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傻貓
是夜無眠。
我臥在望春台窗邊的簟席,想起些鎬京那一場宮變。
囿王十一年,歲次庚午,暮春,楚、虢、鄭,三大諸侯國的兵馬糾合了西北犬戎的鐵騎一同進了宗周。
刺穿母後口的那把長劍我記得十分清楚,烙在心裏,永遠也不會忘記。
那把劍,是帝乙劍。
碎金斷石的帝乙劍刺進了萬壽宮的殿門,就隔着那道殿門刺穿了母親的口,把母親的華袍刺穿,撕裂,撕出了嗤啦一聲裂帛的聲響。
這聲響是我夜夜噩夢的起因。
血光四濺,濺了我和宜鳩一身。
那夜母後口中吐血,拼盡最後的力氣把我們往外推,“小九.......護.......護好.......護好宜鳩!去找外祖.......”
“父.......”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的外祖父沒有說完,就被腔中竄出來的一口血淹沒了,口中,眼裏全都斥滿了血,那麼母儀端方的大周王後,那麼溫柔慈藹的母親,就那麼睜着一雙不能瞑目的雙眼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猶記得母後重重地倒了下去,把萬壽宮的白玉磚砸出來重重的一聲響。
這聲響,亦是我夜夜噩夢的原由。
周囿王十一年暮春,這年我才將將十六歲,我一個人怎樣帶着幼弟穿過鎬京的兵荒馬亂去遠在西北的申國啊。
我不知道。
但戮得我不得不鼓起膽量。
我牽着宜鳩那只小小的手連夜從宮中逃出,我們的裙袍和絲履被闔宮的血都浸透了,沾着父後的,也沾着宮人婢子的,鎬京王宮有那麼大,我們從萬壽宮斜穿到北宮,一路躲藏,一路奔逃,從西北角最荒涼的宮門逃出了王城。
這條路這麼遠,我們腳下的血流沒有過。
廝近在眼前,四處都是慘呼,哭喊,求饒,死了那麼多的人啊,從前井然有序的宗周如今被肆意奔跑的戰馬和穿着盔甲的諸侯軍攻占。
短兵相接,刀槍相撞,此起彼伏的廝聲亦是我夜夜噩夢的原由。
這一場猝不及防的兵變發生於子時,夜深人靜,宮門大鎖,謝先生進不來,我和宜鳩也找不到謝先生。
犬戎的鐵騎踏破了宮門,着聽不懂的異族口音舉刀便砍,那麼威嚴莊重的宗周,在囿王十一年的暮春,被燒搶掠,化成了一片焦土廢墟。
宗周稷氏,已求天不應,告地無門。
亡國親之敵就在一旁熟睡,這樣的恨,我怎會忘記。
稻田裏的蛙鳴咕呱叫着,荊山的夜梟偶爾發出尖銳刺耳的鳴叫,我卻沒什麼害怕的。那麼慘烈的過去都已經受過了,怎還會畏懼那無用的夜梟。
郢都成下雨,沒有一點兒比得上鎬京,我一點兒也不喜歡。
下得人也溼漉漉的,我沒有傘,沒有絲履,連庭院都出不去,最遠的地方就是出了小廳,在廊下看雨。
這鬼地方,待久了,連我也要抑鬱了。
偶爾聽見壞狗腿在廊下低聲進言,“公子還是把人送去旁處,這是未馴化的野貓,早晚要趁公子不備,害了公子。”
便聽見蕭鐸低斥,“多嘴。”
狗腿幼稚,這是他的興致所在。
他取名“棄之”,不過是取給郢都宮城裏的新楚王聽,是要棄了從前的一切,自行流放到郢都的邊緣。
這是他的“自我流放”,但我知道是假的。
竹間別館遠離郢都王宮,不去篡黨奪權,他成閒得無聊,還有什麼事可做呢?
唯有一樁,以折磨我爲樂。
他有他的樂子,我也有我的制敵之法。
紅瓶瓶,藍瓶瓶,藍瓶瓶,紅瓶瓶,今他吃一粒,明我吃一粒。
要不然就他睡,一粒就能叫他睡得迷迷瞪瞪的,一覺到天明。
要不然就我起疹子,一起就是一大片,紅通通,密麻麻,活脫脫就像稻田裏的蛤蟆。
此起彼伏,輪番上陣,他就沒有能下手的時候。
壞了他的興致,他一次次地氣得七竅生煙,醫官又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也就本沒什麼辦法。
難怪謝先生說這藥能保全我。
成盼着竹間別館的門開,盼着謝先生來的馬車來。
吊樹上的事再沒提,子一一地過,我好生數着,也好生做戲,保全自己。
一東虢虎來,送了個真正的小狸奴,就養在望春台。
第一次看見狸奴的時候嚇了我一跳,你想啊,正忙着呢,忽然就有個毛茸茸的東西在腳邊磨蹭,豈能不發毛。
我假笑一收,驚叫一聲,“啊!什麼東西!”
下意識地就把那毛東西甩開老遠,甩出了一聲“喵嗚”的叫,落地後夾着尾巴就跑去了蕭鐸腿邊。
蕭鐸彎腰抱起了那貓,竟還譏我,“野蠻。”
我大周立國二百七十多年,向來以禮樂教化天下,周公兼制天下,曾立七十一國,唯楚國被視爲未能開化之地,這麼多年來又兼並弱小,問鼎中原,誰是,還用問嗎?
說我野蠻,簡直恬不知恥。
我既決定保全自己,自然也不在口頭上與他爭個輸贏,我不爭,他也難得好脾氣,還問我,“你猜,它叫什麼名字?”
是因了狸奴這東西柔軟,因而抱着它的人,不管是心還是眼神,也都比往常要軟和了。
蕭鐸是不會柔軟的,因而這是我的錯覺。
我有些不願意搭理,便說,“不知道。”
他笑,“叫你猜。”
沒壞水的時候,他是不會對我笑的,我能不知道他?
我擰着眉頭,“愛叫什麼叫什麼。”
他也不惱,甚至脾氣比適才還要好了,“以後,你叫‘小昭’,它叫‘大昭’。”
這活祖宗。
敢用我的字。
不止敢用我的字,連貓的名字都得壓我一頭。
給人取狸奴的名字,卻給狸奴取人的名字。
他抱着狸奴閒閒地倚靠在矮榻上,“狸奴該怎麼取悅主人,你學着點兒,也好少吃些苦頭。”
一股火竄上了腦門,這要是從前,我早跳起來與他狠狠地打一架了,到底今不同往,還是忍着些,切莫因小失大才是正經。
我忍,我忍,忍不了,也只敢怒一下,“難聽!”
真氣人,我越是覺得難聽,他越覺得好聽,偏要當着我的面叫,“大昭,小昭。小昭,大昭。”
那狸奴也喜歡他,屁顛屁顛跟着,成黏着。
貓趴在他膝頭的時候,他看起來傲嬌又得意,得意的沒邊兒了,總要向我挑釁,“瞧見沒,多學學。”
傻貓,喜歡這麼個陰溼的男鬼。