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趙香兒的傷勢已經明顯好轉,可以下床走動了。
張天右臂的銀針被孫玥取下,潰爛處結了層淡金色的痂,新生的皮膚下隱隱能看到健康的肉色。“蛇蛻”的毒素徹底拔除,只是右臂還需要兩天時間恢復完全的力量。
孫玥一大早就忙開了,把醫院病房當成自家藥房,又是煎藥又是配膏,還拉着趙香兒討論《萬毒譜》裏的幾個古方。兩個年齡相仿、又都對醫藥癡迷的姑娘湊在一起,話題從沒斷過。
“趙姐姐,你看這個‘九轉還魂湯’的配方,第三味‘幽冥花’現在本找不到了,能不能用‘夜交藤’代替?”
“藥性不同。夜交藤偏寒,幽冥花性溫。不過如果加一味‘陽起石’調和,或許可行……”
張天靠在窗邊,看着她們討論。陽光灑在趙香兒蒼白的臉上,給她添了幾分生氣。她說話時偶爾會抬頭看他一眼,眼神交匯時又迅速移開,耳微微泛紅。
“哥,你別光站着啊。”孫玥注意到他的視線,壞笑,“去給趙姐姐削個蘋果,病人需要補充維生素。”
趙香兒連忙擺手:“不用……”
“要的要的!”孫玥把水果刀塞到張天手裏,推着他坐到床邊,“趙姐姐爲了救你受傷,你可要好好照顧人家。”
張天看着手裏紅彤彤的蘋果,又看看趙香兒。她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被角。
他拿起刀,開始削皮。動作不算熟練,但很穩。蘋果皮一圈圈落下,不斷。
孫玥在一邊看得直嘖舌:“哥,你什麼時候會削蘋果了?在山裏你都是連皮啃的。”
“剛學的。”張天平靜地說。刀鋒貼着果肉,緩慢而均勻地轉動。
趙香兒抬起頭,看着他專注的側臉。陽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輪廓,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微微垂着,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茶舍,他說“武道之路,從無畏懼”時的樣子。又想起他抱着毒氣裝置沖下樓時的背影。還有他守在她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整夜沒有鬆開。
心裏某處,柔軟了下來。
蘋果削好了。張天把它切成小塊,上牙籤,遞過去。
“謝謝。”趙香兒接過,小口吃着。很甜。
“嘖嘖嘖,”孫玥搖頭晃腦,“這畫面,真像小兩口。”
趙香兒臉更紅了。張天瞥了妹妹一眼:“少說兩句。”
“實話嘛。”孫玥笑嘻嘻地,“對了趙姐姐,你爺爺不是說要見見我哥嗎?什麼時候去啊?我都等不及了!”
趙香兒看了看張天:“你……方便嗎?如果傷還沒好,可以改天。”
“可以。”張天說,“今天就去。”
中午,陳教授那邊傳來消息:國安部門提前接手,已經將他和研究資料安全送往京城。唐心也打來電話,說李天一那三個億已經分批到賬,李氏集團正在緊急收縮業務,顯然是怕了。
一切都在好轉。
下午兩點,張天、趙香兒、孫玥三人離開醫院,前往趙府。
趙府在城北的老城區,是一片占地不小的園林式宅院。白牆黑瓦,飛檐翹角,門前兩棵百年銀杏,深秋時節滿樹金黃。門楣上掛着一塊烏木匾額,上書兩個蒼勁的大字:“趙府”。
“哇……”孫玥仰頭看着,眼睛發亮,“這才是真正的世家啊!比電視劇裏的氣派多了!”
趙香兒微笑,上前叩門。很快,一個穿着青色布衣、頭發花白的老者開了門,看到趙香兒,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姐回來了。這位就是張少爺吧?還有這位姑娘……”
“福伯,這是我朋友孫玥。”趙香兒介紹,“爺爺在嗎?”
“在在,老爺子在後園藥圃,等你們半天了。”福伯側身讓路,“請進。”
穿過前廳,走過一條長長的回廊,眼前豁然開朗。後園比想象中大,一半是精心打理的花草,一半是整齊的藥畦。各種草藥在秋陽下生機勃勃,空氣裏彌漫着復雜的藥香。
一個穿着灰色布衫、須發皆白的老者正背對着他們,彎腰侍弄一株草藥。聽到腳步聲,他直起身,轉過身來。
趙老爺子看起來八十上下,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澈明亮,臉上皺紋雖深,卻透着一股精神矍鑠。他手裏還沾着泥,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張天臉上。
“你就是張天?”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晚輩張天,見過趙老爺子。”張天抱拳行禮。
“嗯。”趙老爺子點點頭,又看向孫玥,“這丫頭是?”
“我叫孫玥,是張天的妹妹!”孫玥脆生生地說,一點不怯場,“老爺子,您這藥圃真棒!看,那株‘七葉靈芝’長得真好,少說也有五十年了吧?還有那邊的‘血參’,葉子紅得發紫,肯定是極品!”
趙老爺子眼睛一亮:“丫頭懂藥?”
“跟我爺爺學過一點。”孫玥跑到藥畦邊,如數家珍,“這是‘斷續草’,治骨傷的。這是‘清心蘭’,安神的。哇,這株‘龍涎香’太難得了,您怎麼種活的?”
趙老爺子哈哈大笑:“好!好!沒想到張小子還帶了個懂行的丫頭來!香兒,去泡茶,用我珍藏的‘雲霧仙毫’。”
趙香兒應聲去了。趙老爺子示意張天和孫玥在園中的石桌旁坐下。
“張天,”他開門見山,“香兒把你們的事都跟我說了。影蛇是你的?”
“是。”
“‘蛇蛻’的毒,是你自己解的?”
“是舍妹解的。”張天看向孫玥。
孫玥正趴在一株草藥前嗅着,聞言抬頭:“用《萬毒譜》上的方子。老爺子,那本書真是您家祖傳的?裏面的方子太精妙了!”
趙老爺子捋了捋胡須:“那本書……是我年輕時遺失的。沒想到被你們爺爺得到了,也是緣分。”他看向張天,“你爺爺,可是姓張,名嶽?”
張天一怔:“您認識我爺爺?”
“何止認識。”趙老爺子眼神悠遠,“五十年前,我遊歷西南,在山中遇險,是你爺爺救了我一命。那時他就已經是武道高手,我見他醫術了得,便與他結爲忘年之交。後來我回華夏,還與他通過幾封信。直到三十年前,他突然斷了聯系……”
他嘆了口氣:“沒想到,五十年後,他的孫子帶着婚約上門了。”
張天沉默。爺爺從沒提過這段往事。
“婚約的事,香兒跟我說了。”趙老爺子正色道,“唐家、林家、趙家,三家婚約,你爺爺當年是同時下的。他說,他的孫子是塊璞玉,需要打磨,也需要選擇。所以他讓你按順序去三家,看哪家真正識貨。”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幾分嘲諷:“現在看來,唐家那個丫頭精明過頭,只看利益,不識真寶。林家那對夫婦眼界太淺,只重眼前。只有我趙家……哼,算他們沒福氣。”
張天不知該說什麼。
“張天,”趙老爺子認真地看着他,“你修的,可是‘凡武九蛻’?”
“是。”
“到第幾境了?”
“通脈境初階,已通海底、臍輪兩輪。”
趙老爺子倒吸一口涼氣:“二十二歲,通脈境……你爺爺果然把你打磨出來了。”他站起身,走到張天面前,“手給我。”
張天伸出手。趙老爺子三指搭在他腕脈上,閉目凝神。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眼中滿是震驚:“氣血如龍,經脈如江,基之扎實,我平生僅見!而且……你體內還有一股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像是……像是打通了生命本源?”
“是海底輪。”張天說。
“海底輪……原來如此。”趙老爺子喃喃道,“難怪你能抗住‘蛇蛻’之毒。海底輪主生命基,打通後生命力大增,百毒不侵。”
他鬆開手,坐回石凳,看着張天,眼神復雜:“張小子,你爺爺給你鋪的這條路,是要你肉身成聖啊。這條路太難,也太孤獨。你需要有人理解你,支持你。”
他看向端着茶盤走來的趙香兒:“香兒這孩子,從小癡迷醫道,性子冷,話少,但心地純善,意志堅定。她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就像這次,明知影蛇危險,她還是去幫你……”
“爺爺。”趙香兒輕聲打斷,臉上微紅。
趙老爺子笑了:“好好,不說這個。張天,我問你,你覺得香兒如何?”
問題很直接。張天看了看趙香兒,她正低頭斟茶,睫毛微顫。
“趙醫生……很好。”他說,“冷靜,專業,勇敢,善良。”
“就這些?”趙老爺子挑眉。
張天沉默片刻,補充道:“她受傷時,我很擔心。”
趙香兒手一抖,茶水灑出幾滴。
趙老爺子哈哈大笑:“好!實在!”他拍了拍桌子,“張天,我趙某人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和香兒的婚約,我認了!香兒也願意,是不是?”
趙香兒臉更紅了,輕輕點了點頭。
“那這事就這麼定了!”趙老爺子豪爽地說,“等你們傷好了,選個子,把婚事辦了。你放心,我趙家雖然不如唐家有錢,不如林家有權,但醫藥傳家,人脈廣,絕不會委屈了你。”
他想了想,又看向孫玥:“丫頭,你我也喜歡。懂藥,機靈,不做作。你要是不嫌棄,我收你做孫女,以後趙家就是你家,想學什麼,我都教你。”
孫玥眼睛瞪得溜圓:“真……真的?”
“我老頭子一言九鼎!”
“爺爺!”孫玥歡呼一聲,撲過去抱住趙老爺子的胳膊,“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隨便來藥圃了?您要教我種‘龍涎香’!”
“教!都教!”趙老爺子笑得合不攏嘴。
氣氛溫馨融洽。趙香兒給每人斟了茶,自己也坐下。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灑下,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聊了一會兒,趙老爺子忽然問:“對了,張天,你爺爺現在身體如何?”
“很好。”張天說,“每天還能上山采藥。”
“那就好。”趙老爺子感慨,“當年一別,五十年了。有機會,真想再見見他。”他看向孫玥,“丫頭,你這次下山,是你爺爺讓你來的?”
孫玥正捧着一塊糕點吃得開心,聞言動作一頓,眼神飄忽:“呃……是、是啊……”
張天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異常:“玥兒,說實話。”
孫玥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我……我是偷跑出來的……”
“什麼?”張天皺眉。
“爺爺本不知道我下山。”孫玥小聲說,“那天我在家翻到爺爺藏着的婚約副本,又偷聽到他和隔壁村王爺爺聊天,說你在都市可能有危險。我一着急,就……就收拾東西跑出來了……”
趙老爺子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個膽大的丫頭!不過,你怎麼知道張天中了毒?還帶了《萬毒譜》?”
“我猜的。”孫玥吐吐舌頭,“哥下山前,爺爺給他準備了那麼多解毒藥,我就猜可能會遇到用毒的高手。所以把《萬毒譜》塞包裏了。至於哥中毒……我到華夏市後,鼻子一聞,就聞到他住的旅館有藥味和毒味混合的氣息,順着味兒就找過去了。”
趙老爺子贊許地點頭:“嗅覺靈敏,心思縝密,是個學醫的好苗子。”他看向張天,“你也別怪她,她是一片好心。”
張天看着孫玥那副“我知道錯了但下次還敢”的表情,無奈地搖搖頭:“回去再跟你算賬。”
“哥~”孫玥撒嬌,“我這不是救了你嘛!而且我還幫趙姐姐治傷,還認了個好爺爺!將功補過,將功補過!”
趙香兒忍不住笑了:“孫姑娘確實幫了大忙。”
“叫妹妹!”孫玥糾正,“我現在是趙爺爺的孫女,就是趙姐姐的妹妹!咱們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張天看着眼前這一幕:笑容滿面的趙老爺子,臉紅但眼神溫柔的趙香兒,古靈精怪的妹妹孫玥。陽光,茶香,藥圃,銀杏。
心裏某處,忽然安定了下來。
這或許就是爺爺說的“選擇”吧。
唐家的利益,林家的權柄,都不如趙家的這份理解與接納。
“張天,”趙老爺子忽然正色道,“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李天一不會善罷甘休。我得到消息,他請了東南亞的泰拳王‘狂象’,三天後就會到華夏。”
狂象。
張天眼神一凝:“什麼境界?”
“通脈境巔峰,半步神力。”趙老爺子沉聲說,“此人在東南亞地下拳壇稱霸十年,從未敗過。手下亡魂不下百人。你要小心。”
通脈境巔峰……半步神力……
張天握了握拳。右臂的力量已經恢復了七成,加上通脈境的修爲,未必不能一戰。
“我會小心。”他說。
趙老爺子看着他平靜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好!臨危不亂,有大將之風。”他舉起茶杯,“來,以茶代酒,祝你們早康復,也祝張天……武道精進,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