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主臥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將金色的光斑灑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生物鍾讓顧清羽在往常的時間準時醒來。身下是柔軟卻陌生的床鋪,空氣中彌漫着屬於這個空間的、清潔而冰冷的氣息,其中混雜着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殘留的雪鬆味。
新婚第一天。
他靜靜地躺了幾秒鍾,適應着這個新的環境,然後起身。洗漱完畢,他換上舒適的家居服,走進了廚房。
這個廚房如同公寓的其他部分一樣,寬敞、明亮,設備頂級,但也同樣缺乏生活痕跡。巨大的門冰箱裏,只有鍾點工提前準備的少量新鮮食材,品類簡單,大多是適合西式簡餐的材料。
顧清羽挽起袖子,打開冰箱門,仔細看了看。有雞蛋,一些青菜,一小盒雞肉,還有米。足夠了。他決定熬一鍋清淡的雞絲粥,再煎兩個荷包蛋,拌個小菜。這些簡單的中式早餐,能給他一種熟悉的、屬於“家”的安定感。
淘米,起火,將雞肉煮熟後撕成細絲,動作熟練而輕柔。煎蛋的滋滋聲和粥鍋裏咕嘟咕嘟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公寓裏顯得格外清晰,也終於爲這個冰冷的空間注入了一絲人間煙火的暖意。
當沈墨按照慣例的時間走出客房時,他已經換好了熨帖的西裝,頭發一絲不苟,恢復了平那個嚴謹、高效的商業精英形象。他習慣性地走向咖啡機,準備用一杯濃鬱的黑咖啡開啓一天。
然而,腳步在踏入餐廳區域時頓住了。
餐桌上,沒有出現意想中的咖啡杯和簡單的吐司。取而代之的,是一碗冒着嫋嫋熱氣的、熬得恰到好處的雞絲粥,旁邊配着金黃的煎蛋,一碟翠綠的涼拌黃瓜,還有幾個小巧可愛的黃包。簡單的幾樣,卻擺盤精致,色彩搭配令人食指大動。
空氣中,除了他熟悉的咖啡香氣,還彌漫着一種溫暖的食物香味,以及……那縷清雅的晚香玉氣息,似乎比昨夜更清晰了一些。
顧清羽正端着自己的那碗粥從廚房走出來,看到他,腳步微頓,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恰到好處的笑容:“早,沈總。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我做了點早餐。”
沈墨的目光在那桌早餐上停留了兩秒,又落回顧清羽臉上。青年穿着柔軟的米白色毛衣,站在晨光裏,周身仿佛籠罩着一層柔和的光暈,與這冷硬的裝修風格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不讓人覺得突兀。
“早。”沈墨頷首,語氣依舊平淡,“謝謝。”他走到餐桌旁,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給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然後才在顧清羽對面的位置落座。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溫度適中,粥底綿密,雞絲鮮嫩,味道清淡卻恰到好處。比他平時吃的冰冷三明治或者酒店送來的標準化早餐,要舒服很多。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沉默地吃着。很快,他放在手邊的平板電腦亮了起來,是秦嶼發來的今程提醒。沈墨立刻拿起平板,指尖滑動,專注地瀏覽起來,眉頭微蹙,完全沉浸在了工作的世界裏。
餐桌上只剩下細微的餐具碰撞聲和平板電腦偶爾的提示音。顧清羽小口喝着自己碗裏的粥,偶爾抬眼看向對面。沈墨吃飯的速度很快,但並不粗魯,只是高效。他的全部注意力顯然都在那塊發光的屏幕上,仿佛對面的顧清羽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顧清羽垂下眼眸,安靜地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沒有試圖打擾他。互不涉,從第一餐開始。
用完早餐,沈墨放下餐具,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拿起平板和西裝外套,起身。“我去公司了。”
“好的。”顧清羽站起身。
沈墨沒有再說什麼,徑直走向玄關,開門,離開。整個過程流暢而冷漠,如同完成一個固定的程序。
公寓裏再次只剩下顧清羽一個人。他默默地收拾好餐桌和廚房,將一切恢復原狀。然後,他開始真正地、仔細地探索這個他未來要長期居住的“家”。
他遵守着契約,沒有去碰書房的門把手,甚至沒有過多打量。他只是在自己的活動區域——客廳、餐廳、陽台、主臥和客用衛生間——慢慢踱步。
客廳很大,也很空。巨大的灰色L型沙發看起來冰冷而缺乏坐上去的欲望。光潔的茶幾上除了一個昂貴的煙灰缸,空無一物。整個空間缺乏點綴,缺乏色彩,缺乏……生命感。
顧清羽走到陽台。這裏的視野極好,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但陽台上除了幾盆因爲缺乏照料而有些蔫頭耷腦的、叫不出名字的綠植,再無他物。
他想了想,挽起袖子,給那幾盆植物澆了水,修剪了一下枯黃的葉子。然後,他回到自己帶來的行李箱旁,取出了幾樣東西——幾本厚厚的設計圖冊,一個素描本,還有兩盆他自己培育的小型多肉植物,一盆是飽滿如玉的桃蛋,一盆是形態雅致的雅樂之舞。
他將設計圖冊和素描本放在客廳沙發旁一個閒置的小邊幾上。將那盆桃蛋放在了客廳靠近陽台的角落,將那盆雅樂之舞放在了餐廳的窗台上。翠綠與的色彩,瞬間爲這片灰白黑的空間點亮了一絲生機。
做完這些,他想了想,又走到客房門口。門緊閉着。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外。昨天幫沈墨把行李箱拿進來時,他無意中瞥見客房的床上,枕頭似乎有些高,而且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他記得沈墨的頸椎似乎不太好(婚前資料上隱約提到過)。
這細微的觀察被他記在了心裏。
下午,鍾點工過來打掃衛生。顧清羽和她簡單交流了幾句,得知她通常是每周來三次。顧清羽沒有提出任何特殊要求,只是溫和地表示辛苦了。
傍晚,沈墨準時下班回家。當他推開公寓門,脫下皮鞋,習慣性地走向客廳時,腳步再次微微一頓。
空氣中,似乎彌漫着一種淡淡的、清新的植物氣息,混合着那縷已經有些熟悉的晚香玉味道。他敏銳的目光掃過客廳,立刻發現了不同。
角落裏,多了一盆生機勃勃的綠色植物,飽滿的葉片在夕陽下泛着溫潤的光澤。餐廳窗台上,也多了一盆造型別致的小盆栽。沙發旁的邊幾上,擺放着幾本與這個空間格格不入的、充滿藝術氣息的圖冊和素描本。
這些細微的變化,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幾顆小石子,在這個一絲不苟、冰冷規整的空間裏,漾開了小小的漣漪。沈墨下意識地蹙了蹙眉。他不喜歡計劃外的東西,不喜歡既定的秩序被打破。這種帶着他人印記的“入侵”,讓他感到些許不適。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如同往常一樣,脫下外套,先去書房處理未完成的工作。
晚餐是鍾點工準備好的西式簡餐,擺盤精致,但味道標準化。兩人依舊在沉默中用完了餐。期間,顧清羽嚐試着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慢條斯理切着牛排的沈墨,輕聲開口:“沈總,你對食物有什麼特別的偏好或者忌口嗎?比如不吃辣,或者對某些食材過敏?”
沈墨切割的動作沒有停頓,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回應:“沒有。謝謝。”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才補充了一句,語氣帶着一種刻意的疏遠,“以後這些生活瑣事,交給家政處理即可,你不必費心。”
一句話,將顧清羽試圖拉近的距離,再次清晰地推回原位。
顧清羽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又鬆開。他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晚餐後,沈墨徑直回了書房。顧清羽則回到了主臥。他洗了個澡,換上睡衣,坐在靠窗的軟椅上,打開了那個隨身攜帶的素描本。
本子上是他平時記錄靈感和隨手塗鴉的地方。他翻到新的一頁,拿着鉛筆,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遊走。窗外的城市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映在他清澈的眼眸中。
不知不覺間,紙上勾勒出的,不再是珠寶的雛形,而是幾筆冷峻的、帶着棱角的線條,它們組合在一起,隱隱構成了一縷鬆枝的形態,帶着風雪的氣息。
當他回過神來,看着紙上那縷抽象的雪鬆草圖時,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一抹復雜的情緒掠過心頭。他合上素描本,將其放在床頭櫃上,仿佛要掩蓋某個不小心泄露的秘密。
與此同時,書房裏的沈墨,面對着電腦屏幕上復雜的財務報表,卻罕見地有些難以集中精神。
指尖在鍵盤上停頓,鼻尖縈繞的那縷晚香玉氣息,似乎比白天更加清晰了。它不像信息素失控時那樣具有誘惑性,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柔和的滲透,無處不在,擾得他心煩意亂。
他歸咎於新婚帶來的擾,歸咎於這個空間裏多出來的另一個人的氣息,打破了他多年獨居形成的絕對領域和專注力。
最終,他有些煩躁地站起身,走到牆邊,伸手關掉了中央空調的通風系統開關。
嗡嗡的送風聲戛然而止。
書房裏頓時陷入一片死寂,空氣的流動仿佛也停滯了。他試圖用這種方式,物理性地阻隔那縷無處不在的、擾人心神的晚香玉氣息,重新奪回對自己領域的絕對控制。
然而,在絕對的寂靜中,那縷幽香似乎並未完全消失,反而如同烙印般,更深地刻入了他的感知。
這一夜,兩人依舊一牆之隔。
一個對着素描本上無意識畫下的雪鬆出神;另一個在強行制造的寂靜中,對抗着某種悄然滋生的、不受控制的情愫。
同居的序曲,在無聲的試探與有意的抗拒中,緩緩奏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