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霍小滿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他小小的世界裏，那只叫“小花”的野雞，是他貧瘠童年裏唯一的亮色。
葉蓁蓁站在院中，手裏的肥雞還在掙扎，那鮮活的生命力透過掌心傳來，讓她胃裏翻攪。
她，一個在資本市場翻雲覆雨的女人，竟被一只雞難住了。
“罷了。”
她定了定神，眼神恢復了CEO的冷靜與決斷，視線掃過院子裏幾個神色各異的兒子。
“大山。”
正在劈柴的大兒子霍大山聞聲一怔，停下了手裏的斧頭。
葉蓁蓁將手裏的肥雞遞過去，語氣平淡：“你去處理，收拾淨了，晚上喝雞湯。”
霍大山愣愣地看着那只比尋常野雞大了兩三圈的肥雞，又看了看母親平靜的臉，沒有多問一個字，默默接過雞，轉身走向院角。從今天起，這個家，娘是腦子，他們是手腳。
“不……不要小花……”霍小滿終於忍不住哭出聲，沖過來想抱住霍大山的腿。
葉蓁蓁一把拉住了他，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
她沒有解釋這只雞並非“小花”，也沒有安慰。在生存面前，多餘的溫情是奢侈品。
“小滿，”她的聲音很低，讓“你想讓雲娘嬸嬸肚子裏的弟弟，餓死嗎？”
霍小滿的哭聲戛然而止。
“想喝肉湯，就要有東西來換。這是規矩。”葉蓁蓁一字一頓，給他上人生第一堂課。
她站起身，看着雲娘蒼白着臉從屋裏探出頭，便吩咐道：“雲娘，燒一大鍋熱水。二柱三胖，把家裏那口最大的鍋刷淨。”
命令下達，所有人下意識地動了起來。
這個家，像一台生鏽的機器，在葉蓁蓁的驅動下，重新運轉。
“等等，”葉蓁蓁看着院角光禿禿的菜畦，皺了皺眉，“光有肉不行。”
她想起了前世公司食堂那道廣受好評的黃燜雞，裏面的土豆和香菇……眼下自然是沒有的。但蘿卜，應該有。
她轉身，目光落在最小的兒子霍小滿身上。
“小滿。”
霍小滿怯怯地抬起頭。
葉蓁蓁從懷裏摸出五個銅板，塞進他髒兮兮的小手裏。銅板的觸感讓小滿渾身一顫。
“去你爺家，”葉蓁蓁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他能聽見，“就說，娘讓你拿這五文錢，買幾蘿卜回來。記住，是‘買’。”
霍小滿捏着那五文錢，手心直冒汗，小臉煞白。
去爺家？那個一見他們就罵娘是“喪門星”的？
“不敢去？”葉蓁蓁挑眉。
霍小滿看着母親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剛剛她是如何不費吹灰之力就嚇跑了張大剛，又想起那碗香噴噴的小米粥，他用力地咽了口唾沫，攥緊銅板，重重地點了點頭。
“去吧。”
霍小滿邁開小短腿，一路小跑着去了村東頭的霍家老宅。
老宅的院門敞着，霍老太太正坐在院裏搓着草繩，嘴裏罵罵咧咧。旁邊，三兒媳周氏一邊擇着野菜，一邊煽風點火。
“……那個不下蛋的黑心肝，早晚把我們霍家幾個孫子都賣了換吃的！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娶了這麼個攪家精！”
周氏撇撇嘴：“可不是嘛，娘，您就是心太善。要我說，就該讓二哥休了她，省得拖累一大家子。”
霍小滿剛走到門口，聽到這話，嚇得腿一軟，差點摔倒。
“誰？”霍老太太眼尖，一下就看到了門口那個瘦小的身影，拉下臉，罵聲拔高了八度，“你個小兔崽子跑來什麼？你那黑了心肝的娘又讓你來要飯了？滾！我們家也沒餘糧！”
霍小滿怕得身子發顫，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他牢牢記着娘的話。
他一步步挪進院子，在霍老太太面前站定，哆哆嗦嗦地伸出緊攥的小手，攤開。
五枚沾着汗的銅板，靜靜地躺在他手心。
“……，”他鼓足了畢生的勇氣，聲音細若蚊蠅，“我娘……讓我……讓我拿錢……買……買蘿卜……”
院子裏一下子沒了聲響。
霍老太太的罵聲卡在了喉嚨裏，直勾勾看着那五文錢。
旁邊的三兒媳周氏也傻了眼，手裏的野菜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買？
那個只會從老宅往娘家扒拉東西、連蔥都要順走的葉氏，竟然會花錢……買東西？
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嗎？
霍老太太盯着孫子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五文錢，眼神復雜至極。她一把抓過霍小滿的手腕，粗聲粗氣地問：“你娘打你了？你來的？”
霍小滿搖了搖頭。
“她……她弄到了一只雞，說要做給……做給雲娘嬸嬸補身子。”
雞？！
霍老太太和周氏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那敗家娘們，竟然舍得把雞拿出來給全家吃？而不是自個兒獨吞或者貼補娘家？
霍老太太沉默了。她想起前幾天，自己嘴上罵着，卻偷偷塞給孫子的那把黴米。葉氏沒有鬧，反而弄來了更精貴的小米……今天，又弄來了雞，還破天荒地花錢買菜了。
這個兒媳婦，真的……不一樣了。
“哼，算她還有良心！”霍老太太鬆開手，起身走進菜窖，不一會兒，拿出三水靈靈的大白蘿卜，“砰”地一聲扔在地上。
“拿去！”
她還不解氣，又轉身進屋，抓了一大把豆角，一並塞給霍小滿。
做完這一切，她想起了什麼，猶豫了一下，轉身又進了雞窩。再出來時，手裏攥着一個東西，快步走到霍小滿身邊，趁周氏不注意，飛快地塞進他懷裏。
“藏好了！別讓你那幾個叔伯兄弟看見！”老太太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叮囑，“回去讓你娘煮了，你自個兒吃！聽見沒！”
霍小滿低頭，懷裏是一個溫熱的、圓滾滾的東西。
是雞蛋！
他長這麼大，只見過，從沒吃過。原身還在時，就算得了雞蛋，也是她一個人吃獨食。
霍小滿的鼻子一酸，眼淚“啪嗒”一下掉了下來。他抬起頭，看着眼前凶巴巴的，小聲地、帶着哭腔問了一句：“……雞蛋……是什麼味道的？”
她眼圈一紅，別過頭去，不耐煩地揮手：“滾滾滾！趕緊滾！看見你們這些討債的就心煩！”
霍小滿抱着比自己還高的蘿卜，懷裏揣着豆角和那個寶貝似的雞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跑。
葉蓁蓁正在院裏指導雲娘如何用雞油煉油，就見霍小滿獻寶似的跑了回來。
“娘！娘！我換回來了！”
葉蓁蓁看着那三大蘿卜和一把豆角，挑了挑眉。
五文錢，不僅買到了蘿卜，還附贈了豆角。
這筆買賣，劃算。
當霍小滿從懷裏掏出那個還帶餘溫的雞蛋，遞到她面前時，葉蓁蓁才真正愣住了。
她看着兒子眼裏的光，再看看那個雞蛋，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這個古板、嘴硬心軟的老太太……有意思。
“得不錯。”她破天荒地誇了一句，伸手摸了摸霍小滿的頭。
霍小滿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雲娘，把雞肉焯水。”葉蓁蓁收回思緒。
趁着雲娘轉身去灶房的功夫，她的意念飛速進入系統商城。
【商品：精選食鹽x1斤，售價：2文。】
【商品：八角、桂皮、香葉混合香料包x1，售價：3文。】
“購買。”
【叮！購買成功，扣除5文。宿主當前餘額：75文。】
下一秒，一包用油紙包好的鹽和一包香料，出現在她寬大的袖子裏。
她走到灶台邊，面不改色地將鹽和香料拿了出來。
“娘，這是……”
“山裏撿的，”葉蓁蓁隨口胡謅，“這些東西加進去，能去腥提味。”
雲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眼裏對這個婆婆的敬畏又深了幾分。娘不僅能弄來米和肉，連這些稀奇古怪的“香草”都能找到，簡直無所不能！
雞油在鍋裏“滋啦”作響，煉出金黃的油脂。焯好水的雞塊下鍋，與蔥姜一同翻炒，很快便帶上了焦香。葉蓁蓁指揮着雲娘倒入熱水，放入蘿卜塊和豆角，最後，將那一小包神秘的香料扔了進去。
蓋上鍋蓋。
沒過多久，濃鬱的肉香，從那破敗的灶房裏飄了出來。
這香味，不同於村裏人清水煮肉的單調，油脂的醇厚、香料的復合層次，蠻橫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勾起肚裏最深沉的饞蟲。
院子裏，霍家四兄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裏的活計，齊刷刷地看向灶房，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着。
香味越來越濃，順着風，飄出了霍家破敗的院牆，向着整個村莊，彌漫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