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去如抽絲。
林芷清這場來勢洶洶的高燒,在蘇曉咋咋呼呼的照顧和某種無聲卻強大的支撐下,纏綿了三四,總算徹底偃旗息鼓。只是身體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殘留着大病初愈後的綿軟無力,臉色也褪去了之前的紅,顯出一種脆弱的蒼白,唯有那雙眼睛,因爲清瘦了些,顯得越發大而清澈,像是浸在水裏的黑曜石。
自那天清晨他沉默地離開後,江辰沒有再出現在她的寢室,甚至連一條訊息都沒有。然而,他的存在感卻如同空氣,無孔不入。
蘇曉每天都會“碰巧”路過學校附近那家以精致和昂貴出名的粥鋪,帶回不同口味的養生粥,火候十足,味道熨帖腸胃,絕非食堂大鍋熬煮可比;她那張堆滿書本略顯凌亂的書桌上,會悄然出現包裝精美的進口維生素泡騰片和據說效果極佳的潤喉糖;甚至連她的咖啡館那位素來嚴格的店長,都破天荒地打來電話,語氣和藹得讓她受寵若驚,叮囑她務必養好身體,位置給她留着,休息期間不算曠工。
林芷清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她清楚地知道這一切的背後,那只無形的手屬於誰。他沒有露面,沒有只言片語的問候,卻用這種細致入微到近乎霸道的方式,將她的生活悄然籠罩在他的羽翼之下,安排得妥妥帖帖。這種沉默的、不容拒絕的守護,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具沖擊力,一下下撞擊着她本就不甚牢固的心防。那道被他用滾燙溫度沖開,又試圖用冰冷掩飾的缺口,在這些無聲的暖流浸潤下,非但沒有愈合,反而裂痕蔓延,讓她無所遁形,心慌意亂。
周末的清晨,陽光掙脫了連的陰霾,透過窗簾縫隙,在寢室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芷清剛睜開眼,還帶着幾分病後的慵懶,枕邊的手機就屏幕一亮,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震動。
她的心下意識地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指尖帶着微不可察的顫抖,點開了屏幕。
發信人:江辰。
內容簡單得近乎吝嗇,是他一貫的風格,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今天有空嗎?帶你去個地方。」
沒有客套的寒暄,沒有小心翼翼的詢問,直接得近乎命令,卻又在字裏行間透着一絲難以言喻的、隱秘的期待。
林芷清盯着那短短一行字,指尖蜷縮,陷入柔軟的枕頭。理智在耳邊尖聲提醒:應該拒絕,必須拒絕!趁現在還能抽身,趕緊劃清界限,這潭水已經太深太渾了。可心底那頭被囚禁已久的小獸,卻因爲這簡單的幾個字而瘋狂躁動,渴望掙脫枷鎖,奔向那片未知的、可能充滿危險的領域。
蘇曉湊過來瞥了一眼,眼睛瞬間亮得像探照燈,激動地抓住她的胳膊:“去!必須去!清清!這是約會!病愈後的獎勵約會!我敢用我下半年的零食打賭,他今天絕對要放大招!說不定就直接A上去了!”
A上去?林芷清不敢深想,那個詞匯太過遙遠而奢侈。她咬着下唇,內心天人交戰。拒絕的言辭在對話框裏打了又刪,最終,那不受控制的心動壓倒了搖搖欲墜的理智,她閉上眼,幾乎是認命般地回復了一個字:「好。」
幾乎是信息發送成功的瞬間,那邊就回了過來,一個精確的時間和地點,效率高得驚人。
當林芷清踩着點走到校門口時,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已經靜候在路邊。讓她微微怔住的是,今天的江辰,與往常截然不同。
他褪去了那些深沉冷峻的顏色,換上了一件淺藍色的牛仔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兩顆,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鎖骨,下身是簡約的白色休閒長褲,整個人清爽得像是沐浴在陽光下的白楊,少了幾分迫人的距離感,多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少年意氣。他斜倚在車門邊,簡單的裝扮卻掩不住天生的矜貴,引得過往女生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看到她出來,他直起身,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身上。她今天聽從了蘇曉的建議,穿了一條柔軟的白色棉質連衣裙,外套一件淺粉色針織開衫,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還帶着病後的些許蒼白,眼眸卻因此顯得愈發清澈淨,像雨後的湖泊。
他的眼神似乎有瞬間的凝滯,像是被什麼觸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無波。他邁步上前,動作流暢而自然地替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謝謝。”林芷清低聲道,坐進車裏。屬於他的、清冽的雪鬆氣息混合着陽光曬過般的淨味道,瞬間將她包裹,奇異地撫平了她內心的些許忐忑。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車內依舊是一片沉默。林芷清偏頭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裏胡亂猜測着目的地。高級餐廳?藝術畫廊?或者是……她不敢讓那個念頭清晰。
當“歡樂世界”那幾個巨大的、色彩斑斕的卡通字體映入眼簾時,林芷清徹底愣住了,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爲發燒燒壞了眼睛。
遊……遊樂園?
江辰帶她來遊樂園?這簡直比告訴她太陽從西邊出來更讓她難以置信。他那樣一個仿佛生活在雲端、與塵世喧囂格格不入的人,怎麼會選擇來這種充滿尖叫、汗水和幼稚歡笑的地方?
江辰停好車,繞過來替她打開車門,看到她臉上毫不掩飾的、近乎驚悚的訝異,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讓她以爲是錯覺。“下車。”他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周末的遊樂園人聲鼎沸,如同一個沸騰的彩色海洋。巨大的音樂聲、孩子們的歡笑聲、各種遊樂設施運行的機械聲交織在一起,沖擊着林芷清的感官。她站在入口處,看着眼前鮮活而喧鬧的一切,有些手足無措。這與她習慣的安靜世界,反差太大了。
江辰卻顯得異常從容,他去自動取票機取了票,然後很自然地走到她身邊,目光掃過摩肩接踵的人群,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顯然並不喜歡這種擁擠,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想玩什麼?”他低下頭,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有些模糊,卻莫名有種專注的力量。
林芷清仰頭看着不遠處那蜿蜒曲折、如同巨龍般咆哮的過山車軌道,上面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尖叫,讓她小腿有點發軟;又看了看旋轉木馬上孩子們純真無憂的笑臉……她從小到大,來這種地方的次數屈指可數。童年是家境不允許,長大後是忙於學習和生計,更沒有閒情逸致和合適的人選。
“我……都可以。”她小聲說,聲音被淹沒在周圍的喧囂裏。她其實對那些的心懷畏懼,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怕顯得自己太膽小。
江辰垂眸看了她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有洞察人心的能力,輕易看穿了她強裝鎮定下的那點膽怯。他沒有戳破,目光在園區導覽圖上掠過,然後抬手指了一個方向,語氣篤定:“那個。”
林芷清順着他修長的手指望去,是巨大的摩天輪。它靜靜地矗立在樂園一角,巨大的輪盤緩慢轉動,一個個透明的觀光艙在陽光下閃爍着柔和的光芒,像一個巨大而安寧的、懸浮在空中的夢境。
還好,不是過山車。她心裏悄悄鬆了一口氣,甚至涌起一絲莫名的期待。她依稀記得不知從哪裏聽來的傳說——當摩天輪升至頂點時,戀人若在此刻親吻,便能化解潛在的分手詛咒,象征愛情永恒、幸福長久。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她臉頰微熱,趕緊甩開這荒謬的想法。
排隊的人不少,大多是與他們年紀相仿的情侶,依偎着,低聲說笑,空氣中彌漫着甜蜜的氣息。他們兩人站在隊伍裏,出衆的外貌和略顯疏離的氣質引來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江辰顯然極度不適應這種被圍觀的感覺,眉頭一直微微擰着,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林芷清則愈發緊張和局促,手指無意識地緊緊絞着背包帶,眼神飄忽,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兩人之間依舊被沉默籠罩。但這沉默,與之前在車裏那種純粹的安靜不同,仿佛摻雜了一些別的、粘稠而微妙的東西,無聲地在狹小的空間裏流淌。林芷清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站在身側的存在感,高大挺拔,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牆,無形中將周圍所有的喧囂與窺探都隔絕開來。
終於輪到他們。工作人員打開觀光艙的門,江辰率先踏了上去,然後極其自然地轉過身,朝她伸出了手。
林芷清看着眼前這只骨節分明、淨修長的手,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呼吸都窒住了。她猶豫了一瞬,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最終還是慢慢抬起手,輕輕放在了他溫熱的掌心。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而燥,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他微微用力,將她穩穩地拉進了觀光艙。在他指尖觸碰到她手心的那一刻,一股強烈的、如同微弱電流般的戰栗感,猝不及防地從兩人接觸的皮膚竄遍全身,讓她耳瞬間滾燙起來。
艙門緩緩關上,將外面所有的喧囂吵鬧徹底隔絕。空間瞬間變得私密而安靜,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以及機器運行的輕微嗡鳴。空氣仿佛被抽走了大半,變得稀薄而曖昧。摩天輪開始緩緩上升,腳下的城市景觀如同展開的畫卷,逐漸變得渺小而清晰。
林芷清靠在窗邊,看着下面縮成模型般的房屋和如同螞蟻般移動的人群,一種奇異的、脫離塵世的寧靜感慢慢包裹了她。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灑進來,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忍不住偷偷側過頭,目光投向坐在對面的江辰。
他並沒有欣賞窗外的景色,而是靜靜地看着她。明媚的陽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細碎而明亮的光斑,讓他那雙總是顯得過於冷靜甚至冷漠的眼眸,此刻看起來格外專注,甚至帶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流光。
觀光艙在最高點緩緩停頓,仿佛懸在了蔚藍的天際與繁華的城市之間。整個世界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萬籟俱寂,只剩下他們兩人,和窗外無垠的天空。那個關於摩天輪頂點的傳說,不合時宜地再次闖入林芷清的腦海。
就在她被他那過於專注的目光看得臉頰發燙,心跳失衡,想要移開視線掩飾慌亂時,江辰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在絕對安靜的觀光艙裏卻清晰得如同耳語,每一個字都像帶着重量,精準地敲在她的心尖上。
“林芷清,”他叫她的全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目光如同最深的漩渦,牢牢鎖住她,不容她有任何逃避,“我們把契約……”
他在這裏刻意停頓了一下,喉結輕微滾動,似乎在斟酌最準確的用詞,又像是在積聚某種破釜沉舟的勇氣。林芷清的心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她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腔裏瘋狂撞擊的聲音,咚咚,咚咚……他要說什麼?終止契約?覺得她這個“女友”太麻煩,要結束這場戲了?還是……
在她緊張得幾乎要窒息的目光中,江辰終於緩緩地、清晰而堅定地吐出了後半句:
“……暫停一分鍾。”
暫停一分鍾?林芷清的大腦像是生鏽的齒輪,驟然卡住,一片空白。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像個迷路的孩子。
江辰看着她這副懵懂又無措的樣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無奈又摻雜着縱容的情緒。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本就不遠的距離,目光沉靜如深海,卻又仿佛燃着暗火,幾乎要將她的靈魂也一並吸入。
“就一分鍾,”他重復道,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蠱惑的力量,“忘記那份白紙黑字的契約,忘記我們之間所有的條款、交易和冰冷的約定。”
他深深地望進她的眼睛裏,那裏面翻涌着復雜而洶涌的情感,不再冰冷,不再掩飾,是前所未有的坦誠與熾熱。
“在這一分鍾裏,我不是你的雇主,你也不是我用錢換來的契約女友。”
觀光艙外是萬丈高空,是芸芸衆生,是遼闊天地;觀光艙內,空氣徹底凝固,時間仿佛停滯,只剩下他低沉而清晰的話語和她早已失控的心跳聲,震耳欲聾。那個關於親吻的傳說,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帶着宿命般的誘惑。
林芷清徹底怔住了,大腦停止了思考,只能憑借本能,怔怔地看着他越來越近的俊臉,和他那雙仿佛將整個星空都揉碎裝入其中的深邃眼眸。巨大的期待和滅頂的緊張如同藤蔓般瘋狂纏繞住她的心髒,讓她渾身僵硬,幾乎無法呼吸。
他……他到底想做什麼?這“暫停的一分鍾”,這摒棄所有身份的前提,這摩天輪的頂點……難道……
江辰看着她因極度驚訝而微微張開的、泛着自然粉色的唇瓣,眼底的暗流終於沖破了所有枷鎖,洶涌澎湃,那裏面蘊含的,是再也無法壓抑的、滾燙的試探和某種更深沉的、呼之欲出的渴望。
他不再給她思考的時間。
在她因這突如其來的宣言和近而完全愣住、大腦空白的瞬間,他俯身,準確地、帶着不容抗拒又異常輕柔的力道,吻住了她的唇。
世界,在這一刻,萬籟俱寂。只剩下唇瓣相貼的溫熱觸感,和她腦海中轟然炸開的、混亂而熾熱的空白。
他終究,還是越界了。在這被賦予了特殊意義的摩天輪頂點,以“暫停契約”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