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半夜開始下的。
不是之前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真正的暴雨。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密集得像機槍掃射。營地裏的低窪處很快積起了水,工棚的排水溝堵了,雨水漫進屋裏,浸溼了堆在角落的工具箱。
瀟劍在凌晨三點被雨聲吵醒。他爬起來,第一件事是檢查發電機——發電機棚是露天的,雖然有雨棚,但這麼大雨,可能進水。他披上雨衣沖出去,雨打在臉上像小石子,眼睛都睜不開。
發電機還在轉,但聲音不對,像老牛喘氣。他用手電照,發現排氣口在噴黑煙,油量表顯示油位低。
“小王!”他朝隔壁帳篷喊。
小王也醒了,穿着內褲就跑出來:“怎麼了蕭工?”
“發電機快沒油了!備用油桶在哪?”
“在倉庫!我去拿!”
小王沖向倉庫。瀟劍蹲在發電機旁,聽着它越來越吃力的聲音。如果發電機停了,無線電就沒了電源,信號發射器就停了。信號一停,那些可能還在監視他們的人,就會知道營地防御空虛。
備用油桶拿來了,但只剩半桶。加進去,能撐幾個小時,但不夠到天亮。
“省着用。”瀟劍說,“關掉所有非必要用電。只留無線電和信號發射器。”
“那照明呢?”
“用煤油燈。”
他們回到帳篷,渾身溼透。小王點起煤油燈,昏黃的光在風雨中搖晃。帳篷裏漏雨,用盆接着,滴滴答答的聲音混着雨聲。
“蕭工,”小王擦着頭發,“你說...那些人還會來嗎?”
“誰?潘多拉資源?雇傭兵?”
“嗯。”
“會。”瀟劍說,“只要下面的礦還在,他們就會來。只是時間問題。”
“那我們...”
“我們要在他們來之前,準備好。”瀟劍拿出地圖,“現在我們有橋,能運礦石。我們有設備,能提煉稀土。下一步,我們要用這些稀土,做點東西。”
“做什麼?”
“做武器。”瀟劍平靜地說,“但不是人的武器。是...防御性的。”
他從背包裏拿出那份從水潭得到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畫着一個裝置示意圖:用稀土晶體做核心,加上線圈和電路,可以產生特定頻率的電磁場。
“德國人當年研究過這個。”瀟劍指着圖,“稀土晶體有壓電效應,受壓或受熱時會產生電流。反過來,通入特定頻率的電流,會發射特定頻率的電磁波。這種電磁波,可以擾電子設備,也可以...影響人的神經系統。”
“這不就是武器嗎?”
“不完全是。”瀟劍說,“你看備注:頻率低於10赫茲時,有鎮靜效果。高於100赫茲時,會導致惡心、頭暈。只有超過1000赫茲,才會造成永久傷害。我們只用低頻率的,讓他們失去戰鬥力,但不致命。”
“可我們怎麼控制頻率?”
“用這個。”瀟劍拿出一個老舊的無線電發報機——從德國基地帶出來的,“這玩意兒能發射摩爾斯碼,也能調頻率。我們改裝一下,接上稀土晶體,就能發出特定頻率的電磁波。”
“可是蕭工,我們沒人懂這個啊。”
“我懂一點。”瀟劍說,“我大學學的是電子工程,雖然多年沒碰,但底子還在。而且...”他頓了頓,“青山公在混凝土裏教了我不少。他當年參與過這個。”
小王瞪大眼睛:“你是說...你曾爺爺...”
“嗯。”瀟劍點頭,“他的意識在混凝土裏,不只是困着,還在學習,在思考。他把知道的知識,都傳給我了。”
“那...那你現在...”
“我現在腦子裏,有很多不屬於我的知識。”瀟劍苦笑,“有時候做夢,都會夢見德文的工程公司。但這是好事。至少,我們能活下去。”
雨還在下。帳篷裏的盆快滿了,小王出去倒水。回來時,他說:“蕭工,你聽。”
瀟劍側耳。雨聲中,夾雜着別的聲音:不是雷聲,是...無線電的雜音。
他們有一台老式收音機,平時用來收聽短波廣播。現在收音機開着,但沒調台,只有沙沙的白噪音。但在白噪音裏,有規律的滴答聲。
摩爾斯碼。
瀟劍沖過去,調大音量。滴答聲清晰了:三短三長三短,SOS,然後是一串更長的碼。
他拿出紙筆,開始記錄。
滴滴滴-答答答-滴滴滴...(SOS)
滴-答答答-滴-答答-滴答答答...(CQ)
滴答滴-滴答滴答-答滴答-答答答滴...(編碼)
不是標準摩爾斯碼,是加密的。
“能破解嗎?”小王問。
“試試。”瀟劍看着那串編碼,“首先,CQ是通用呼叫,表示有人在呼叫,但不指定接收者。後面的編碼...可能是坐標,或者信息。”
他嚐試用最簡單的凱撒密碼破解——每個字母向前或向後移幾位。試到移三位時,編碼變成了可讀的英文:
“SOS CQ FROM CAMP DELTA UNDER ATTACK NEED SUPPORT POSITION 06-21-17N 10-47-23E FREQ 8.214MHZ”
三角洲營地遇襲,需要支援,位置...正是他們自己的坐標。頻率8.214兆赫。
“這是...”小王臉色變了,“有人冒充我們發求救信號!”
“對。”瀟劍說,“想引誘別人來。可能是想讓我們暴露,也可能是想引來救援隊,然後伏擊。”
“那怎麼辦?”
瀟劍思考。雨聲,無線電的雜音,煤油燈的光。
“回復。”他說。
“回復?說什麼?”
“說我們已經獲救,正在撤離。讓他們別來了。”
“可是...”
“發假信息,迷惑他們。”瀟劍坐到發報機前,“但要用加密方式發,讓他們以爲是真的。”
他打開發報機,預熱。這台機器很老,需要手搖發電。小王開始搖手柄,機器發出嗡嗡聲。
瀟鍵調整頻率,調到8.214兆赫。然後,他開始發報。
但他發的不是英文,是德文——用二戰時期德國軍隊用的“恩尼格瑪”密碼機的加密方式。他當然沒有密碼機,但青山公教過他那個算法的原理,他用手算。
“CAMP DELTA SECURE EVACUATION IN PROGRESS DO NOT APPROACH REPEAT DO NOT APPROACH”(三角洲營地安全,正在撤離,不要接近,重復不要接近)
發完後,他關掉發報機。
“他們能破解嗎?”小王問。
“如果是專業監聽者,能。但需要時間。等他們破解了,我們已經做別的事了。”
“做什麼?”
“做我們的電磁波裝置。”瀟劍站起來,“趁現在雨大,他們監聽效果差,我們抓緊時間。”
他們叫醒老陳和馬馬杜,四個人擠在工棚裏,開始工作。
材料有:稀土晶體(已經提煉出一些純的)、銅線(從舊電機裏拆出來的)、電容器和電阻(從德國設備裏拆的)、電池(營地僅剩的幾節電池)。
瀟鍵負責電路設計。他在木板上畫圖:晶體接振蕩電路,再接放大電路,最後接發射線圈。頻率調節靠可變電容。
“關鍵是頻率要準。”他一邊焊元件一邊說,“我們只想讓他們頭暈、惡心,失去戰鬥力。不能傷他們的大腦。”
“怎麼知道頻率對不對?”老陳問。
“測試。”瀟鍵說,“用我們自己測試。”
“什麼?!”
“放心,從最低頻率開始,慢慢升高。一有不舒服就停。”
他們先做了一個小功率的測試裝置。瀟鍵自己當試驗品:把發射線圈放在頭上,通電。
頻率從1赫茲開始,慢慢升高。
5赫茲,沒感覺。
10赫茲,有點困。
15赫茲,開始頭暈。
20赫茲,惡心。
“停!”瀟鍵說。
“怎麼了?”小王緊張地問。
“20赫茲就夠了。”瀟鍵摘下線圈,“再高可能會吐。就定在15到20赫茲之間,可調。”
“可我們怎麼對準敵人?他們不會站着不動讓我們照。”
“用大功率,廣域覆蓋。”瀟鍵說,“做一個大線圈,架在高處,像探照燈一樣掃射。”
“那需要更多晶體,更多電力。”
“我們有礦。”瀟鍵看向窗外,雨還在下,“等雨停了,我們就去挖更多。至於電力...”他想了想,“用水力發電。峽谷的水流很急,可以裝個小水輪機。”
“可我們沒有水輪機。”
“自己做。”瀟鍵說,“用廢鐵皮做葉片,用舊軸承做軸,用發電機改一下。”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時,雨小了,但沒停。營地像泡在水裏,到處是泥濘。
他們開始制作大功率裝置。馬馬杜帶人去挖礦,小王和老陳做水輪機,瀟鍵繼續完善電路。
中午,無線電又響了。這次不是摩爾斯碼,是語音,英語,帶着奇怪的口音:
“三角洲營地,這裏是聯合國難民署援助隊。收到你們的求救信號,我們已派出直升機,預計兩小時後到達。請點燃煙霧信號,標明安全降落區。”
“假的。”小王說。
“很明顯。”瀟鍵說,“但我們要回應,不然他們會懷疑。”
“怎麼回應?”
瀟鍵打開發報機,再次發加密信息:“收到。但營地周圍有叛軍活動,降落危險。建議取消任務。重復,建議取消。”
發完後,他關掉機器。
“他們會取消嗎?”
“不會。”瀟鍵說,“他們會繼續來。但至少,我們爭取了時間。”
兩小時。他們只有兩小時。
水輪機還沒做好。大功率裝置的線圈才繞了一半。
“怎麼辦?”小王急得冒汗。
“用現有的。”瀟鍵說,“把測試裝置放大,雖然功率小,但聊勝於無。而且...”他看向營地周圍,“我們還有別的武器。”
“什麼?”
“土地。”瀟鍵說,“土地記得那些死在這裏的人。也許...我們能請他們幫忙。”
“怎麼請?”
瀟鍵走到橋墩前。雨水順着混凝土表面流下,那些藤蔓和花在雨中顯得更鮮綠。他把手放在橋墩上,閉上眼睛。
“青山公,還有所有在這裏的人,”他低聲說,“我們需要幫助。有人要來了,想毀掉我們建的一切。如果你們能聽見,請...請讓這片土地,保護我們。”
起初沒反應。只有雨聲。
然後,左臂的傷疤開始發燙。懷表在口袋裏震動。
橋墩的混凝土表面,那些藤蔓開始生長——不是慢慢長,是肉眼可見地長。藤蔓從橋墩上延伸出來,沿着地面爬,爬向營地外圍。藤蔓所過之處,泥土變得鬆軟,像沼澤。
更奇怪的是,空氣中開始出現霧氣——不是雨霧,是白色的,濃稠的霧,從地面升起,很快籠罩了整個營地。能見度降到不足十米。
“這是什麼?”小王驚訝地問。
“土地的回應。”瀟鍵說,“現在,我們有大霧掩護,有沼澤地防御。加上我們的電磁波裝置,應該能撐一陣。”
他們抓緊時間完成裝置。大線圈架在營地中央的杆子上,像個巨大的蜘蛛網。電路接上發電機,但電力不穩,頻率在15到25赫茲之間跳動。
“只能這樣了。”瀟鍵說,“準備迎敵。”
下午兩點,直升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不是一架,是兩架。黑色,沒有標志,但機型是民用貝爾直升機,改裝過——側面有武器掛架。
直升機在營地上空盤旋,但因爲大霧,看不清地面。他們用擴音器喊:
“三角洲營地,我們看到煙霧了!準備降落!”
但營地本沒有點煙霧。是霧自己形成的白色煙柱,看起來像煙霧信號。
“他們在試探。”瀟鍵說,“別出聲。”
直升機降低高度,但不敢降落——地面能見度太差。一架直升機垂下繩索,幾個全副武裝的人開始索降。
“電磁波裝置,啓動!”瀟鍵下令。
小王合上開關。線圈通電,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人耳幾乎聽不見,但能感覺到空氣在震動。
索降的幾個人剛落地,就搖晃起來。一個人跪倒在地,開始嘔吐。另外幾個扶着頭,像喝醉了。
“有效!”小王興奮地說。
但直升機上的人發現了,開始拉繩索,想把下面的人拉回去。
“不能讓他們走!”馬馬杜舉起。
“別開槍!”瀟鍵制止,“讓他們走。我們只要讓他們知道,這裏不好惹。”
但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一藤蔓突然從地面彈起,纏住了一個雇傭兵的腳。雇傭兵驚恐地掙扎,但藤蔓越纏越緊,把他往地下拉。
“救命!”他朝直升機喊。
直升機駕駛員看到了,降低高度,想用機槍掃射藤蔓。但霧太濃,他找不到目標。
瀟鍵沖過去,拔出砍刀,砍斷藤蔓。雇傭兵得救,驚恐地看着他。
“走吧。”瀟鍵用英語說,“告訴你的雇主:這片土地不歡迎你們。”
雇傭兵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抓住繩索,被拉回直升機。
兩架直升機盤旋了幾圈,然後飛走了。
霧慢慢散去。藤蔓縮回地面。電磁波裝置關了。
營地安靜下來,只有雨聲。
“他們...走了?”小王不敢相信。
“暫時走了。”瀟鍵說,“但會回來。下次,可能就不是直升機了。”
“那怎麼辦?”
“繼續建我們的裝置。”瀟鍵說,“建得更強,建得能保護更大的範圍。”
雨停了。太陽從雲縫裏露出來,照在溼漉漉的雨林上,金光閃閃。
他們開始挖更多的礦,提煉更多的晶體。水輪機做好了,裝在峽谷的急流中,雖然功率不大,但能持續發電。
晚上,無線電又響了。這次是清晰的語音,英語,聲音很冷靜:
“三角洲營地,我是潘多拉資源公司安全主管理查德·克萊恩。我們注意到了你們的...特殊防御手段。很聰明,但不夠。
我們願意談判。你們腳下的礦,價值數十億美元。我們可以:你們離開,我們給你們錢,給你們新的身份,去任何你們想去的國家。
或者,我們強行開采。那時候,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給你們24小時考慮。頻率不變,等你們回復。”
說完,信號斷了。
營地裏,所有人都沉默了。
“蕭工...”小王看着他。
瀟鍵走到帳篷外。雨後的夜空很淨,星星很多。他拿出懷表,打開。表盤在星光下泛着微光。
他想起老李的話:“橋工有兩樣東西不能丟:水平儀和良心。”
水平儀測的是物理的平,良心測的是心理的平。
如果接受潘多拉資源的條件,他們能活,但土地會被毀,那些埋在橋墩裏的人,會被永遠遺忘。
如果拒絕,他們可能會死。
但橋還沒修完。
他走回帳篷,打開發報機。小王開始搖手柄。
瀟鍵調整頻率,然後開始發報。這次沒有加密,用明碼,英語:
“克萊恩先生:
橋未竟,不能走。
礦在土地裏,土地在有記憶。
我們不是守衛礦,是守衛記憶。
如果你們想開采,請先問土地答不答應。
如果土地答應,我們不阻攔。
但如果土地不答應...
那麼,每一克礦石,都會記住你們的貪婪。
瀟劍”
發完,他關掉機器。
“他們會明白嗎?”小王問。
“不明白最好。”瀟鍵說,“明白了,反而麻煩。”
“那我們現在...”
“睡覺。”瀟鍵說,“明天,繼續修橋。”
他躺在行軍床上。肩膀已經不疼了,只是僵硬。左臂的傷疤溫暖,像在說:做得好。
他閉上眼睛。
無線電沉默着。雨後的夜晚,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橋還在建。
記憶還在延續。
而土地,在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