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大霧依舊罩着上河村。
毛小玲頂着紅腫眼睛,跌跌撞撞沖出西廂房。
院裏靜得嚇人。
那兩扇厚重的榆木門虛掩着,風順着門縫嗚嗚地灌。
秦大川一夜沒回。
毛小玲心口一緊,慌慌張張跑到昨晚秦大川跪倒的泥地上。
那一小攤暗紅色的印記已經透了。
“大川哥……”
毛小玲渾身發顫,悔意從心底冒出來,順着後背往上爬。
那是秦家的獨苗啊,要是真讓自己那一腳給踢廢了……
她這輩子就算當牛做馬也還不清!
她手忙腳亂地從水缸舀了一瓢涼水,蹲在地上拼命沖刷那塊血跡。
指甲摳進泥地裏,恨不得把昨晚那荒唐的一幕從這世上摳掉。
“喲,一大早洗地呐?”
一聲陰陽怪氣的動靜,從西廂房破窗戶裏鑽出來。
李二狗那張蠟黃臉探出來,眼珠子骨碌碌亂轉,最後定格在那灘還沒完全沖散的黑水印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滿是牙垢的黃牙,笑得那叫一個幸災樂禍。
“昨晚動靜挺大啊,咋不見那野種出來逞威風?該不會是……那玩意兒真讓你給廢了吧?”
“咔嚓。”
毛小玲手裏的葫蘆瓢被捏變了形。
她猛地抬頭,眼底泛紅:“你閉嘴!他去鎮上談生意了!掙大錢去了!”
聲音發顫,可她就是不想讓這畜生看秦大川的笑話。
“談生意?嘿嘿……”
李二狗顯然不信,眼神越發猥瑣下流。
“我看是去衛生院接那話兒了吧?嘖嘖,這一腳下去,秦家這絕戶命是坐實咯。”
毛小玲氣得腦袋發懵,剛要罵回去。
“叮鈴鈴——”
一陣清脆得扎耳朵的車鈴聲響了。
林翠翠穿着那身全村獨一份的粉色的確良連衣裙,推着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大搖大擺進了院。
她名爲送東西,那雙抹了蛤蜊油的眼卻跟探照燈似的,在院裏掃了一圈。
“大川哥呢?”
林翠翠故作驚訝地捂着心口,嗓音尖細。
“哎呀,聽說昨晚又是喊又是跑的,全村都傳遍了,說秦家半夜鬧鬼呢。嫂子,大川哥人呢?”
毛小玲站起身,死死擋在堂屋門口:“不勞你費心,他好得很。”
“好?”
林翠翠把車梯子一踢,踩着鋥亮的小皮鞋走到毛小玲跟前,上下打量她這一身補丁衣裳,眼底全是輕蔑。
她湊近了,壓低聲音,語氣裏全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嫂子,你就別撐着了。村裏老人都說了,大川哥那是‘孤辰寡宿’的命,誰沾誰倒黴。你這一進門,就把人家命子給弄折了……嘖嘖,這可是斷人香火的大罪過,是要遭雷劈的。”
“就是!”
李二狗在窗戶那邊敲着窗框起哄。
“翠翠妹子說得對!惡人自有天收!廢了好啊,廢了他就跟我一樣是個殘廢,看他還怎麼橫!”
這倆人一唱一和,像兩只蒼蠅在耳邊嗡嗡亂叫,字字句句都往毛小玲心窩子上捅。
斷子絕孫。
絕戶。
這兩個詞徹底點炸了毛小玲積壓在心底的恐懼和憤怒!
“夠了!”
毛小玲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抄起手邊那把掃院子的破掃帚,在髒水桶裏狠狠蘸了一下,照着林翠翠那雙小皮鞋就甩了過去!
“啪!”
黑臭的泥點子四濺,林翠翠那雙寶貝皮鞋瞬間遭了殃。
“啊!我的鞋!這是友誼商店買的!”林翠翠尖叫着跳腳。
“都給我閉上你們的臭嘴!”
毛小玲呼呼喘着氣,往裏任人拿捏的軟性子,這會兒竟帶着幾分秦大川的狠戾。
她手裏攥着滴水的掃帚,指着李二狗,又指着林翠翠,聲音卻異常硬氣。
“秦大川好得很!他比你們任何人都像個男人!他有手有腳,有本事有擔當!不像有些人,斷了腿就斷了脊梁骨,只會像蛆一樣惡心人!”
“他去城裏掙大團結了!等他回來,拿錢都能砸死你們!”
“現在,滾出去!這是秦家,不姓李也不姓林!滾!”
這一嗓子,把林翠翠吼蒙了。
這還是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受氣包毛小玲?
林翠翠看着毛小玲那副要拼命的架勢,又忌憚秦大川萬一真個回馬槍,只能鐵青着臉,狠狠跺了跺腳。
“潑婦!你就嘴硬吧!我看你能撐到幾時!”
說完,推起自行車灰溜溜地跑了。
李二狗也被這氣勢鎮住,縮回了窗戶裏,只是那眼神卻變得更加陰毒——他看出來了,毛小玲是在虛張聲勢。
秦大川,絕對出事了。
趕走外人,毛小玲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氣,身子一軟,靠在門框上,大口喘着粗氣。
她轉過頭,看着緊閉的東屋房門。
鬼使神差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裏空蕩蕩的,沒那個大高個杵着,顯得格外冷清。
空氣裏還殘留着那個男人身上濃烈的劣質煙草味,混着那盒雪花膏淡淡的梔子花香。
這味道一鑽進鼻子,毛小玲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走到床邊,看着那張鋪着獸皮的硬板床,仿佛還能看見昨晚男人疼得滿頭冷汗、蜷成一團的樣子。
她伸手去整理凌亂的枕頭,指尖突然觸碰到枕頭底下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啥玩意兒?
她掀開枕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皺巴巴的醫院掛號單,和一個紅得刺眼的銀行存折。
毛小玲手一抖,拿起那張掛號單。
上面的期赫然是前幾天——正是火場救她那天。
科室:燒傷科。
診斷:背部二級燒傷,多處軟組織挫傷,建議靜養。
他……他背上燒傷了?
那天他扛着她沖出火海,一聲沒吭,還抱着她走了那麼遠,甚至頂着大頭下地割高粱!
毛小玲捂住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砸。
這個傻子……這個不要命的傻子!
她視線模糊地打開那個紅存折。
看清數字的瞬間,她腦子一空,連呼吸都忘了。
個、十、百、千……兩千八!
而戶名那一欄,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地寫着三個字:毛小玲。
存折裏還夾着一張從大前門煙盒上撕下來的硬紙條。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卻透着股力透紙背的認真。
“給媳婦的。密碼是咱們在後山見面的子。別省,花完了老子再掙。大川。”
落款期,竟然就是昨晚!
就在他想要她,卻被她一腳踢廢之前!
原來……
原來這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男人,早就把路鋪好了。
他沒把她當買來的物件,沒把她當生孩子的工具。
他是真的想跟她過子,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毫無保留地交到了她手裏。
而她呢?
她把他當成了李二狗那樣的禽獸,給了他最狠的一腳。
“秦大川……你個憨貨……”
毛小玲抱着那本存折,雙腿一軟,跪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愧疚和感動纏在一起,徹底沖破了她心裏的最後一道防線。
“我不走了……我哪兒也不去……”
她把那張帶着煙味兒的紙條貼在心口,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自己對這個男人的感情,早就不是報恩那麼簡單了。
她是真的想跟他過子。
給他洗衣做飯,給他生兒育女,給他把秦家這點香火續上。
哪怕……哪怕他真的廢了,做不成男人了。
她毛小玲這輩子,養他!
……
哭過之後,毛小玲擦眼淚,找了針線,把存折貼身藏進最裏面的衣兜,細細縫死。
她去灶房熱了兩個昨晚剩的紅糖窩頭,強着自己咽下去。
她得活着,得有力氣守住這個家,一直等到他回來。
夜幕降臨。
上河村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沒了秦大川那把開山斧鎮宅,四周的風聲都顯得格外滲人。
毛小玲不敢睡死。
她抱着那把秦大川留下的匕首,縮在東屋的門後,用桌子、椅子,死死頂住了門。
她瞪着眼,豎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西廂房裏。
李二狗聽着隔壁半天沒動靜,確定秦大川今晚絕對回不來。
他從床上坐起來,摸了摸自己那條斷腿,那張蠟黃的臉擰成一團。
“賤貨,沒了那把斧頭,我看你怎麼狂。”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髒兮兮的破布,上面倒滿了白天讓林翠翠從衛生所偷出來的蒙汗藥。
他要錢,也要人。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李二狗拖着殘腿,悄無聲息地挪出了西廂房。
東屋的窗戶雖然關着,但那是以前的老式木窗,只要用薄刀片輕輕一撥……
“吱呀——”
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深夜裏炸響。
毛小玲渾身一顫,攥緊匕首,屏住了呼吸。
窗戶縫裏,伸進了一只枯瘦如雞爪的手,手裏還攥着一塊散發着刺鼻氣味的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