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檳榔是最後一點湖南老家的味道。

那個粗布縫的小口袋,原本鼓鼓囊囊的,瀟劍離開中國時母親硬塞進他背包裏:“劍兒,想家了,就嚼一個。老家門口那棵檳榔樹結的。”

三年了,袋子裏從滿滿當當,到只剩最後一顆。他一直舍不得吃,放在背包最裏層的夾袋裏,用油紙包着,怕。

直到今天早晨,營地徹底斷糧了。

最後一袋大米昨天吃完,壓縮餅連渣都不剩,罐頭早就空了。婦女們在營地周圍挖野菜,孩子們在河邊撈小魚,但本不夠四十張嘴吃。

瀟劍坐在橋墩旁的石頭上,從背包裏摸出那個布袋。解開系口的麻繩,倒出最後一顆檳榔。癟了,皺巴巴的,在晨光裏泛着暗紅色。他把檳榔放進嘴裏,慢慢嚼。辛辣的味道混着唾液在口腔裏炸開,熟悉得讓人鼻酸。

小王走過來,手裏端着半碗野菜湯:“蕭工,喝點吧。”

“你喝。”瀟劍說,“我不餓。”

“胡說,你昨天就沒吃東西。”小王把碗塞給他,“你是大家的主心骨,不能倒。”

瀟劍接過碗,湯很清,幾片不知名的野菜葉子漂浮着,連油星都沒有。他喝了一口,苦,澀,但暖胃。

“還有多少?”他問。

“野菜夠今天一頓,魚撈了十幾條小的,夠孩子們吃。但明天...”小王沒說完。

明天沒吃的,後天也沒吃的。而下一季野果成熟還要兩個月,雨季結束前的魚群洄遊還要三周。他們撐不到那時候。

“挖木薯吧。”瀟劍說,“雨林裏有野木薯,雖然有毒,但處理好了能吃。”

“可我們沒人會處理。馬馬杜說,他部落裏只有老人懂,要泡水七天,還要曬,程序很麻煩。萬一處理不好,吃了會中毒。”

瀟劍沉默。他把檳榔渣吐在地上,看着那抹暗紅色滲進泥土裏。

“蕭工,”小王壓低聲音,“有些人在...議論。”

“議論什麼?”

“議論...要不要投降。”小王聲音發顫,“克萊恩昨天又發信了,說只要我們交出礦脈圖,他們可以給我們半年的食物,還有藥品。”

“信呢?”

小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塑料密封袋,裏面是一張打印紙。還是克萊恩的語氣,但這次加了籌碼:除了食物藥品,還有“安全通道”——保證他們所有人安全離開科拉迪亞,並提供政治庇護。

“你怎麼想?”瀟劍問。

“我...”小王低頭,“我不知道。蕭工,我們真的能撐下去嗎?小王的手剛好,老陳的胃病又犯了,阿米娜說我們的抗生素早就用完了。還有孩子們,他們餓得直哭...”

瀟劍沒說話。他看着營地。婦女們在洗野菜,動作機械,眼神空洞。男人們在修工具,但工具也快報廢了——鐵鍬卷刃,鋸子斷齒,連繩子都磨損得快斷了。孩子們蹲在河邊,眼巴巴地盯着水面,希望有魚上鉤。

這不像一個社區了,像一個難民營。

“召集大家開會。”他說。

空地上,四十個人圍坐。氣氛壓抑,沒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瀟劍站在中間,手裏拿着克萊恩的信。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他開口,聲音沙啞,“沒吃的了,沒藥了,工具快壞了。克萊恩給了新條件:交礦脈圖,換食物藥品,還有安全離開。”

他頓了頓:“今天,我們投票。每個人都可以說話,每個人都可以選。選留下的舉手,選走的不用舉手,沉默就行。”

他看向人群:“誰先說?”

卡魯第一個站起來:“我留下。我妹妹在這裏,我的家在這裏。就算餓死,也是在自己的土地上。”

馬馬杜:“我也留下。我村子的仇還沒報。”

老陳:“我...我想走。”他聲音很輕,帶着羞愧,“我胃疼得厲害,阿米娜說可能是潰瘍,需要做胃鏡。這裏...這裏做不了。”

接着,又有五個人表示想走:兩個中國工人,三個本地村民。都是年紀大或者身體不好的。

總共六個人想走,三十四個人想留。

但瀟劍注意到,那些說留下的人,眼神裏也有猶豫。

“好。”他說,“想走的六個人,我會聯系克萊恩,安排你們撤離。想留下的,我們繼續想辦法活下去。”

“可是蕭工,”一個想走的村民說,“如果我們走了,你們人更少,更危險...”

“那是我們的選擇。”瀟劍說,“你們也有權利選擇活下去。”

會議散了。想走的六個人去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就幾件衣服。想留下的人默默坐着,沒人說話。

瀟劍回到帳篷,打開發報機。小王搖手柄。

“克萊恩先生:

我方有六人願意撤離。請安排接應,坐標照舊。收到他們安全確認後,我們會考慮你的提議。

另:需要緊急食物和藥品,作爲誠意。

瀟劍”

發完信,他關掉機器,靠在椅子上。

左臂的傷疤——幾乎看不見了,但還能摸到淡淡的紋路——突然又開始發燙。這次不是警告,是...飢餓。傷疤在告訴他:土地也餓了。

是的,土地健康了,但土地也需要養分。那些疏通的關節,需要能量維持。而能量,來自土地上的生命——植物、動物、人。如果人都餓死了,土地也會重新堵塞。

他走出帳篷,來到橋墩前。手放在混凝土上,閉上眼睛。

“青山公,”他低聲說,“我們沒吃的了。您當年...是怎麼撐過來的?”

沒有聲音回應。但一段記憶突然浮現:不是瀟青山的記憶,是更早的,這片土地上原住民的記憶。

他看到:旱的季節,部落也面臨飢荒。長老帶着人們來到一個地方——不是土地肥沃的地方,而是貧瘠的、石頭很多的地方。在那裏,他們舉行儀式,向土地祈求。然後,他們發現了一種植物:葉子很小,不起眼,但莖富含澱粉。他們稱之爲“土地之糧”。

這種植物,只在土地關節疏通的地方生長。

瀟劍睜開眼。他跑回帳篷,拿出那份獸皮地圖。七個關節的位置,都用符號標記着。其中一個關節點,就在營地東邊兩公裏處——他們之前沒去過的地方。

“馬馬杜!”他喊,“叫上人,帶上工具,跟我走!”

十個人,拿着鐵鍬和砍刀,跟着瀟劍鑽進雨林。左臂的傷疤指引方向,像指南針。

走了約一小時,到達一個地方:一片看起來很普通的林間空地,土壤貧瘠,石頭。但仔細看,石頭縫隙裏,長着一種低矮的植物,葉子深綠色,很小。

瀟劍蹲下,挖出一株。莖是塊狀的,像小土豆,但顏色是淡黃色的。

“這是什麼?”馬馬杜問。

“試試。”瀟劍用刀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裏。味道很淡,有點甜,澱粉很多。

“能吃嗎?”

“能吃。”瀟劍說,“而且很多。”

他們開始挖。莖埋得不深,很容易挖出來。一株就能挖出七八個塊莖,每個有雞蛋大小。很快,他們就挖了兩麻袋。

“夠了!”瀟劍說,“先回去,煮了試試。”

回到營地,把塊莖洗淨,切成片,用水煮。煮熟後,變成半透明的膠狀物,像魔芋。瀟劍先嚐了一口:沒什麼味道,但能填肚子。

他讓阿米娜檢測——用最原始的方法:喂給營地養的一只雞(僅存的幾只之一)。雞吃了,沒死,反而精神了。

“安全。”阿米娜說。

晚上,營地吃了三個月來第一頓飽飯:塊莖湯,加一點野菜和鹽。雖然單調,但管飽。

人們臉上有了笑容。

“蕭工,這叫什麼?”小王問。

瀟劍想了想:“叫‘土地’吧。土地給我們的。”

但問題沒完全解決。土地雖然能吃,但營養單一,長期吃會營養不良。而且產量有限,那片空地挖完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地方有。

“我們需要可持續的食物來源。”瀟劍在晚上的核心會議上說,“種地。”

“種什麼?我們沒有種子。”

“有。”瀟劍說,“從土地裏選大的、健康的塊莖,切成小塊,種下去。還有野菜,移栽一些到營地附近。最重要的是...水稻。”

“水稻?這裏怎麼種水稻?”

“沼澤地可以改造成水田。”瀟劍說,“峽谷下遊有一片沼澤,水不深,土質肥沃。我們可以開墾出來,種水稻。種子...我有。”

他從背包最底層,拿出一個小布袋——和檳榔袋放在一起的。裏面是半斤稻種,也是母親給的:“劍兒,這是咱們家自己留的種,抗病強。你在那邊要是想家了,就種一點,看着稻子長,就像看到老家。”

他一直沒種,因爲覺得沒條件。但現在,必須種了。

第二天,他們開始開墾。沼澤地改造水田是重體力活:要排水,要平整土地,要築田埂。但四十個人(走了六個,剩下三十四個)一起,進度很快。

瀟劍負責育苗。他用木板做了幾個淺盤,鋪上細土,把稻種撒下去,澆水,蓋上一層草保溫。營地溫度高,幾天就能發芽。

與此同時,他們繼續挖土地,但這次只挖一半,留一半做種。野菜也移栽到營地周圍,澆上生活污水(雖然少,但有點營養)。

一周後,克萊恩的直升機來了,接走了那六個人。走之前,克萊恩的無人機又投下一個包裹:裏面是十箱壓縮餅,五箱罐頭,還有藥品。

“誠意。”信上寫着。

瀟劍收下了。食物分給所有人,藥品交給阿米娜。

“蕭工,”小王看着那些食物,“吃了他們的東西,我們...還算不算清白?”

“算。”瀟劍說,“我們沒出賣礦脈圖,這是他們自願給的。吃了,才有力氣繼續抵抗。”

又過了一周,稻苗長出來了,綠油油的,像一片小草原。土地的塊莖也發芽了,種下去,長得很快。

營地裏第一次有了希望。

但希望總是短暫的。

一天傍晚,馬馬杜從外圍偵察回來,臉色難看:“恩賈比,雇傭兵的營地擴大了。現在至少有五十人,還運來了重武器:迫擊炮,還有...可能是火焰噴射器。”

“距離?”

“五公裏。但他們好像在修路,用推土機。看樣子,是想把路修到我們這裏來。”

“多久能修到?”

“按現在的速度,兩周,最多三周。”

三周。水稻三周後才剛抽穗,離成熟還早。土地倒是能收獲一批,但不夠長期支撐。

“我們得拖延他們。”瀟劍說。

“怎麼拖延?”

“破壞他們的設備。但不用我們的人去。”瀟劍看向雨林,“讓土地去。”

他再次拿出骨杖和懷表。左臂的傷疤雖然淡了,但功能還在。他能感覺到,土地對那支雇傭兵隊伍有敵意——他們在修路時砍了很多古樹,破壞了植被。

“我需要志願者。”瀟劍對大家說,“不是去打仗,是去...祈禱。向土地祈禱,請土地幫助我們。”

三十四個人,全部站了出來。

夜晚,他們在營地中央點起篝火。圍着火堆坐成圓圈,手拉手。瀟劍站在中間,手持骨杖,懷表放入凹槽。

“閉上眼睛,”他說,“想象這片土地。想象河流,森林,動物,還有那些埋在土地裏的人。然後,請求土地:保護我們,保護這片土地上還在生長的生命。”

人們照做。起初很安靜,只有火堆噼啪聲。然後,有人開始哼歌——不是有詞的歌,是簡單的調子。接着,更多人加入,聲音匯合,在夜空中飄蕩。

瀟劍感到左臂的傷疤在發熱。不是灼熱,是溫暖。骨杖開始發光,光芒很柔和,像月光。光芒順着他的手,流入地面,然後像漣漪一樣擴散開。

遠處,雨林深處,傳來奇怪的聲音:不是動物叫,是...樹木生長的聲音?岩石摩擦的聲音?

沒人知道。

第二天早晨,馬馬杜派去偵察的人回來報告:雇傭兵的推土機壞了三台,不是人爲破壞,是“莫名其妙”的故障:發動機進水,液壓管爆裂,履帶脫落。而且,他們修的路段,一夜之間長滿了荊棘和藤蔓,密集得砍都砍不完。

“土地回應了。”馬馬杜說,眼裏有敬畏。

但瀟劍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土地能拖延,但不能永遠阻止。最終,還是要靠他們自己。

他去看水稻。稻苗長勢良好,但太慢了。他需要更快的食物來源。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德國基地裏有營養液配方。當年德國人在封閉環境裏做實驗,需要自己生產食物,他們研究過高效的水培技術。

他帶上小王,再次下到德國基地。在文件堆裏翻找,終於找到一份:“Hydroponische Nährlösung Formel”(水培營養液配方)。

原料很簡單:硝酸鉀、硫酸鎂、磷酸二氫鉀、微量元素。這些,他們可以從礦石和植物灰裏提煉。

“用水培,我們可以種葉菜,生長周期短,產量高。”瀟劍說,“而且不占地方,在營地裏就能做。”

他們開始試驗。用廢鐵皮做水槽,用竹管做循環系統。營養液從礦石中提煉——稀土礦伴生着很多其他礦物,正好能用。

一周後,第一批水培生菜長出來了。嫩綠的葉子,看着就讓人歡喜。

孩子們最高興,因爲他們好久沒吃到綠色蔬菜了。

子好像又好起來了。

但檳榔袋空了。

瀟劍摸着那個空布袋,心裏空落落的。最後一點老家的念想,沒了。

但他有新的念想:稻苗、土地、水培蔬菜、還有三十四個和他一起堅持的人。

還有橋。

橋墩已經建到第四個。紀念橋墩,裏面放着新的東西:每個人寫下的願望,裝在小瓶子裏,封在混凝土中。

小王的願望是:“希望有一天,能帶蕭工回湖南,吃真正的檳榔。”

瀟劍的願望是:“橋成之,土地安康,人皆飽暖。”

他把空檳榔袋也放進去了,放在自己那個願望瓶旁邊。

袋子裏還有一點點檳榔的碎渣,湊近了聞,還能聞到那辛辣的、老家的味道。

他封上混凝土板,抹平。

然後站起來,看着夕陽下的營地。

炊煙升起,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婦女們在收衣服,男人們在檢查工具。

雖然窮,雖然苦,但在活着。

在建造。

在等待橋成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總會來的。

因爲檳榔袋空了,但土地給了新的。

老家回不去了,但這裏,正在成爲新的家。

瀟劍摸了摸左臂,傷疤幾乎摸不到了。

但土地記得。

他也記得。

橋,還在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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