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壽宴上那支玉蘭簪帶來的餘波,遠比沈妙預想的要持久且詭異。
就在她幾乎要將那海棠樹下太子意味不明的觸碰和警告,以及那對燙手的琉璃耳璫拋諸腦後時,慈寧宮的掌事嬤嬤再次不期而至。
這一次,陣仗甚至比上次解除禁足時還要正式些。
嬤嬤身後跟着四名低眉順眼的小宮女,手中皆捧着紫檀木托盤,上面覆蓋着明黃色的錦緞。
“沈小姐萬福。”
嬤嬤臉上依舊是那副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太後娘娘近整理私庫,翻出些小玩意兒,想着小姐年輕,戴着玩正合適,便讓老奴給小姐送來了。”
錦緞掀開,珠光寶氣瞬間流瀉而出,幾乎晃花了沈妙的眼。
一支赤金嵌紅寶雙鸞點翠步搖,鸞鳥口中銜着的珍珠流蘇顆顆圓潤飽滿;
一對翡翠滴珠耳墜,翠色欲滴,水頭極好;
一枚羊脂白玉鏤空雕花香囊,工藝精湛,嗅之似有暗香;
還有一對赤金絞絲蝦須鐲,做工極其繁復精細。
每一件都非俗物,顯然是宮中之物,且並非尋常賞賜給普通官家小姐的檔次。
沈妙看着這些價值不菲的首飾,心裏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沉甸甸的,像被一塊巨石壓住。
太後這是怎麼了?接二連三的賞賜,一次比一次貴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青眼”能解釋的了。
這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嬤嬤,”沈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受寵若驚又不安,“太後娘娘厚愛,臣女實在惶恐……這些太貴重了,臣女無功無受祿,實在不敢……”
“小姐說的哪裏話。”嬤嬤笑着打斷她,語氣卻不容拒絕,“娘娘疼惜小姐,是小姐的福氣。
娘娘還說,過幾宮裏要辦個賞荷小宴,請的都是宗室裏年紀相仿的郡主、小姐們,讓小姐務必戴着這些新得的首飾去,也鬆快鬆快。”她特意強調了“新得的首飾”和“務必”。
沈妙心裏咯噔一下。
這是命令,不是邀請。
太後不僅要賞她,還要讓她戴着這些明顯超規格的首飾去人前亮相?這到底是想抬舉她,還是想讓她成爲衆矢之的?
她無法再推辭,只得恭敬地領賞謝恩,看着那些華麗的珠寶被收入她的妝奩,只覺得那妝奩像個即將爆炸的桶。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太後連續厚賞尚書府嫡女沈清歡的消息,成爲了繼“御前失儀”、“錦旗事件”、“賞花宴維護庶妹”之後,又一個轟動性的談資。
這一次,連一向沉得住氣的沈尚書都坐不住了,特意將沈妙叫到書房,憂心忡忡地詢問:
“妙兒,你近……在宮中是否遇到了什麼特別之事?太後娘娘她……爲何突然對你如此青睞?”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這個以往只會惹禍的女兒,怎麼突然就入了太後的眼?
沈妙自己也一頭霧水,只能含糊地應付過去。
而外面的風言風語更是傳得離譜。有說沈妙不知使了什麼手段,蠱惑了太後的;
有說太後這是有意抬舉沈家,打壓楚家(丞相府)的;
更有甚者,暗中揣測太後是否想借此敲打太子或是在爲某位宗室子弟相看……
這些流言,自然也一字不落地傳到了東宮和靖安侯府。
蕭絕聽到李德海的稟報時,正在批閱一份關於邊境軍務的奏折。
他朱筆未停,神色如常,只是筆尖在紙上停頓的時間略長了些許。
“又賞了?”他聲音平淡,“都是些什麼?”
李德海小心翼翼地將賞賜清單報上。
蕭絕聽完,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雙鸞點翠步搖……赤金蝦須鐲……母後倒是大方。”
他放下筆,指尖在案桌上輕輕敲擊着,“賞荷宴?呵,她老人家倒是好興致。”
他目光投向窗外,眸色深沉。太後絕非感情用事之人,每一次賞賜,每一次抬舉,背後都必然有着深意。
如此明顯地抬舉沈清歡,甚至不惜壓下之前御前失儀的風波,這絕不僅僅是喜歡那麼簡單。
是想平衡朝堂勢力?是針對丞相府?還是……沖着他這個太子來的?沈清歡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是真的懵懂無知,還是……另有所圖?
那個在偏殿笨拙地給他系衣帶、又膽大包天地觸碰他眼角的女子,形象似乎變得模糊起來。
“盯着賞荷宴。”他淡淡吩咐,“有任何異常,立刻報我。”
“是。”
靖安侯府,聽鬆院。
謝知非站在書房那面掛着“公正無私”錦旗的牆前,聽完親衛的匯報,沉默良久。
親衛低聲道:“……賞賜頗爲豐厚,遠超常規。太後還特意點名讓沈小姐在賞荷宴上佩戴。爺,太後此舉,頗耐人尋味。是否需要深入探查慈寧宮近動向?”
謝知非的目光掠過那面格格不入的錦旗,眼前閃過沈妙那雙時而懵懂、時而狡黠、時而帶着點破罐破摔般無所謂的眼睛。
太後接連賞賜,強行將她推至人前,這絕非幸事。
那對琉璃耳璫……太後的突然青睞……這其中是否有所關聯?沈清歡知道些什麼嗎?還是她僅僅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他想起她收到鋼筆時那一瞬間的驚愕與慌亂(雖然他並未親眼所見,但親衛描述得詳細),那不像全然僞裝。若她真有心機,又怎會送出錦旗那般荒唐之物?
“加派人手,重點留意賞荷宴當沈小姐周遭動靜,尤其是慈寧宮和長春宮那邊的人。”謝知非聲音清冷,“至於太後爲何賞賜……暫不必深究,以免打草驚蛇。”
“是!”
長春宮內,楚嫣然摔碎了一套最喜歡的汝窯茶具。
地上碎片狼藉,她卻恍若未見,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美麗的臉上再也維持不住慣有的溫婉,扭曲着一絲嫉恨和恐慌。
“又賞了!還是那麼貴重的東西!太後娘娘到底被她灌了什麼迷魂湯!”
她聲音尖利,帶着哭腔,“還有那個沈清歡!她到底有什麼好?太子殿下注意她,謝世子維護她,現在連太後都……她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對!她是不是想把屬於我的一切都搶走!”
貼身宮女嚇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娘娘息怒!您才是太後娘娘從小看着長大的,太後娘娘最疼的還是您啊!那沈清歡不過是一時新鮮,終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你懂什麼!”楚嫣然猛地打斷她,眼神陰鬱,“太後從不做無意義的事!她讓沈清歡戴着那些首飾去賞荷宴,分明就是要抬舉她!到時候所有宗室貴女都會看着!我怎麼辦?!”
她不能容忍自己精心經營的一切被那個草包一點點摧毀。
她猛地抓住宮女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掐出血痕:“去!給我打聽清楚賞荷宴那她到底會戴哪幾件!還有……給我準備好……那東西。”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她這麼想出風頭,我就讓她出個夠!”
賞荷宴的前一,沈妙對着妝奩裏那幾件光燦燦的首飾,愁得差點揪掉自己的頭發。
【系統任務:參加賞荷宴,完美扮演“得太後青眼的貴女”角色,維持人設,避免沖突。任務獎勵:積分50點。失敗懲罰:太後好感度大幅降低,可能引發連鎖負面效應。】
沈妙苦笑。扮演?她連太後爲什麼看上她都不知道,怎麼扮演?
她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支最華麗也最扎眼的雙鸞點翠步搖上。戴,還是不戴?這簡直是個送命題。
最終,她咬了咬牙,拿起那對相對低調些的翡翠滴珠耳墜和那枚白玉香囊。
“就它們吧。”她對自己說,“至於其他的……就說太過貴重,臣女不敢逾越,需供奉起來以示尊敬。”
希望能稍微降低一點仇恨值吧。
然而,她並不知道,一場針對她的風波,正在賞荷宴上悄然醞釀。
而那雙暗中注視着她的眼睛,也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