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裏的媚香樓,靜悄悄的立在秦淮河邊。
沒了往的喧囂,此刻一片寂靜,只有刑部差役的佩刀偶爾碰撞,發出些輕響。
陸遠一腳踹開朱漆大門,帶着張默,在一群嚇得不敢出聲的老鴇和龜奴的注視下,徑直走進了這座應天府有名的銷金窟。
樓裏依舊華麗。
地上鋪着西域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牆上掛着字畫,角落裏擺着大瓷瓶,空氣裏混着熏香和脂粉的甜膩味兒。
只是這份奢華中,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媚香樓的老鴇花姨,一個穿着華麗的中年婦人,臉上的粉都蓋不住慌張,帶着一群抖個不停的丫鬟跪在地上,一見陸遠進來,就搶着開口。
“官……官爺……我們都是正經生意人啊!”花姨的聲音帶着哭腔,語氣急切,“柳姑娘她……她就是一時想不開,自己跳了河,求官爺們早點結案,讓她安息吧!”
張默看在眼裏,心中冷笑。這老鴇滿臉都是恐懼,沒有半點傷心的樣子。她一口咬定是自盡,明顯是想隱瞞某個她不敢提的秘密。
陸遠理都沒理她,只是冷冷的吐出兩個字。
“帶路。”
這聲音不帶一絲感情,聽得人心裏發寒。
花姨嚇得一抖,不敢再多說半個字,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彎着腰在前面引路。
“柳姑娘住在三樓的聽雨軒。”
一行人踩着鋪了紅毯的木樓梯上樓。樓道兩邊的房門都緊緊關着,但張默能感覺到,門縫後有不少雙又怕又想看的眼睛在偷瞄他們。
聽雨軒在三樓最裏頭,是樓裏一處清靜的雅間。
門虛掩着,沒有上鎖。
花姨推開門,一股更濃的花香混合着淡淡的藥草味撲面而來。
房間很大,布置的很是雅致。紫檀木架子床上掛着輕紗,窗邊擺着一張瑤琴,弦上還落着幾片花瓣。妝台上的物件擺放整齊,一切都井井有條,看不出有打鬥的痕跡。
“官爺,您看,這……這裏什麼事都沒有。”花姨小聲的補充,試圖把事情往自盡上引。
陸遠沒搭理她,目光轉向了張默。
一進房間,張默的目光便仔細掃過每個角落。
一塊華麗的地毯鋪在塌前。
“這地毯,造價十分高昂,金陵城裏擁有它的人應該不超過一掌之數”陸遠說了一句。
張默看了一眼,沒有在意,覺得可能是哪位恩客送的。
“窗戶全關上,點燈,越多越好。”張默頭也不回的吩咐道。
差役立刻行動起來,很快,十幾支粗蠟燭被點燃,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
張默沒有立刻觸碰任何東西,只是站在房間中央,閉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氣。
他用鼻子分辨着屋裏殘留的各種氣味。
“熏香裏,加了過量的安息草。”張默睜開眼,聲音平靜,“這種草藥能安神,少量有助睡眠。用多了,會讓人頭腦昏沉,反應遲鈍。”
花姨的臉色微微一變。
張默走到一張小茶幾旁,上面放着一套汝窯茶具,旁邊還有一個小巧的銀質酒壺和一只酒杯。
他伸手在茶壺外壁一摸,是涼的。隨即拿起一只茶杯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下,對陸遠說:“茶早就涼了。這只杯子有人用過,留了茶漬,另一只是淨的。”
他的目光轉向旁邊那只銀酒杯,杯裏還剩小半杯清澈的酒液。他湊近一聞,一股獨特的醇香飄入鼻腔。
“這是什麼酒?香味這麼獨特。”
“這是‘秋露白’,”陸遠說道,“朝廷的貢酒,外面本弄不到,就連我也只在朝廷的宴會中喝過。”
花姨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嘴唇都白了,卻還是死死咬着沒吭聲。
張默沒再看她,從懷裏掏出一副薄絲手套戴上。
他這個奇怪的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看愣了。
戴好手套,張默走到架子床邊,目光先落在枕邊。
那裏放着一個做工精致的香囊,擺放的位置有些刻意,像是生怕別人看不見。
他小心的捏起香囊,上面的絲線繡着一種獨特的雲紋。
“這個紋樣,是漢王府的標記。”張默放下香囊,語氣依舊平靜。
他蹲下身,看向床底的陰影。
他從隨身的布包裏拿出一支小蠟燭,點燃後,平放在地上。
貼着地面的燭光,將肉眼難以看清的灰塵和痕跡都照了出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張默,他一寸一寸的在地上檢查。
終於,他的目光停在床腳內側,那兒有一個很小、已經半的印子。
“水漬。”張默說着,站起身,走到角落雕花木架上的銅盆邊,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在盆底輕輕一抹。“盆底還是溼的。凶手行凶後,不慌不忙的洗了手,手上的一滴水,落在了床邊。”
這個推論,讓在場的人後背都竄起一股涼氣。
花姨的臉色已經從白轉青。
張默的檢查還沒結束。
他站起身,目光回到平整的床褥上。
他用兩手指,小心的捏起床上一女人的長發,又繼續在床上尋找。
很快,在枕頭的一角,他發現了一截然不同的毛發。
那是一短而硬的毛發,顏色偏黃,微微卷曲。
“這不是柳如煙的頭發。”張默把那短發托在指尖給陸遠看,“這是一男人的胡須。看這顏色和硬度,此人大概四十歲上下。”
“柳如煙的房間每天都有人打掃,很淨。這胡須,只可能是今晚留下的!”
“花姨!”陸遠猛的轉身,大喝一聲,“秋露白、王府香囊、洗手的水漬,還有這胡須!證據都在這兒!你還要嘴硬嗎!”
這一聲大喝,讓花姨再也扛不住了。
她“噗通”一聲癱跪在地,全身抖個不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說!”陸遠上前去,低頭盯着她,“今晚見柳如煙的男人,到底是誰!”
花姨抬起頭,臉上全是鼻涕眼淚,眼神空洞。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啊!我不敢說啊,那人的身份,我說出來,媚香樓就完了!”
“說出來,媚香樓最多關門。你再敢騙我,犯了包庇凶手的罪,”陸遠的聲音冷得像冰,“我保證,你的下場會比柳如煙慘得多!”
這話一出,花姨再也撐不住了,一邊磕頭一邊用發抖變調的聲音哭喊:“我說!我說!今晚亥時,來找柳姑娘的,是……是……”
她似乎極爲畏懼那個名字,幾次都卡在喉嚨裏。
“是誰!”
“是……是漢王府的長史,李謙,李老爺!”
漢王府!
這三個字一出口,整個房間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連陸遠這樣的角色,瞳孔都猛的一縮。
陸遠心裏一沉。漢王朱高煦,永樂帝的二皇子,靖難功臣,性情驕橫跋扈,有奪嫡之心,是朝中誰也不敢輕易招惹的煞星。李謙身爲他的長史,更是他最信賴的心腹。沒想到一樁花魁命案,竟然牽扯上了漢王府。
這案子,棘手了。
張默卻像是沒察覺到氣氛的變化,只是平靜的問道:“除了李謙,還有誰能證明他來過?”
花姨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年輕人還敢追問,她下意識的回答:“沒……沒了……李老爺做事一向小心,都是從後門進來,直接上樓,除了我,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