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初秋的晚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拂着林芷清有些發燙的臉頰。她站在宿舍樓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冰涼的外殼,屏幕上顯示着剛剛收到的信息:
江辰:【下樓。】
簡單兩個字,沒有任何解釋,一如既往地符合他的風格。可她的心卻因爲這簡短的指令而七上八下。籃球館裏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秦瑤摔碎飲料瓶的刺耳聲響、江辰靠近時身上熾熱的溫度和他那句低沉的“相信我”,還有離場時那幾個形跡可疑的男生和那句令人不安的“目標確認”……所有畫面在她腦海中交織盤旋,讓她對即將到來的“晚上九點半”充滿了忐忑的猜測。
“約會!這絕對是約會!”蘇曉趴在窗台,看着樓下林芷清躊躇的身影,激動得手舞足蹈,用氣聲對着手機喊,“姐妹,穩住!拿出正宮的氣勢來!說不定今晚就要全壘打了!”
林芷清無奈地抬頭瞪了蘇曉一眼,做了個“閉嘴”的手勢。全壘打?她只希望這不是一場針對她的“全壘打”陷阱。她深吸一口帶着涼意的空氣,努力平復躁動的心跳,最終還是邁開了腳步。
走到校門口,一眼就看到了那輛低調卻難掩奢華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江辰的側臉。他已經換下了球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頭發還有些微溼,隨意地耷拉着,少了幾分球場上的凌厲,多了些居家的慵懶,但那份疏離感依舊存在。
他側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示意:“上車。”
林芷清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內彌漫着淡淡的車載香氛味道,和他身上那股淨的雪鬆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心慌的氛圍。
“我們去哪裏?”她系好安全帶,忍不住問。
江辰啓動車子,目光專注地看着前方路況,語氣平淡:“到了就知道。”
又是這樣。他總是這樣,掌控着一切節奏,從不提前透露半分。林芷清抿了抿唇,將視線轉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裏那點因爲籃球館互動而產生的微妙悸動,漸漸被一種熟悉的、被掌控的無力和不安取代。她偷偷用餘光打量他,他開車的樣子很專注,下頜線繃得有些緊,似乎……心情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車子最終在一條靜謐的、充滿歐陸風情的街道旁停下。一家看起來極爲精致的甜品店映入眼簾,暖黃色的燈光從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映照着店內溫馨的裝潢和寥寥幾位客人。
“下車。”江辰解開安全帶。
林芷清有些錯愕地跟着他走進店裏。濃鬱的香和甜香撲面而來,舒緩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與剛才體育館的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帶她來吃甜品?
江辰似乎對這裏很熟悉,徑直走向一個靠窗的、相對隱蔽的卡座。立刻有服務生微笑着遞上菜單。
“看看想吃什麼。”他將那份制作精良、圖文並茂的菜單推到林芷清面前。
林芷清低頭翻開菜單,心裏那種怪異感又升騰起來。他怎麼會帶她來這種地方?這完全不符合他平裏高效、冷硬的行事作風。而且……她偷偷抬眼瞄了對面一眼,他正拿着手機,似乎在回復什麼消息,眉心微蹙。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菜單上,目光掃過那些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甜品名字——法式千層、舒芙蕾、熔岩巧克力……然後,她的視線定格在了“芒果班戟”和“楊枝甘露”上。這是她最喜歡的兩樣甜品,尤其是在夏天,或者……心情需要甜食慰藉的時候。
“選好了?”江辰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手機,目光落在她臉上。
“嗯……一份芒果班戟,一杯……楊枝甘露。”她點單的聲音有些輕。
江辰點了點頭,轉向服務生,極其自然地補充:“再加一份提拉米蘇,一杯美式。”
點完單,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林芷清低頭看着鋪着米白色桌布的桌面,手指絞着衣角,不知道該如何開啓話題。難道要問他爲什麼帶她來這裏?還是問籃球館那幾個可疑的人?或者……直接問那句“相信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今天的比賽,很精彩。”她最終選了一個最安全的話題,聲音巴巴的。
“嗯。”江辰應了一聲,端起服務生剛送來的檸檬水喝了一口,目光卻若有所思地落在她微微緊繃的肩上,“嚇到了?”
林芷清一愣,反應過來他指的是秦瑤和那條匿名短信的事。她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有一點。”她頓了頓,鼓起勇氣抬起眼看他,“離場的時候,我看到有幾個男生,好像……一直在看我,還說了句‘目標確認’。”
江辰握着水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眸色瞬間沉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我知道。”他放下水杯,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已經處理了。”
處理了?怎麼處理的?林芷清心裏充滿了疑問,但看着他明顯不欲多言的表情,還是把問題咽了回去。他總是這樣,把所有事情都掌控在手心,卻吝於向她透露分毫。
就在這時,甜品上來了。精致的骨瓷碟子裏,金黃的芒果班戟散發着誘人的果香,旁邊的楊枝甘露用料十足,西米、芒果粒、柚子肉清晰可見。
美食當前,林芷清暫時拋開了那些紛亂的思緒。她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塊班戟送入口中,冰涼細膩的油和酸甜多汁的芒果瞬間在味蕾上綻放,那熟悉而治愈的味道讓她不自覺地微微眯起了眼睛,臉上流露出一種純粹的、滿足的愉悅。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因爲緊張而微微繃直的脊背,在這一刻放鬆了下來。
江辰沒有動他那份提拉米蘇,只是端着他那杯黑咖啡,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深沉難辨。他看着她像只終於找到鬆果的小鬆鼠,滿足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嚐着甜品,那雙總是帶着點怯意和謹慎的眼睛,此刻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這種毫不設防的、真實的表情,比他見過的任何商業數據都要復雜難懂,卻奇異地……順眼。
林芷清吃到一半,才發現江辰幾乎沒動他面前的東西,反而一直在看她。她的臉頰驀地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勺子:“你……你不吃嗎?提拉米蘇看起來很好吃。”
江辰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份精致的提拉米蘇上,然後用修長的手指將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嚐嚐。”
“啊?”林芷清愣住了。這……這算是投喂?
“點多了。”他給出一個極其敷衍的解釋,語氣卻不容拒絕,“浪費不好。”
林芷清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提拉米蘇,又看看江辰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裏那種怪異感達到了頂峰。他今天太反常了。帶她來甜品店,點她喜歡的口味,現在又把他自己點的東西推給她……這真的只是“契約”範圍內必要的“了解喜好”和“營造氛圍”嗎?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旁邊淨的小勺,舀了一小塊混合着咖啡酒和馬斯卡彭酪的提拉米蘇,送入口中。濃鬱的咖啡香和微苦的酒味與甜膩的酪完美融合,口感層次豐富。
“好吃。”她誠實地評價道,然後下意識地,將自己那碗還沒動幾口的楊枝甘露,也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小聲說,“這個……你也可以嚐嚐。”
說完她就後悔了。她在什麼?居然和江辰分享食物?他們之間的關系,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然了?
江辰看着她這個帶着點試探和小心翼翼的動作,眸光微動。他並沒有去動那碗楊枝甘露,只是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像只倉鼠。”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幾乎湮沒在店內的爵士樂裏。
“什麼?”林芷清沒聽清。
“沒什麼。”江辰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美式,掩飾性地喝了一口。只是那握着杯耳的指尖,似乎比平時要用力一些。
這場突如其來的“甜品店約會”就在這種微妙而略顯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回程的路上,兩人依舊沉默。林芷清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裏卻亂成一團。今晚的江辰太奇怪了,那些細微的、超出契約範圍的舉動,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着她的心,讓她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理防線又開始搖搖欲墜。
車子平穩地停在宿舍樓下。林芷清低聲道了句“謝謝”,伸手去解安全帶。
“林芷清。”江辰忽然叫住她。
她動作一頓,回頭看他。車內光線昏暗,只有儀表盤散發着幽微的光,映照着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看不清神情。
“以後下課,如果我沒課,會去接你。”他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不要一個人走偏僻的路。”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林芷清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這是在……擔心她的安全?因爲今晚那幾個可疑的人?所以,他帶她去甜品店,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讓她避開可能存在的風險?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種陌生的暖流夾雜着更深的困惑涌上心頭。“爲……爲什麼?”她聽到自己澀的聲音問。
江辰轉過頭,深邃的目光在黑暗中鎖住她,那裏面的情緒復雜難辨,仿佛有暗流涌動。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因爲你現在,是我的女朋友。”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林芷清的心上。是陳述事實?是提醒她契約的身份?還是……別有深意?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她只能慌亂地點了點頭,幾乎是落荒而逃般下了車,連再見都忘了說。
一路跑回宿舍,關上門,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她才敢大口喘息。心髒在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蘇曉已經睡了,黑暗中,只有她急促的呼吸聲格外清晰。
她走到窗邊,悄悄掀開窗簾一角,樓下的黑色轎車還停在那裏,沒有立刻離開。昏暗的路燈下,她似乎能看到駕駛座上那個模糊的身影。
他爲什麼還不走?
就在她怔忪之際,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江辰發來的新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是剛才在甜品店,她埋頭吃芒果班戟時,放在桌邊的、他喝過的那瓶籃球賽專屬礦泉水的照片。瓶身上,她用馬克筆無意間畫的一個小小的、幼稚的星星圖案,被鏡頭特意聚焦,清晰可見。
他什麼時候拍的?他拍這個是什麼意思?
林芷清的心跳驟然失控。這瓶水,這個圖案,今晚所有反常的細節,和他最後那句意有所指的話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牢牢罩住。
而更讓她脊背發涼的是,幾乎在同一時間,一條新的匿名短信悄無聲息地竄入了她的收件箱,內容只有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遊戲才剛剛開始。你以爲的庇護所,或許才是真正的風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