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吻,短暫得如同幻覺,卻又漫長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當江辰的唇瓣帶着不容置疑的溫熱與柔軟,覆上她的瞬間,林芷清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所有的思緒、所有的聲音、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呼吸,都徹底消失了。世界被抽成真空,只剩下唇上那清晰而陌生的觸感,和他近在咫尺的、濃密微顫的睫毛。
他沒有深入,只是那樣貼着,帶着一種試探的、珍視的力度,停留了大約兩三秒。可就是這短短的兩三秒,卻像是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她心底某個緊鎖的匣子,洶涌的情感奔涌而出,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防線。
在他退開的瞬間,新鮮的空氣重新涌入肺葉,林芷清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瀕死的魚。她的臉頰燙得驚人,連耳和脖頸都染上了緋紅,心髒在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顫抖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裏仿佛還殘留着他灼熱的溫度和獨特的清冽氣息。
她抬起眼,惶然無措地看向他。
江辰也在看着她,他的呼吸似乎也比平時急促些許,深邃的眼眸裏翻涌着未退的暗和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光。那裏面沒有了平的冰冷和疏離,只有一片滾燙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專注。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反應,又仿佛在平復自己同樣不平靜的心緒。
“你……”林芷清張了張嘴,聲音澀發緊,卻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組織不起來。她想問“你爲什麼吻我”,想問“這一分鍾是什麼意思”,更想問“這算是什麼”……可所有的問題都堵在喉嚨裏,化作了一片混亂的嗡鳴。
就在這時,停頓的觀光艙輕微震動了一下,開始緩緩下降。
這一下震動仿佛也驚醒了凝固的時間。江辰眼底洶涌的情緒如同水般緩緩退去,重新覆上了一層她熟悉的、卻似乎又有些不同的淡漠外殼。他移開視線,轉向窗外,只留給她一個線條冷硬的側臉,仿佛剛才那個在摩天輪頂點強勢吻住她的人,只是她高燒後遺症產生的幻覺。
可他唇瓣的觸感還清晰地印在她的記憶裏,揮之不去。
接下來的下降過程,在一種極致詭異和曖昧的沉默中度過。林芷清的心跳一直沒有恢復正常,她低着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本不敢再看他一眼。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蘇曉尖叫着“他愛上你了”,一會兒是他低沉的聲音說着“暫停一分鍾”,一會兒又是那個猝不及防的吻……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雙腳重新踏在堅實的地面上,被喧鬧的人聲包圍,林芷清還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還想玩什麼?”江辰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聽不出絲毫異常。
林芷清現在哪裏還有心思玩別的,她只想找個地方一個人靜一靜,理清這團亂麻。她慌忙搖頭,聲音細弱:“有、有點累了……想回去了。”
江辰看了她一眼,沒有堅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回程的路上,車內的氣氛比去時更加凝滯。林芷清全程偏頭看着窗外,假裝被風景吸引,實則心跳依舊紊亂,臉頰的熱度久久不退。她能感覺到江辰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如有實質,讓她如坐針氈。
他也沒有試圖打破沉默。
直到車子再次停在她宿舍樓下,林芷清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推門逃離。
“明天。”江辰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林芷清動作一頓,心跳又漏了一拍,僵硬地轉過頭看他。
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平靜地看着前方,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談論天氣:“晚上七點,南門電影院,《鏡中詭影》,我訂了票。”
這不是詢問,是通知。
《鏡中詭影》……聽名字就是恐怖片。林芷清對恐怖片向來敬而遠之,她膽子小,看個預告片都能做好幾天噩夢。
“我……”她下意識地想拒絕。
“票已經訂了。”江辰打斷她,終於側過頭,目光落在她依舊泛着紅暈的臉上,那眼神深邃,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別遲到。”
說完,他便轉回頭,不再看她,示意她可以下車了。
林芷清所有拒絕的話都被堵了回去。她看着他冷峻的側影,想起那個摩天輪上的吻,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最終,什麼也沒說,默默地推開車門,逃也似的跑回了宿舍。
“怎麼樣怎麼樣?!戰況如何?!”蘇曉早就等在寢室,一見她回來立刻撲上來,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林芷清魂不守舍地坐在椅子上,摸了摸似乎還殘留着異樣感覺的嘴唇,聲音飄忽:“他……他吻我了。”
“啊啊啊啊——!!!”蘇曉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尖叫,激動地抓住她的肩膀,“在哪兒?怎麼吻的?快詳細說說!是不是在摩天輪頂點?!我就說!傳說果然是真的!”
林芷清被她晃得頭暈,斷斷續續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包括那句石破天驚的“暫停一分鍾”。
蘇曉聽完,興奮得在原地轉圈,“暫停一分鍾!我的天!江辰也太會了吧!這是什麼偶像劇台詞!他這就是在告訴你,他不想再當什麼契約雇主了,他想當你的真男朋友!那個吻就是蓋章確認!”
“可是……”林芷清心裏依舊充滿了不確定和慌亂,“萬一他只是……一時沖動呢?或者,這只是他另一種……戲弄我的方式?”契約的陰影始終籠罩着她,讓她不敢輕易相信這突如其來的“真心”。
“沖動?戲弄?”蘇曉叉着腰,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誰家戲弄還帶提前策劃完美約會、在摩天輪頂點搞氣氛、還說那麼浪漫的台詞的?清清,你自信點!他就是喜歡你!而且……”她湊近,神秘兮兮地說,“他約你看恐怖片哎!你知道男生約女生看恐怖片是什麼心思嗎?”
林芷清茫然地看着她。
“笨啊!”蘇曉戳了戳她的額頭,“當然是希望你害怕的時候往他懷裏鑽啊!這是創造親密機會的經典套路!江大少這是開竅了,要主動推進關系了!”
林芷清的臉又紅了。恐怖片……她確實害怕。往他懷裏鑽?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就讓她心跳失序。
第二天一整天,林芷清都處在一種神思不寧的狀態。晚上赴約前,她站在衣櫃前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穿那條過於“好學生”的連衣裙,而是選了一條更顯柔和的米白色針織長裙,外面搭了一件淺咖色的風衣,頭發也仔細地打理過。
走到南門,江辰已經等在那裏。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搭配同色系的長褲,少了幾分平的正式,多了幾分隨性的帥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挺拔。
他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走吧。”
電影院裏人不少。江辰取完票,又很自然地買了爆米花和飲料。當他把那桶巨大的、散發着甜香的爆米花遞到她手裏時,林芷清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她很難想象江辰這樣的人,會做這種“普通情侶”約會時才會做的事。
放映廳裏燈光昏暗,觀衆大多是成雙成對。他們的位置在中間靠後,視野很好。電影開始前,林芷清緊張地捧着爆米花,一口也吃不下去。
電影開始了。《鏡中詭影》不愧是近期口碑不錯的恐怖片,氛圍營造得極佳,陰森的配樂、突如其來的音效、幽閉詭異的場景……一切都讓林芷清的神經繃得緊緊的。她幾乎是全程縮在座位裏,手指緊緊抓着扶手,每當有恐怖鏡頭出現,她就立刻閉上眼,或者下意識地往旁邊躲閃。
她能感覺到身邊江辰的平靜,他與周遭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格格不入。
在一次極其突然的、鏡子中猛地浮現鬼臉的驚嚇鏡頭時,伴隨着全場統一的尖叫聲和陡然炸響的音效,林芷清嚇得渾身一顫,低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往旁邊一縮,手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麼尋求安全感。
下一秒,她的手指,落入了一個溫暖而燥的掌心。
是江辰的手。
他不知何時,已經將手放在了兩人之間的扶手上。在她受驚嚇縮手的那一刻,他精準地、不容拒絕地握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微涼而顫抖的手指,力道堅定而有力。
林芷清整個人都僵住了。
屏幕上的恐怖畫面還在繼續,音效依舊驚悚,可她所有的感官,在那一瞬間,仿佛全部集中到了兩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體溫透過相貼的皮膚源源不斷地傳來,熨燙着她冰涼的指尖,也仿佛熨燙到了她慌亂的心底。那緊密交扣的姿勢,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昵和占有欲。
她試圖微微掙扎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溫度。
心髒,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起來,比剛才被恐怖鏡頭驚嚇時跳得更加劇烈。一股陌生的、酥麻的戰栗感,從兩人交握的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前方的屏幕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可林芷清知道,不一樣了。
從摩天輪上那個宣告般的吻,到此刻黑暗中這緊密的十指相扣,一切都已經脫離了契約的軌道,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疾馳而去。
她不再試圖掙扎,任由他握着。指尖傳來的溫度和力量,奇異地驅散了恐怖片帶來的寒意和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她心慌意亂卻又沉溺其中的安全感。
直到電影結束,放映廳的燈光亮起,他才自然而然地鬆開了手。
林芷清慌忙收回手,指尖仿佛還殘留着他掌心的灼熱和紋路。她低着頭,不敢看他,臉頰緋紅。
走出電影院,晚風帶着涼意吹來,卻吹不散她臉上的熱度。
“我送你回去。”江辰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在黑暗中緊緊握住她手的人不是他。
回宿舍的路上,兩人依舊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空氣中仿佛彌漫着一種無形的東西,是曖昧,是悸動,是心照不宣的、已然變質的關系。
快到宿舍樓下時,林芷清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曉發來的消息:「電影結束了吧?怎麼樣怎麼樣?有沒有發生什麼?!」
林芷清看着屏幕,又偷偷瞥了一眼身邊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江辰,回想起黑暗中那緊密的十指交扣,心跳再次失衡。她低下頭,指尖微顫地回復了一條消息。
屏幕上,只有簡短的幾個字,卻足以在宿舍裏引發另一場尖叫——
「他牽我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