚇了一跳。屍體動了?沒死透?還是……
她們屏息等待。幾秒鍾過去,屍體再沒有任何動靜。剛才那一下,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或者是屍體肌肉燥收縮產生的自然現象。
蘇婉驚魂未定,口劇烈起伏。她不敢再貿然靠近了。
林燼卻覺得不對勁。剛才那一下“動”,好像不是屍體本身在動,而是……他手裏攥着的東西,傳遞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那波動和她之前感應到的共鳴,以及兩個系統的反應,似乎同源,但更微弱,更不穩定。
難道……他手裏攥着的,是和地上那塊碎片類似的東西?因爲她的靠近或系統的感應,產生了某種共鳴激活?
她看向地上那塊暗銀色碎片。它依舊靜靜躺在那裏,散發着微弱的幽光。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林燼的腦海:這個死去的士兵,發現了這個前文明遺跡的房間,用工具破牆進來,找到了某種東西(可能是他手裏的,也可能是作台裏原本存放的),然後……死了。死因不明。而地上這塊碎片,可能是他試圖帶走或使用時,從那個東西上崩落下來的?
如果是這樣,他手裏的東西,可能更完整,也更危險。
但同樣,也可能更有價值。
林燼的視線,在屍體緊握的右手和地上的碎片之間來回移動。心跳加快。冒險去拿他手裏的東西?還是只拿地上這塊碎片?或者……立刻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
蘇婉顯然也傾向於離開。“林燼,這裏……不對勁。我們拿了那個(指地上的碎片),趕緊走吧?”她聲音發顫,剛才那一下真的把她嚇壞了。
林燼看着蘇婉蒼白的臉,又看看那具沉默的屍體。她能感覺到蘇婉的恐懼已經到了臨界點。繼續迫她,可能會崩潰。
但機會就在眼前。那個完整的東西,可能蘊含着重要的信息或力量,對她應對末世至關重要。地上這塊碎片,雖然也有感應,但太微小了。
賭,還是不賭?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只有頭頂照明燈發出的、不穩定的電流滋滋聲。
終於,林燼做出了決定。她先指了指地上的碎片,示意蘇婉撿起來。然後,她的小手指,極其緩慢而堅定地,指向了屍體那只緊握的右手。
蘇婉的臉更白了。“你……你要那個?他手裏那個?”她聲音都變了調,“不行!太危險了!誰知道那是什麼!剛才它……它好像動了!”
林燼看着她,眼神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她伸出小手,做了一個“打開”、“小心”的手勢,然後又指了指蘇婉腰間的多功能鉗——可以用鉗子去撬開死者的手指,避免直接接觸。
蘇婉讀懂了她意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要去撬一個死人的手?拿一個不知道是什麼、還可能“動”的鬼東西?
她看着林燼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權衡和渴望。蘇婉忽然意識到,林燼要的,可能不僅僅是“活下去”那麼簡單。她有着更深的目的,更迫切的渴望。而眼前的東西,可能就是關鍵。
自己呢?真的要一直這樣,被恐懼推着走,什麼都聽這個“異常”孩子的?哪怕去碰觸明顯不祥的屍體?
兩種情緒在她心裏激烈沖撞。對未知的恐懼,和對林燼那復雜難言的信賴(或者說,依賴)。
最終,後者以微弱的優勢占了上風。這一路走來,林燼的“指引”雖然驚悚,但確實讓她們活到了現在。也許……這次也是?
“就……就這一次。”蘇婉聽見自己澀的聲音,像是在對林燼說,也像是在說服自己,“拿了我們就走,立刻,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
她顫抖着手,先把地上那塊暗銀色碎片撿了起來。入手冰涼,沉甸甸的,質感很奇怪,像金屬又像某種結晶。她沒敢細看,直接塞進外套內袋裏。
然後,她拔出多功能鉗,深吸一口氣,再次靠近那具屍體。這次她離得更遠,伸長胳膊,用鉗子尖端,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只緊握的右手。
手指僵硬冰冷,像石頭。她試着用鉗子夾住一食指,用力向外掰。
“嘎嘣。”很輕的一聲,像是關節錯位的聲音。食指被撬開了一點縫隙。
蘇婉強忍着惡心和恐懼,繼續撬動其他手指。拇指,中指……一接一。死者的手握得很緊,每一手指都像焊死了一樣。汗水順着蘇婉的鬢角滑落,滴在地上積灰裏,暈開一個小點。
終於,當小指也被撬開時,那只緊握的手,無力地攤開了。
掌心處,赫然躺着一件東西。
不是碎片,而是一個完整的、約莫有成人手掌長短的物件。形狀像一把沒有護手和扳機的、流線型握柄,但材質和地上那塊碎片一樣,是暗銀色的,表面光滑,布滿更精細的劃痕,前端似乎有一個小小的、類似接口或發射孔的結構。整個物件暗淡無光,像一塊死氣沉沉的金屬疙瘩。
但就在蘇婉用鉗子把它從死者掌心夾起來的瞬間——
“嗡……!”
那物件突然極其微弱地震動了一下,表面瞬間掠過一絲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漣漪般的幽藍光芒!光芒一閃即逝,快得像幻覺。
與此同時,林燼腦海深處,兩個系統同時爆發出比之前強烈得多的反應!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未識別能量載體!】 復仇系統的界面劇烈閃爍,帶着明顯的警報意味。
【發現‘火種’核心組件碎片(嚴重損壞)!嚐試連接……連接失敗……能量枯竭……危險等級:低(當前狀態)。】 救世系統的信息更具體,但同樣帶着殘缺和警示。
核心組件碎片!嚴重損壞!能量枯竭!
林燼心中震動。這果然是前文明“火種”計劃(或者別的什麼類似計劃)的遺物!雖然壞了,但依然是“組件”!如果能找到方法激活或利用……哪怕只是一點點殘留的功能……
沒等她細想,異變陡生!
那具一直低垂着頭的屍體,在手中物件被取走的刹那,頭顱突然毫無征兆地向後一仰,靠在了牆壁上!
奔尼帽滑落,露出了他的臉。
一張已經嚴重癟、皮膚緊貼在頭骨上、呈現出蠟黃色澤的臉。眼眶深陷,嘴唇萎縮,露出森白的牙齒。但真正讓蘇婉魂飛魄散的,是那雙眼睛!
眼睛沒有腐爛,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渾濁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白內障。但就在帽子滑落、臉部暴露在燈光下的瞬間,那對灰白色的眼珠,竟然極其緩慢地、朝着蘇婉和林燼的方向,轉動了一下!
沒有神采,沒有情緒,只有一種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視”!
“啊——!!!”蘇婉再也控制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手一鬆,鉗子和那個暗銀色握柄狀物件同時脫手,朝着地面掉落!
“啪嗒。”握柄掉在厚厚的灰塵裏,沒再發光。
而那具屍體,在完成那一下恐怖的“注視”後,頭顱又無力地垂落回去,恢復成原來的姿勢,再也不動了。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屍體肌肉和韌帶失去支撐後產生的、一連串詭異的巧合。
但蘇婉不信。她嚇得連連後退,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電筒也滾落一邊,光線亂晃。她大口喘着氣,看着那具重新“安靜”下來的屍體,渾身汗毛倒豎,恐懼像冰水一樣淹沒了她。
林燼也心驚不已。屍體的異動,是殘留的生物電受到能量擾動?還是這前文明遺物有什麼不爲人知的特性?她不清楚。但此地絕對不宜久留!
她拼命扯動蘇婉的衣服,小手急切地指向掉在地上的暗銀色握柄,又指向來時的洞口,催促她快撿起來離開!
蘇婉看着地上那個差點害死她的詭異物件,又看看懷裏焦急萬分的林燼,牙齒都在打顫。撿?還要撿?
可林燼的眼神告訴她:必須撿!那是關鍵!
求生的本能和服從林燼“指引”的習慣,最終戰勝了極致的恐懼。蘇婉連滾爬爬撲過去,顧不上髒,一把抓起那個冰涼的握柄和旁邊的多功能鉗,看都不敢再看屍體一眼,轉身就朝着洞口狂奔!
她甚至忘了拿手電筒。還是林燼使勁拍她,她才慌忙撿起滾落的手電,跌跌撞撞沖出房間,重新踏上那個凸出的水泥台。
回頭望去,房間內燈光慘白,屍體依舊坐在角落,安靜得像個雕塑。但剛才那驚悚的一幕,已經深深烙印在蘇婉腦海裏。
她一秒都不想多待,抓住鏽蝕的欄杆和踏板,以比來時快得多的速度,手腳並用地往回爬。恐懼給了她力量,也讓她動作變形,好幾次差點踩空,驚得她冷汗涔涔。
當她終於連滾爬爬回到最初那個有控制台的平台,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劇烈地喘息,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安全了……暫時安全了。
林燼也鬆了口氣,但精神上的疲憊如水般涌來。剛才的感應、系統的劇烈反應、以及最後的驚嚇,消耗了她太多心神。她感到一陣陣頭暈目眩,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蘇婉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平復心跳。她看着手裏緊緊攥着的那個暗銀色握柄,又摸摸內袋裏那塊碎片,只覺得像攥着兩塊燒紅的炭,恨不得立刻扔掉。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她聲音嘶啞。
林燼勉強打起精神,示意她先離開這裏,回到相對安全的通道據點再說。
蘇婉點點頭,掙扎着站起來,關掉了平台上的綠色拉杆(照明燈閃爍幾下,熄滅了,豎井重新沉入黑暗)。她撿起工兵鏟,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通往恐怖房間的門,然後頭也不回地沖出來時的金屬門,穿過值班室,沿着來路,拼命往回跑。
直到重新鑽過拐角,看到熟悉的地下通道,看到她們那個簡陋的“家”,蘇婉才真正感覺到一絲虛脫的安全感。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背包,半天沒動彈。
林燼也終於支撐不住,沉沉睡去。這次睡得格外沉,小臉上帶着不正常的紅。
蘇婉休息了很久,才慢慢緩過來。她拿出那個暗銀色握柄和碎片,放在面前的地上,借着節能手電的微光,仔細打量。
握柄冰涼,沉重,除了之前那一下詭異的震動和閃光,再無異狀。碎片更小,邊緣鋒利,同樣黯淡無光。兩個東西擺在一起,也看不出任何關聯。
但它們差點要了她的命,也引出了那具恐怖屍體的異動。
蘇婉心裏亂糟糟的。她隱隱覺得,林燼拼命要找的這些東西,可能不僅僅是“有用”那麼簡單。它們背後,可能牽扯着更深的秘密,更可怕的危險。
而她們,已經卷進去了。
她看着沉睡中眉頭微蹙的林燼,輕輕嘆了口氣。這個孩子身上的謎團,越來越多了。
疲憊再次襲來。蘇婉把兩個詭異物件用一塊布小心包好,塞進背包最底層。然後,她抱起林燼,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距離那個“七天”的終點,越來越近了。
而她們剛剛從黑暗深處帶回來的,究竟是希望的火種,還是毀滅的引信?
無人知曉。
只有地下通道永恒的黑暗和寂靜,包裹着這對疲憊的母女,以及她們包中那兩件沉默的、來自未知時代的遺物。
頭頂上方,遙遠的地面世界,隱約又傳來了那種不祥的、類似警報的長鳴。這次,似乎更近了一些。
第三節:碎片中的低語
林燼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不是嬰兒那種香甜的、毫無負擔的沉睡,而是像被人悶頭打了一棍,意識沉進深不見底的黑潭,掙扎着,卻不斷下墜。光怪陸離的碎片在黑暗裏閃爍:江辰微笑的臉,白玲塗着鮮紅指甲油的手,喪屍腐爛的指爪,防護牆冰冷的金屬光澤,最後是那片無邊無際的、向她涌來的屍……然後畫面碎裂,旋轉,重組,變成一條幽深的豎井,一具癟屍體灰白色的眼睛,還有那塊暗銀色碎片表面,流轉的、冰冷的幽光。
碎片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最後仿佛化作一個漩渦,要把她的意識吸進去。
“嗡——”
一聲低沉悠長的鳴響,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她靈魂深處震顫。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地下通道頂壁,節能手電昏黃的光暈。身體依舊虛弱無力,但那股沉溺般的昏睡感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冰涼的清醒,還有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來自那碎片的嗡鳴餘韻。
她醒了多久了?蘇婉呢?
林燼轉動眼珠,看見蘇婉靠坐在旁邊,懷裏抱着工兵鏟,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着瞌睡,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臉色依舊蒼白,但比之前多了點人色。看來她也累壞了,沒敢深睡。
林燼動了動,蘇婉立刻驚醒,條件反射般握緊了鏟柄,眼神瞬間銳利,掃視四周。發現沒有異常,她才鬆了口氣,低頭看向林燼。
“醒了?”她聲音沙啞,帶着疲憊,“感覺怎麼樣?你睡了快……十個小時了。”她看了眼電子表。
林燼眨了眨眼,表示還好。她的注意力,立刻轉向蘇婉放在身旁的背包——那個包着詭異物件的布包。
蘇婉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臉色也凝重起來。“你想看那個?”
林燼點頭。
蘇婉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背包底層拿出布包,小心翼翼地在面前攤開。暗銀色的握柄和碎片靜靜躺在布上,在昏黃光線下,依舊黯淡,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林燼凝視着它們,尤其是那塊碎片。昨晚的強烈共鳴和系統反應,此刻變得微弱了許多,但依然存在,像心跳般穩定而持續。她能感覺到,這碎片和握柄之間,存在着某種斷裂的“聯系”,就像一把鑰匙斷成了兩截。
而這塊碎片,似乎和她體內的系統,有着更深的、她尚不明白的淵源。
她嚐試着,集中起恢復了一些的精神力,像一細絲,緩緩探向那塊碎片。
就在她的精神力觸碰到碎片表面的瞬間——
異變再生!
碎片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不是昨晚那種一閃即逝的幽藍漣漪,而是從內部透出一種穩定的、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不刺眼,卻將周圍一小片區域照得清晰可見。碎片表面的劃痕和焦痕在光中仿佛活了過來,流轉着細微的光暈。
同時,一股冰涼但並非惡意的信息流,順着林燼的精神力連接,猛地灌入她的意識!
不是語言,不是圖像,而是一種更直接的、類似“概念”或“數據包”的東西!
【單元編號:ζ-07(殘損)】
【歸屬協議:‘文明火種’延續輔助單元(子模塊)】
【功能狀態:能量枯竭(0.3%),核心邏輯損壞,基礎感應模塊部分存活。】
【最後記錄志:……協議沖突……強制脫離……載體損毀……警告……‘清洗’程序異常……】
【檢測到非授權接觸……識別……】
【識別失敗……生命特征:新生人類(異常),精神波長:匹配度71.8%(高),檢測到雙重協議烙印(‘清算’/‘萌芽’)……矛盾……錯誤……】
【嚐試建立最低限度連接……】
一連串冰冷、破碎、充滿陌生術語的信息碎片,沖得林燼頭暈目眩!她勉強抓住幾個關鍵詞:“文明火種”、“協議沖突”、“清洗程序異常”、“雙重協議烙印”……
這碎片果然是前文明“火種計劃”的遺物!一個嚴重損壞的輔助單元子模塊!它記錄的信息表明,導致末世的“清洗”程序似乎出了“異常”?而它檢測到了自己身上的“復仇女神系統”(清算)和“萌寶救世系統”(萌芽),並將其識別爲“雙重協議烙印”,還因爲兩者矛盾而報錯!
信息量太大了!林燼的心髒狂跳起來。這碎片,可能藏着末世真相的線索!甚至可能……蘊含着修復或增強她系統的可能?
沒等她消化這些信息,碎片的光芒開始明暗不定地閃爍,傳遞出的信息流也變得斷斷續續、更加破碎:
【警告……‘觀測者’信號……間歇性……活躍……】
【建議……隱匿……生存……】
【能量即將耗盡……進入深層沉眠……】
【如遇……‘主腦’碎片……嚐試……融合……可能修復……】
【祝……幸存……】
最後一段信息剛剛傳遞完畢,碎片的光芒驟然熄滅,重新變回一塊黯淡的金屬薄片。那股冰涼的信息流也徹底中斷。無論林燼如何嚐試用精神力溝通,它再也沒有任何反應。
能量耗盡,徹底沉眠了。
但剛才獲取的信息,已經在林燼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觀測者”信號?那是什麼?是導致末世的幕後黑手嗎?在“間歇性活躍”?
“主腦”碎片?指的是那個完整的握柄嗎?碎片說如果遇到“主腦”碎片,嚐試“融合”,可能修復?修復什麼?它自己?還是她的系統?
還有那句“祝幸存”……冰冷機械的遺言中,竟然透出一絲屬於創造者的、近乎悲憫的祝福?
林燼呆住了。前世十年,她只知道戮、生存、爭奪,從未如此接近過末世的核心秘密。這塊碎片,像一扇窗,讓她窺見了黑暗深淵的一角,那裏不僅有毀滅,還有遺失的文明、詭異的協議、以及未知的“觀測者”。
“林燼?林燼!”蘇婉焦急的呼喚把她拉回現實。
林燼回過神,發現蘇婉正一臉驚恐地看着她,又看看那塊已經恢復原狀的碎片。“剛才……它發光了!你……你沒事吧?”蘇婉剛才看見碎片突然發光,而林燼眼神空洞,一動不動,嚇得魂都快沒了。
林燼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她看了一眼那塊碎片,又看向旁邊那個暗銀色握柄——“主腦”碎片?
她的小手,慢慢指向那個握柄。
蘇婉臉色一變:“還要碰這個?剛才那塊小的就夠嚇人了!這個大的……”她想起昨晚這玩意兒在屍體手裏震動的樣子,心裏直發毛。
林燼眼神堅定。碎片的信息指向它。這可能是一次機遇,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險。但她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末世將至,任何一點增強力量或獲取信息的機會,都不能放過。而且,碎片說“可能修復”……
她需要力量。需要更快恢復,需要更好地引導蘇婉,需要應對即將到來的。這個“主腦”碎片,可能是關鍵。
蘇婉看着林燼的眼神,知道勸阻無效。她認命般地嘆了口氣,拿起那個冰冷的握柄。“怎麼弄?像剛才那樣……盯着看?”
林燼示意她,把握柄放到自己手邊。
蘇婉猶豫再三,還是照做了。她輕輕握住林燼的小手,引導她的手指,觸碰到握柄冰涼的表面。
就在林燼指尖接觸到握柄的刹那——
什麼也沒發生。
握柄依舊冰冷,黯淡,毫無反應。既沒有發光,也沒有信息流。就像一塊真正的死金屬。
林燼蹙眉。是接觸面積太小?還是需要精神力激活?她嚐試再次調動精神力,探向握柄。
這次,有反應了。但不是來自握柄,而是來自她腦海中的兩個系統!
在精神力接觸握柄的瞬間,兩個一直各自爲政、偶爾沖突的系統,突然同時“躁動”起來!
復仇女神系統的界面劇烈閃爍,血紅色的紋路蔓延:【檢測到高優先級協議載體(損毀)……嚐試讀取……失敗……能量結構排斥……建議:剝離或摧毀!】 語氣充滿了攻擊性和排斥。
萌寶救世系統的反應則截然不同,帶着一種茫然的親切和渴望:【發現‘火種’核心組件(嚴重損毀/休眠)……同源感應……嚐試建立滋養鏈接……能量不足……建議:尋找‘純淨能源’激活……】
兩個系統,對同一個東西,給出了完全相反的建議!一個要毀掉,一個要激活!
而林燼夾在中間,能清晰地感覺到兩個系統因爲“意見不合”而產生的、針扎般的沖突感在她意識裏撕扯!
頭痛欲裂!
她悶哼一聲,小臉瞬間煞白,身體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林燼!”蘇婉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把她的手從握柄上拉開!
接觸一中斷,兩個系統的劇烈反應和沖突感立刻如水般退去。林燼癱在蘇婉懷裏,大口喘着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太難受了,像有兩把鋸子在腦子裏對拉。
蘇婉緊緊抱着她,又驚又怒地看着那個握柄:“這到底是什麼邪門東西!我們不碰了!再也不碰了!”她抓起握柄,就想往遠處扔。
林燼趕緊抓住她的衣服,虛弱地搖頭。不能扔。雖然危險,但可能是關鍵。只是現在不能碰,至少在她找到平衡兩個系統的方法,或者找到所謂“純淨能源”之前,不能碰。
她指了指那個握柄,又指了指背包,做了一個“封存”、“遠離”的手勢。
蘇婉明白了。她恨恨地把握柄用布重新包好,塞回背包最底層,還用其他東西壓住。眼不見爲淨。
林燼疲憊地閉上眼睛,腦子裏還在回響着兩個系統截然不同的建議,和碎片傳遞的那些破碎信息。
觀測者……火種協議……清洗異常……主腦碎片……純淨能源……
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
而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近那個爆發的臨界點。
蘇婉抱着林燼,感受着她小小的身體因爲虛弱和不適而微微顫抖,心裏充滿了無力感和越來越深的恐慌。林燼要面對的東西,顯然比她想象的更可怕、更復雜。而自己,除了提供一點可憐的庇護和體力,什麼忙都幫不上。
她抬頭望向通道上方,雖然什麼也看不見。外面,現在是什麼樣子了?那若隱若現的警報聲,是不是更頻繁了?人們……是不是已經開始察覺不對勁了?
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不管那是什麼……”蘇婉低頭,對着懷中似乎又陷入半昏睡的林燼,輕聲卻堅定地說,“媽媽在這兒。我們一起扛。”
林燼沒有睜眼,但小手指,輕輕勾住了蘇婉的衣角。
短暫的溫暖,在這冰冷絕望的困境中,顯得如此珍貴,又如此脆弱。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傳來!整個地下通道都跟着猛烈震動了一下!灰塵和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
蘇婉猛地抱緊林燼,驚恐地看向震動傳來的方向——似乎是她們之前探索的豎井那邊?
緊接着,一陣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類似爆炸和建築倒塌的轟鳴聲,從上方——地面方向——隱約傳來!中間還夾雜着更加尖銳、更加淒厲的、遠遠聽去如同群獸哀嚎的嘶叫!
聲音透過厚厚的土層和建築結構,變得模糊而扭曲,但其中蘊含的毀滅和混亂意味,卻清晰得令人膽寒!
蘇婉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林燼也猛地睜開了眼睛,眼神銳利如刀,看向通道上方。
來了。
雖然比預想的,似乎早了一點。
但末的第一波沖擊,毫無疑問,已經開始了。
她們頭頂那個看似堅固的“繭”,還能爲她們阻擋多久?
黑暗中,母女倆緊緊依偎。
而那個被深埋在背包最底層的暗銀色握柄,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仿佛在呼應着地面之上,那場驟然降臨的、血色盛宴。
【倒計時:因未知沖擊,進入加速階段】
【獲得:神秘碎片(殘損的‘火種’子模塊)x1】
【獲得:‘主腦’核心組件碎片(嚴重損毀/休眠)x1】
【解鎖信息:部分末世起源線索(殘缺)】
【系統狀態:雙系統沖突加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