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月黑風高,人夜
我躡手躡腳地起身,去劍台取他的長劍。
他的長劍可真是貴重又霸氣啊,那是當年武王伐紂時繳獲紂王的帝乙劍。
這是大周的戰利品,原本就懸在稷氏的宗廟,供後人仰望先祖的功績。
劍身布滿鎏金夔紋,護手處爲獸角人面,鞘環飾以角獸,劍鞘珌處用金文銘以“帝”字。
質黑幽光,厚重堅實,經了這近三百年仍然碎金斷石,十分鋒利。
可惜國破時,就流落到了楚公子蕭鐸手裏。
我曾親眼看見蕭鐸率着大隊人馬,用這把劍在鎬京的宮城梟首人,胯下的高馬嘶鳴着沖向我父王的大殿,帝乙劍所到之處,哀嚎慘呼,不絕於耳。
這個人如麻的活閻王。
我拿起了它。
這是一把很沉重的劍。
小心地拔劍出鞘,即便動作十分輕緩,還是發出了不可避免的刺啦聲,這刺啦聲在岑寂的暗夜中仍舊有些叫人心驚膽顫的刺耳。
可惜夔紋翹首刀不在,自上一回刺之後,就被蕭鐸放去了旁處,不然,何須長劍,昏睡的蕭鐸我寸刀就能取他性命。
雙手抱着劍走向亡國之敵,這把劍在紂王手中不知過多少人,在我稷氏祖輩手中又不知過多少人,鎏金的夔紋裏有清洗不去的赤黑血漬,經了這麼多年,早就印進劍身,成了劍身的一部分。
武王繳獲的長劍,不該被蕭鐸留下。正如稷氏的大周,不該被郢都蕭氏推翻。
帝乙劍在燭光中發着白森森的寒光,青鼎爐裏燒着的紅蘿炭再把劍身烘出了一溜暖色。素白得沒有幾分人色的蕭鐸正需要我給他抹上一片豔麗的丹青。
月黑風高,正是人的好時候。
跽坐一旁,雙手握劍,對準了那細長的脖頸和突出的喉結。
昏睡的蕭鐸與死了沒什麼兩樣,我確信這一劍下去必能要了他的狗命。
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帝乙劍他,算他沒有白活一場。
忽而廊下的人叩門,叩門聲不大,還是駭得我咯噔一聲,心驚肉跳,手裏的劍倉皇頓住,險些脫手。
這把劍實在是過於沉重了。
驚駭之後便是急促地喘息,去瞧蕭鐸,他仍舊沉睡着。
劍在我手裏攥着,攥得我骨節緊繃,我壓聲問道,“誰?”
若是壞狗腿子又來查驗,必定發現我的心,順理成章地將我拿下。那我白表的忠心做的戲,還怎麼演下去。因而,我也必定搶先去關長風。
外頭的人輕聲問,“啊,王姬睡下了嗎?”
是裴少府的聲音。
暗暗舒了一口氣,關長風不好誆,是裴少府就沒什麼太大要緊了。
放下帝乙劍,就放在蕭鐸身邊,沉了一口氣還不怎麼行,就再沉上一口氣,沉穩了氣息才起身走向門邊,緩緩拉開木紗門。
連的陰雨已經停歇,然今夜的別館仍舊沒有月色,夜色暗沉,廊下的風燈微微晃蕩着,我去瞧外頭,廊下只有裴少府一人。
想來壞狗腿關長風今折騰了少說也得有七八裏路,便換了裴少府來值守了。
我立在門邊假笑,“什麼?”
裴少府並不向裏窺察,只是笑眯眯地捧着一方小食鼎,“末將憂心王姬受涼,又煮了姜湯,王姬快趁熱喝下吧。”
接過小食鼎,我由衷地誇贊,“裴少府,你真是個大好人。”
整個竹間別館,也只有裴少府會想着我了,他的確是個好人,正因了他好,總使我恍惚以爲他就是謝先生的人。
此刻月華如水,稻田荷塘裏的蛙聲咕呱幾聲,偶有荊山的夜梟鳴叫,蕭鐸在望春台裏熟睡,庭中四下無人,我正要問一問,“裴少府,你姓什麼,姓‘蕭’還是姓‘謝’?”
嘴巴才張開,卻是裴少府先開了口。
裴少府正色道,“末將好,是因了公子好,公子才是好人。”
聽聞此話,我有些無語。
一個屠了天城的人竟還是個好人,蕭鐸算是好人嗎?他和“好人”這兩個字可有一點兒的關系?
連一點兒邊都沾不了。
我雖極不贊同他的話,然此刻到底心虛,也就沒有駁斥一句,杵在門邊,定定地聽着。
月色下見裴少府眼光一閃,再低聲道,“帝乙劍氣過重,王姬小心........傷了手。”
乍然一驚,臉色一白,沒出息地冒出了冷汗來。
那麼輕的聲音,還是被裴少府聽了個清楚,這是狗耳朵?
下意識地朝後瞧着,室內連枝燭台燃着,把裏頭的影子全都打在這木紗門上。
好啊,原來是這個緣故。
怪我從前極少在夜裏從外往裏望,想必適才我高舉長劍的模樣被裴少府看了個清楚。
因而蕭鐸難,是真的難啊。
我抱着小食鼎,低聲說話,“裴少府,我們之間的恩怨,你少管。”
裴少府道,“末將奉命護衛公子,怎能不管。末將想告訴王姬,了公子,王姬就不會活着走出別館。”
是,我焉能不知這個道理。
蕭鐸是飛蛾撲火,前腳才得了手,裴少府我不知道,後腳就要被關長風的大刀一把劈穿。
他值得我拼上自己的性命嗎?
冷靜下來想一想,簡直一點兒都不值。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要出郢都,找宜鳩,到時引兵來,踏平郢都,不是更好?
罷了。
我幽幽嘆了一聲,“不過是比劃比劃,發泄一下心中的怨氣罷了,發泄完了,也就好了。又不是第一次,家常便飯了,你不必憂心。”
裴少府微微舒了一口氣,“公子睡下了,末將就在這裏守着,王姬也早些歇息。”
我轉過身就要回去了,刺蕭鐸到底不是小事,臨了還是要叮囑一句,“裴少府,還是那句話,你不告我的狀,我也不說你的壞話,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裴少府拱手抱拳,聲音愈發低了下去,“今夜的事,末將爛在心裏。”
這的確是個忠心的好人。
罷了,這回真的罷了。
終究還有更穩妥的路可以走,就安安穩穩地等着,再等二十九,必能等來謝先生。
木紗門拉上,我抱着小食鼎回了青鼎爐旁,喝了姜湯,添了紅蘿炭,帝乙劍還在蕭鐸身旁閃着幽幽的寒光,唉,真是可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