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推官王賀那張胖臉,瞬間沒了血色,慘白一片。他伸出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張默,嘴唇抖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胡說!黃口小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王賀急了。
他不是傻子,很清楚張默這話是什麼意思。
案子一旦從“失足落水”變成“謀拋屍”,性質就全變了,會變成一個誰也捂不住的煩,把他這個想和稀泥的推官也徹底卷進去。
王賀此刻想的已經不是如何定案,而是如何堵住張默的嘴,保住自己最後的顏面。他下意識的抬高了聲調,想用官威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壓下去。
“把‘意外’說成‘謀’,你知道這其中的分量嗎?這案子會立刻從普通民案,升級成朝廷矚目的重案!你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誰給你的膽子!”
他這話看似在斥責張默,實則是在恐嚇。潛台詞是:小子,你再亂說,把事情鬧大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你!
“哦?”張默緩緩的轉過身,對上王賀那雙快要噴出火來的眼睛,神色卻平靜的嚇人,“下官哪裏說錯了,還請王老爺指點一下。”
“指點?哼!”旁邊那個被張默當衆打臉的應天府老仵作,也壯着膽子站了出來。他指着柳如煙口鼻裏的泥沙,硬着頭皮解釋:“淹死的人,口鼻都會嗆水,有泥沙進去,這就是淹死的鐵證!你憑什麼說是死後拋屍?”
“沒錯!”另一個仵作也跟着附和,“屍體變僵的時間,看個人體質,有快有慢,不能一概而論!你說的指甲淨、衣服平整,都是猜測,算不上證據!”
他們幾個抱起團來,想用老祖宗傳下來的經驗,保住自己最後的面子,也順便幫王賀解圍。
面對這些人的質問,張默反而笑了笑,反問:“口鼻裏有泥沙,就是淹死的?那我要是把一塊石頭塞進死人嘴裏,他是不是就是被石頭噎死的?人被扔進水裏後,水流沖擊,口鼻裏也可能灌進泥沙,這本算不了數!”
“你!”老仵作被噎得滿臉通紅。
“至於屍體變僵,”張默的目光掃過那幾個老仵作,聲音一下變得尖銳,“每個人的情況確實不一樣,但屍僵的發展卻有定則!由上至下,從頭到腳!如今死者下頜、頸項已經僵硬,但肩關節、肘關節還能活動,這正是死亡後一到兩個時辰的表現!誤差是有的,但絕不可能差得離譜!你們當了這麼多年仵作,是忘了這基本順序,還是本就沒用心學過?”
這番話,讓幾個老仵作心頭一顫。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冷汗順着額頭就流了下來。
他們不是不懂,只是不敢說,或者說,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陸遠在一旁冷眼看着,就是要這個效果。他就是要借張默的手,把應天府這幫官員虛僞的面具,一層層活活剮下來。
“說得好!”陸遠上前一步,聲音洪亮,“王老爺,你聽到了嗎?這就是你手下這些經驗豐富的仵作!屍體擺在面前,卻視而不見,就想着趕緊結案!我今天倒要問問你,你到底是眼瞎,還是心瞎!”
王賀的胖臉漲得通紅。他知道,今天這事怕是沒法輕易了結了。
但他還想最後掙扎一下。
“陸老爺!就算……就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可這也只是猜測!凡事都要講證據!沒有鐵證,憑什麼說柳如煙不是淹死的!”王賀咬着牙,把最後的希望壓在了鐵證這兩個字上。
“鐵證?”
張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王老爺想要的鐵證,下官給你就是了。”
他走到屍體旁蹲下,對旁邊兩個衙役說:“勞煩二位,幫我按住死者雙肩,再找一人,用力按壓她的腹。”
衆人都不解其意,但陸遠使了個眼色,刑部的差役立刻上前照辦。
在衆人驚疑的目光中,張默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語氣,慢慢說道:“活人落水,一定會拼命掙扎呼吸,肺裏會吸滿河水。若此時按壓腹,必有水從口鼻中涌出。但如果是死後拋屍,肺裏是空的,任你如何按壓,出來的,也只有一口氣罷了。”
這個道理通俗易懂,瞬間讓所有人明白了。王賀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用力!”張默下令。
那差役雙臂貫力,猛的向下一壓!
“呼……”
一股沉悶的氣體從柳如煙口中排出,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沒有水,一滴都沒有。
“再壓!”
差役再次用力,結果還是一樣。
張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平靜的宣布:“她的肺裏沒有水。諸位,這,就是鐵證。”
這個結果,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應天府的老仵作們徹底沒聲音了,他們那點祖傳的手藝,在張默這種簡單直觀的驗證方法面前,簡直是小孩子過家家。
“好。”王賀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他知道意外落水這條路已經徹底堵死。
“既然這樣,那就讓各位看個更明白的。”
張默再次蹲下,目光從柳如煙的頭頂開始,一寸一寸的往下看。
“既然不是淹死的,那真正的死因又是什麼?”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用手指輕輕的撥開柳如煙額前溼漉漉的頭發。
皮膚光滑,沒有傷口。
他翻開她的眼皮仔細看,眼結膜上沒有被掐脖子時常見的出血點。接着又檢查了口鼻,沒有窒息的痕跡。最後是脖子,除了屍置變化留下的皮紋,沒有發現任何勒痕或掐痕。
屍體表面,居然找不到任何致命傷!
這怎麼可能?
在場的所有人,都緊張的屏住了呼吸。
要是連張默都找不到死因,那這案子不就成了懸案?王賀那顆已經沉下去的心,又悄悄升起了一點希望。
只有陸遠,還是一臉嚴肅。他相信張默,相信這個年輕人,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張默的眉頭也緊緊的鎖了起來。
他讓兩個衙役把屍體翻過來,背朝上。
一片因爲血液沉澱形成的暗紅色屍斑,清楚的出現在衆人眼前。屍斑的形狀和分布,再次證明了他關於死後拋屍的判斷。
他的手指,順着死者光潔的後背,慢慢向下滑動。
當他的指尖,碰到柳如煙後頸發深處時,一個極小的觸感,讓他動作忽然一停。
他迅速的撥開那片濃密的黑發。
在昏暗的火光下,一個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紅色小點,出現在柳如煙白皙的後頸皮膚上。
那紅點周圍的皮膚,是一種很不自然的青紫色,範圍很小,要是不仔細看,很容易被當成蚊子咬的包。
“這是什麼?”陸遠也發現了那個紅點,立刻上前問道。
張默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在那個紅點周圍輕輕的按了按,感受着皮下的組織。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非常凝重。
“拿一細鋼針來。”張默頭也不回的吩咐道。
一名刑部差役立刻從勘驗箱中取出一盒各式鋼針,從中揀出最細的一遞了過去。
張默接過鋼針,對陸遠解釋道:“老爺,下官懷疑凶器就是類似的細針。我想試試這傷口的路徑。”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陸遠立刻點頭。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張默將針尖對準了那個小小的紅點,然後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探了進去。
奇怪的一幕發生了。
那鋼針幾乎沒遇到什麼阻礙,就進去了寸許,仿佛那裏本就存在一個通道,而不是緊實的血肉。
張默緩緩的拔出鋼針,看了一眼沒入的深度,又看了看針尖,把它放到一邊。
“不必試毒了。”張默站起身,語氣肯定。
“凶器就是一類似的精鋼細針。它從這裏刺進去,穿過皮肉,精準的從頸後骨頭的縫隙裏,直接截斷了連接腦與身體的神經!”
他換了一個古代人更能理解的說法。
“一旦此處置傷,人會立刻斃命,來不及做任何反應,甚至來不及感到痛苦。”
“所以,她的指甲裏沒有泥沙,衣服完好無損,臉上甚至沒有一點痛苦的表情。”
張默頓了頓,補了一句,“因爲她本就不知道自己死了。”
張默緩緩的站起身,目光銳利的掃過在場所有面露驚恐的官吏和仵作,最後定格在臉色漲成紫紅的王賀臉上。
他一字一句的公布了那個結論。
“這不是意外,不是淹死。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謀!”
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手法之精準,用心之狠毒,簡直讓人聽了都害怕。
整個河岸,只剩下風聲和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所有衙役、官吏,看着張默的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看不起和懷疑,徹底變成了敬畏。
這個年輕人,簡直是在讓死人開口,講述自己被的過程!
王賀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了泥地裏,目光呆滯。
陸遠深吸一口氣,眼中精光一閃。
他走到場中,嚴厲的目光掃過所有應天府的官吏,用一種不容反駁的威嚴下令:“這個案子,性質很惡劣!已經不是你們應天府能處理的了!從現在起,本案由我刑部全權接管!”
他大手一揮,指向身後帶來的刑部差役:“來人!把屍體帶回刑部,交給張司務做進一步檢查!封鎖媚香樓!沒有我的命令,一只蒼蠅也不許飛出來!”
“是!”刑部的差役們大聲答應,氣勢洶洶的上前,接管了現場。
應天府的衙役們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灰溜溜的退到了一邊。
刑部差役抬着屍體從旁邊走過,張默的目光,恰好和癱在地上的王賀對上了。
王賀的眼神裏,是怨恨和恐懼。
張默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得罪了這位應天府的推官。
但他不在乎。
陸遠走到他身邊,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透着一股力量:
“得漂亮!”
“現在,真正的檢查,才剛剛開始。”
他抬起頭,望向不遠處那座燈火通明,此刻卻顯得詭異的繡樓。
“走,跟我去媚香樓。”
“那裏,就是第一個案發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