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崩潰重啓後的幾,沈妙過得頗爲忐忑,生怕那的“直言不諱”惹來什麼後續麻煩。
然而,風平浪靜。
蕭絕和謝知非那邊都再無動靜,仿佛那尷尬的撞見只是一場離奇的夢境。
倒是系統007,似乎經過那次宕機後變得沉默了許多,發布任務時都透着一股生無可戀的機械感。
就在沈妙以爲可以繼續安心當米蟲時,東宮的馬車又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尚書府門口。
這次來的不是內侍,而是蕭絕身邊那位總是笑眯眯、卻讓人看不透的掌事大太監李德海。
“沈小姐,”李德海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殿下近政務繁忙,案牘勞形,胃口似乎也不大好。殿下念叨着說……說小姐您府上的核桃酥,似乎格外開胃些。不知小姐今可否得閒,過府一敘?殿下備了些新茶點心,也想聽聽小姐的……見解。”
沈妙心裏翻了個白眼。
聽聽她的見解?是又想看她怎麼出糗,或者繼續那未盡的“自我攻略”吧?
但太子的邀請,她沒膽子拒絕。
只得認命地換上得體的衣裙,想了想,還是讓小廚房包了好幾樣新做的、味道清淡可口的小點心帶上。
東宮書房似乎永遠彌漫着一股墨香和壓抑感。
這次案幾上的奏折堆得比上次還要高,幾乎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小山。
蕭絕坐在“山”後,穿着一身墨色常服,金冠未戴,墨發僅用一玉簪鬆鬆挽着,幾縷發絲垂落額角,眼下帶着明顯的青黑色陰影,薄唇緊抿,整個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憊和一種緊繃的、仿佛隨時會斷裂的冷厲。
見到沈妙進來,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聲音有些沙啞:
“來了。”
沈妙規規矩矩行禮,將帶來的點心盒子放在桌角一小塊空處。
“坐。”蕭絕指了指旁邊的位置,目光又落回手中的奏折上,眉頭鎖得死緊。
沈妙小心翼翼地坐下,大氣不敢出。她能感覺到今天蕭絕的心情似乎格外糟糕,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沉默持續了良久,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細微聲響。
沈妙盯着自己裙擺上的繡花,開始神遊天外,思考晚膳吃什麼。
突然,蕭絕將手中那本厚厚的奏折“啪”地一聲合上,隨手扔到那堆“已閱”的文件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他隨手從“未閱”的那座更高的小山最上面拿下一本,看也沒看就遞向沈妙的方向,語氣是一種極度疲憊後的麻木:
“江南道連暴雨,河堤潰決三處,淹沒良田千頃,災民數萬。戶部和工部爲撥款數額、由誰主導賑災吵得不可開交,互相推諉扯皮……你看看,此事該如何決斷?”
沈妙被那突然的動作和問話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寫滿緊急災情的奏折。入手冰涼。
她低頭看去,密密麻麻的繁體字和晦澀的公文用語看得她頭暈眼花,只覺得那些字都在跳舞。
讓她看這個?決斷?她連哪裏是江南道都快不記得了!
她拿着那本仿佛燙手山芋般的奏折,抬頭看向蕭絕。
他正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眉宇間的倦色和煩躁幾乎要化爲實質。
那一瞬間,沈妙忽然覺得,這位高高在上、執掌生大權的太子殿下,似乎也……挺不容易的。
但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她實在對朝政一竅不通,也毫無興趣。於是,她將奏折放到一邊,本着“說實話可能更安全”的擺爛原則,誠實地搖了搖頭,聲音帶着點剛睡醒般的軟糯和茫然:
“殿下,江南發大水,該撥多少銀子糧食,派哪位能的大臣去治水安民,這得戶部、工部那幫經驗老道的大人們和您這位最終拿主意的商量着來。我……我連東南西北都快要分不清了,哪懂這些軍國大事呀?”
她說着,目光不自覺地又落在蕭絕那難掩憔悴的臉上。
燈光下,他眼下的青黑和細微的紋路更加明顯。
鬼使神差地,她微微傾身過去,伸出食指,極其自然地、帶着點抱怨似的,輕輕碰了碰他的眼角下方,嘟囔道:
“您瞧瞧您,這奏折堆得比我枕頭旁邊的話本子還高!再這麼沒沒夜地熬下去,眼眶都要凹進去了,細紋都熬出來了!這可不行啊殿下,身體才是本!”
她的指尖微涼,帶着少女特有的柔軟觸感,猝不及防地落在蕭絕溫熱的皮膚上。
那一瞬間,蕭絕渾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細微的電流擊中。
他倏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鎖住近在咫尺的沈妙。
從未有人!從未有人敢對他做出如此僭越、如此……親昵自然的舉動!
即便是楚嫣然,最親近也不過是遞茶時指尖的偶爾相觸。
一股怒意混合着一種極其陌生的悸動猛地竄起,讓他幾乎要立刻揮開她的手。
然而,他對上她那雙眼。
那雙眼睛裏沒有算計,沒有畏懼,沒有諂媚,只有純粹的、甚至有點傻氣的擔憂和一絲……嫌棄?(嫌棄他熬夜變醜了?)
那點因爲被冒犯而升起的怒意,奇異地被這種前所未有的、直白到莽撞的關切給壓了下去。
他的身體僵硬地停在原地,竟然……沒有躲開。
那微涼的指尖一觸即分,卻在他皮膚上留下了一縷清晰而持久的、癢癢的異樣感。
沈妙做完這個動作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了什麼,心裏咯噔一下,趕緊縮回手,像只受驚的兔子般坐直了身體,心髒狂跳,連忙找補道:
“不……不行!我得去跟小廚房說說,得給您燉點冰糖燕窩或者人參雞湯送來!必須得好好補補才行!”
她語氣慌亂,試圖用行動掩蓋剛才那一刻的“大逆不道”。
【叮!目標人物蕭絕真愛值+10,當前81/100!目標內心OS:她竟如此擔憂我的身體,關切之情溢於言表,甚至不顧禮法觸碰……她定是對我情深種,才會如此真情流露!】
沈妙聽着腦海裏系統的提示音,再偷偷瞄一眼蕭絕那深邃不明、復雜難辨、似乎暗流洶涌的目光,默默地把手縮回袖子裏,指尖蜷縮,心裏瘋狂呐喊:
“完了完了!又來了!這自我攻略的速度和方向……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我只是手欠了一下啊!”
蕭絕盯着她看了半晌,那銳利的目光漸漸緩和下來,甚至唇角幾不可查地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重新拿起朱筆,淡淡道:
“……嗯。有心了。”
算是默許了她“燉補品”的提議,然後將注意力重新投回了奏折之上,只是那緊繃的側臉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沈妙如坐針氈地又待了一小會兒,直到李德海進來稟報又有大臣求見,她才如蒙大赦般告退出來。
走出東宮的大門,被夏的熱風一吹,她才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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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靖安侯府似乎總能精準地掌握她的動向。
沈妙從東宮回來後的第二天下午,謝知非的親衛便再次上門了。
這次送來的不是一個木盒,而是一個細長的、用某種暗沉金屬打造、觸手冰涼、表面刻着繁復西域花紋的圓筒。
筒蓋旋開,裏面襯着黑色的絲絨,靜靜地躺着一支筆。
但這支筆,與沈妙認知中的所有毛筆都截然不同。
筆杆似乎是某種黑色的硬木,打磨得極其光滑,卻透着一種冷硬的質感。
筆杆頂端有一個巧妙的金屬夾子。
最奇特的是筆頭——並非柔軟的動物毫毛,而是一粒極其小巧、銀亮、光滑的金屬珠子,固定在一種同樣金屬質的、纖細的支架上。
旁邊還配着一小瓶漆黑的液體(墨水)。
隨筒附着的素箋上,是謝知非那一手如其人般冷峻挺拔的字跡:
“此物乃西域商隊帶來的奇器,據聞源自極西之地,名曰‘鋼筆’。
儲墨於內,書寫流利,無需頻繁蘸墨,筆跡細密清晰。
聞你常抱怨毛筆繁瑣,耽擱你……嗯,耽擱思緒,或可一試。”
沈妙拿起那支沉甸甸的、充滿異域風格和冰冷機械感的鋼筆,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她心頭猛地一跳!
這熟悉的手感,這獨特的結構!
這本就是一支現代鋼筆!
雖然造型帶着明顯的復古和異域風格,但基本原理和構造與她前世用了十幾年的鋼筆一模一樣!
她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後腦勺!
謝知非怎麼會得到這個?西域商隊?極西之地?這個時代怎麼可能會有鋼筆?!難道這個世界還有其他穿越者?
還是……謝知非他發現了什麼?他開始懷疑她的來歷了?這支筆是試探?
她猛地想起系統大綱裏隱約提到的“小世界物品交錯”和“離別伏筆”的可能性,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的衣衫。
劇情才進行到第二階段,男主的好感度還沒刷滿,難道就要開始面臨掉馬甲的風險了嗎?
【系統提示:目標人物謝知非真愛值+5,當前66/100。目標備注:觀察發現宿主常書寫記錄(如食譜、話本梗概)時常因毛筆不便而煩躁停頓,此物或能解其煩憂,聊表心意。並無特殊含義。】
看到系統後面補充的“並無特殊含義”幾個字,沈妙高高懸起的心才稍稍落回實處一點,但疑慮的種子已經種下,並未完全打消。
她摩挲着那冰冷光滑的筆杆,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觸感,心情復雜難言。
這支超越時代的鋼筆,像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逐漸適應甚至開始享受這種“擺爛也能漲好感”的任務生活中,蕩開了一圈深深的不安漣漪。
它無聲地提醒着她,這個世界並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而她看似順利的任務背後,或許隱藏着更深的漩渦和未知的風險。
這主世界的任務,似乎比她最初想象的要復雜、詭異,卻也……更加引人入勝了。
畢竟,誰能拒絕兩個不僅會自我攻略、心思難測,還可能藏着驚天秘密、甚至隨手就能送出跨時代禮物的男人呢?
只是,那份輕鬆擺爛的心態,終究是蒙上了一層難以忽視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