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柳春杏走進柳家院子時,陳山河先聞到了股淡淡的柳條香。
三間土坯房挨得近,牆皮是黃黑的,有些地方裂了細縫,用黃泥糊過,屋檐下掛着兩串金燦燦的玉米,還有幾串紅辣椒,風一吹,玉米葉子“沙沙”響。
院子東邊堆着半垛劈好的樺木柴,西邊支着個木架,晾着幾件打補丁的藍布衣裳,最顯眼的是院中央的老槐樹下,一個老頭正蹲在石墩上編筐。
不用柳春杏介紹,陳山河就知道這是柳老。五十多歲的年紀,背有點駝,穿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手裏攥着幾青柳條,手指關節粗大,滿是深褐色的老繭,像是常年跟木頭、石頭打交道磨出來的。聽見腳步聲,老頭沒抬頭,只是手裏編筐的動作頓了頓,柳條在他指間繞了個圈,又繼續往下編,筐底的雛形已經出來了。
“爹,陳山河來了。”
柳春杏把竹籃放在屋檐下的石階上,聲音軟了些,剛才被打趣的紅還沒完全褪盡。
柳老這才慢慢抬起頭,目光先掃過陳山河的臉,又往下落在他的帆布包上,包角磨得發毛,露出裏面的鐵鍋邊緣,再到他沾着泥的膠鞋,最後停在他後腦勺沒消腫的包上。
那眼神不凶,卻帶着股老趕山人的銳利,像是要把人從裏到外看透。陳山河被看得有點局促,下意識把帆布包往身後挪了挪,剛要開口問好,柳老卻先開了口,聲音啞啞的,像被煙嗆過:“站着啥?院裏有凳。”
說着,他指了指槐樹下的木凳,自己卻沒起身,依舊蹲在石墩上,手裏的柳條還在轉。陳山河剛要坐下,柳老又擺了擺手,下巴朝院角抬了抬:“先別急着坐,院裏那幾樣東西,認認。”
陳山河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院角的籬笆邊,長着幾叢植物,混在枯草裏,卻透着生氣。最顯眼的是幾株婆婆丁,葉子嫩綠,頂着點殘雪,跟他在鐵軌旁挖的一模一樣;旁邊還有幾棵帶刺的嫩芽,莖稈發紅,芽尖裹着層淡綠的皮,是刺嫩芽;最裏頭爬着幾藤蔓,掛着串沒成熟的綠果子,是五味子。
這幾樣東西,他在燕窩島農場時見得多了,趙鐵軍還特意教過他用途。
陳山河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先指着婆婆丁:“這是婆婆丁,也叫蒲公英,嫩葉能生吃蘸醬,曬了煮水喝能消炎,春天挖着最嫩。”
柳老沒吭聲,手指捏着柳條轉得更快了。陳山河又指向刺嫩芽:“這個是刺嫩芽,得焯水去澀,涼拌或者炒雞蛋都香,屯裏人春天都愛采,城裏收購站也收,能換點零花錢。”
最後他指着五味子藤:“這是五味子,秋天果子紅了能釀酒,也能入藥,治咳嗽管用。俺在農場時,跟着趙場長種過,知道它喜陰,得長在林子邊。”
說完,他抬頭看柳老,老頭終於停下了編筐的手,把沒編完的筐放在石墩上,慢慢站起身。背駝得不算厲害,只是站直了顯得有點吃力,他走過來,蹲在那幾叢植物前,用手指碰了碰刺嫩芽的尖:“焯水的時候,得加把鹽,澀味去得淨。”
陳山河趕緊點頭:“俺記着了,下次采了試試。”
柳老這才直起身,看他的眼神軟了點,嘴角動了動:“還行,沒白在農場待。”
這話不算誇,卻比誇更實在,陳山河心裏鬆了口氣,覺得這第一關算是過了。
旁邊的柳春杏端着碗熱水過來,遞到陳山河手裏:“先喝點水,路上凍着了吧?他就這脾氣,不管誰來,都得先考考這些,說是趕山的基礎,認不準東西,進山得吃虧。”
柳老瞪了閨女一眼:“懂啥?山裏的東西,能吃能入藥,也能害命,認不準咋趕山?”
嘴上這麼說,卻沒真生氣,轉身往屋裏走:“進來吧,屋裏暖和點,春杏,把早上的玉米餅熱了。”
陳山河跟着走進屋,屋裏沒什麼家具,就一張木桌、幾條長凳,牆角擺着個舊木箱,上面放着個鐵皮水壺。炕上鋪着粗布褥子,疊着兩床打補丁的棉被,卻收拾得整整齊齊。
他把帆布包放在牆角,捧着熱水碗,覺得渾身都暖了,這屋裏的煙火氣,比津門張家的冷炕頭,舒服多了。
柳老進了屋,沒多說話,只是從牆角的糧囤裏舀了半碗玉米面,遞給柳春杏:“再煮點面糊糊,玉米餅不夠墊肚子。”
春杏應了聲,端着玉米面往灶房走,陳山河想跟着搭把手,卻被柳老攔了:“坐着吧,山裏的灶房亂,你不熟。”
灶房在東屋,隔着道門還能聽見柴火“噼啪”響。陳山河坐在炕沿上,看着屋裏的擺設:炕桌是舊鬆木的,邊緣磨得發亮,桌角缺了塊,用鐵絲綁着;牆上貼着張泛黃的年畫,畫的是“五谷豐登”,邊角卷了邊;煤油燈掛在房梁的鉤子上,昏黃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長。柳老坐在對面的凳上,摸出煙袋鍋,從布兜裏捏了點旱煙,慢悠悠地裝着,沒說話,卻也沒讓人覺得拘謹。
沒一會兒,灶房飄來香味,先是玉米的清甜,接着是鹹菜的鹹香。春杏端着個黑鐵鍋進來,鍋裏是濃稠的玉米面糊糊,熱氣裹着香往臉上撲。
她把鍋放在炕桌上,又端來個粗瓷盤,裏面是炒鹹菜,深綠色的芥菜切得碎碎的,炒的時候放了點豬油,油光鋥亮的,看着就下飯。最後,她從灶房拎來個陶壇子,裏面是柳老說的山葡萄酒,暗紅色的酒液晃着,還帶着點果肉的渾濁。
“山裏沒好東西,將就吃。”柳老拿起個粗瓷碗,給陳山河倒了小半碗酒,又給自己倒了些,酒液沾在碗沿,散着沖鼻的酒氣。
陳山河接過碗,指尖碰着冰涼的瓷壁,跟碗裏酒的熱氣混在一塊兒,有點癢。他端起來抿了一口,酒勁直往喉嚨裏沖,辣得他趕緊咧嘴吸氣,眼淚都差點出來。
春杏正拿着勺子給衆人盛面糊糊,看見他這模樣,忍不住笑了,嘴角彎出兩個小梨渦:“我爹這酒烈,是用山葡萄跟白糖釀的,泡了快兩年,你少喝點,別嗆着。”
她說着,把盛好面糊糊的碗遞過來,碗裏還臥了個金黃的荷包蛋,是從灶灰裏焐熟的,殼剝得淨淨,臥在面糊糊裏,看着格外香。
陳山河愣了愣,接過碗,碗底的熱氣撲在臉上,暖得人眼眶發。在張家三年,他從沒吃過這樣貼心的飯,頓頓都是涼窩頭配鹹菜,哪有荷包蛋這樣的“稀罕物”。
他拿起筷子,挖了一勺面糊糊,濃稠的面糊掛在勺上,入口是玉米的甜,混着荷包蛋的香,咽下去暖到肚子裏。再就一口鹹菜,脆生生的,鹹香夠味,正好解膩。
柳老也端着碗吃,偶爾喝口酒,煙袋鍋放在桌角,還沒點。他看陳山河吃得香,才慢悠悠開口:“今後打算咋弄?總不能一直這麼飄着。”
語氣平淡,卻帶着實在的關心。
陳山河咽下嘴裏的面糊糊,放下碗,手指蹭了蹭碗沿:“俺想在村外找個地方,搭個庇護所,就像鄂倫春人那樣的‘仙人柱’,用樺木跟茅草搭,不麻煩你們。”
他怕柳家覺得他是累贅,話說得格外小心,“俺會趕山,能采野菜、設套子,餓不着自己,等站穩腳跟,就搬出去。”
春杏剛要說話,柳老先擺了擺手,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裏:“村外清溪坳那塊就行,背風向陽,離水近。搭仙人柱得用老樺木,俺明天帶你去砍,別自己瞎找,嫩樺木不結實。”
話說得簡潔,卻沒提“麻煩”兩個字,像是在說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陳山河心裏一暖,剛要道謝,柳老又補了句:“山裏晚上冷,先在這兒住,等庇護所搭好再搬。”
春杏也跟着點頭,把自己碗裏的荷包蛋夾給他:“你多吃點,明天砍木頭費力氣。”
煤油燈的光晃悠悠的,炕桌上的面糊糊冒着熱氣,鹹菜的香味混着淡淡的酒氣,裹着滿屋子的暖。
陳山河捧着碗,一口口喝着面糊糊,只覺得這碗普通的玉米面糊糊,比在津門吃過的任何一頓飯都香,這是家的味道,是他重生後第一次真正覺得踏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